“曦妹,我没有,我只是……不知该以何面目去见故人。”
姜曦默了默,终是没有阻拦,这是茯苓姐自己的路,她只静静看着茯苓远去。
轿辇之中,暖炉熏人欲睡,姜曦却不由得想起方才娘有些反常的反应。
按理来说,自己不过一句玩笑,娘怎么也不该是那样的反应。
姜曦一边想着,一边缓缓抚摸上自己的面颊,忽而,她心中一沉。
是了,自己这张脸便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娘来京中这么久了,岂能与德安侯夫人未有相逢之时?
可是,这一次,爹娘好好的活在世上,他们……选择了自己?
姜曦用手捂着脸,无声的大笑着。
值当了!
她自幼时一梦,数年碾转反侧,难以成眠,而至今日,这所有的一切,都值当了!
她就知道,爹娘永远是自己最亲最亲之人!
无论血缘生死,他们绝不会割舍自己!
姜曦的唇角高高翘起,正逢外头华秋轻声唤了一声:
“娘娘,咱们到了。”
轿帘掀起,一股冷风袭来,可姜曦却并不觉得冷,她笑着道:
“今日冬至,诸位辛苦了,华珠看赏!都去吃些饺子暖暖身吧。”
轿夫们先是一愣,随后狂喜谢恩,抬着空轿子离开的身影健步如飞。
姜曦失笑摇头,扶着华秋的手走了进去,朱华宫中,青砖之上连一层薄雪都未积下,人走在上面很稳。
“娘娘回来了!”
众人忙出来给姜曦道喜:
“奴才/奴婢等给娘娘道喜了!”
“一贺冬至大吉!二贺娘娘有孕之喜!”
“娘娘福气绵绵,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都吃饺子了吗?”
姜曦站在廊下,满面笑容:
“可不许撒谎骗我,不然谁冻着耳朵了,莫给我哭!”
小路子笑呵呵道:
“娘娘放心吧!奴才带人去取的!耿御厨还给了奴才好些包坏的荤饺子,鱼肉和豕肉都有!”
姜曦不由笑了笑,御膳房的手艺什么时候出错过?这是耿御厨在给她朱华宫卖好。
且自己这段时间闭宫之时,御膳房送来的吃食也一如既往,姜曦不由得看了一眼华珠:
“去给耿御厨封五十两银子过去,冬至大如年,今个让他费心了。”
“至于咱们宫里,圣上赏了一月月钱,夫唱妇随,我也赏一月如何?”
姜曦这话一出,众人不由发出一阵欢呼谢恩之声!
进了屋子,华秋这才将姜曦身上的斗篷解下,只方才姜曦走了两步路,飘了几朵雪花,这会儿得在屏风上熏一熏。
“娘娘也不怕惯坏了他们。”
“我方才回来瞧着檐下无冰,地上无雪,廊下无水,可见即便我不在宫中,他们也未曾有所懈怠,何来惯坏一说?”
姜曦说着,在熏笼前站着烤了会儿火,华秋连忙就要取了凳子过来,姜曦不由笑道:
“哪里就那么娇贵了,华秋你也太大张旗鼓了。”
“娘娘有孕,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姜曦面色微微一顿,不由得抚摸着自己的小腹,神情有一瞬的温柔。
宣帝急急而来,身上还裹挟着霜雪的冷意,看到的便是烛光下,美人目含柔光,唇角带笑的模样,人还是那个人,可却又添了几分不同以往的风情。
“卿卿。”
宣帝终于忍不住唤了一声,这是卿卿解禁的第二日,却也是他度日如年的第二日。
姜曦回身,看着宣帝身上已然覆了一层薄雪,她不由一怔:
“圣上这是自己走过来的?”
“唤轿夫过来太过麻烦。”
宣帝解释着,实则是他并不准备进门,只想瞧瞧看一眼就好,可却没想到人到了门口,脚就不听使唤了。
“竟是如此么?圣上可要过来暖暖身?”
姜曦后退一步,示意道。
宣帝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朕身上冷,就不过去了。”
姜曦点了点头,安之若素的继续烤火,低声道:
“今日冬至,圣上该去皇贵妃娘娘处了。”
姜曦语气平静,可却一语道破了宣帝的打算,宣帝默了默,看着姜曦的目光中藏着一丝不自知的期盼:
“朕想先过来瞧瞧你。”
长宁宫中,皇贵妃靠在贵妃榻上,沉默良久后,道:
“去把那副解毒药煎来。”
“娘娘,您要这个时候……这怕是不吉!”
朝月急急的说着,皇贵妃却苦笑道:
“今日,最合适。玥妃有孕,圣上定然会留在她宫中!”
第79章
“可是娘娘,如今已至宫禁,若是有个您有个万一,可如何是好?”
朝月还是有些犹豫,她在宫中多年,无论是纯妃还是郑昭仪,亦或是吕婕妤,她们失子之时尚有太医在侧,也仍痛苦不堪,她的娘娘怎能在这样万民同庆之日受这样的罪?
皇贵妃闻言,沉默一息,一掌拂落了茶碗,恨声道:
“你当本宫想吗?这宫里,她!她们!他们!都想要本宫的命!可本宫偏要活着!偏要,好好的活!”
皇贵妃说到最后,声音却已经颤抖起来,朝月簌簌落下泪来:
“娘娘,奴婢这就去为您熬药。今夜是西北风,奴婢站在风口去熬,定不会招了人眼。”
“你去吧,本宫能信之人,只有你了。”
朝月应声退去,只是门扉合上之时,却见灯光映照之下,一滴泪从皇贵妃的面颊滑落,如琉璃坠下,顷刻间四分五裂。
……
宫道上,宣帝坐着轿,可心里却很不得劲儿,明明今日玥妃在冬至宴上驳倒礼部给事中时英姿飒爽的模样还在眼前,等他进了飞琼斋却发现根本不是那个味儿。
况且,自己此时过来,玥妃竟也不留他?
宣帝也不知怎么,只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可轿辇却早已备好,他也将按照原定计划进行着自己的行程。
今日,他抬了玥妃一手,自要去皇贵妃处安抚一二,素来大节之日留宿乃是中宫的殊宠。
只是今日宣帝到了长宁宫外的时候,只觉得很是安静,隐隐有一股子药味飘来。
“皇贵妃这会儿还要喝药?春鸿,你去瞧瞧怎么回事。”
宣帝看了一眼春鸿,春鸿立刻应声而去,这会儿长宁宫宫门紧闭,春鸿敲了几声却不见人应。
“去小门瞧瞧。”
宣帝吩咐一声,春鸿正要前去,忽而听到一声凄厉的女声响起,是皇贵妃的声音。
可随后,这声音便狠狠压了下去。
一墙之隔,宣帝拾衣而下,春鸿忙跟上了宣帝的脚步,主仆二人进了小门,那小门只是拴着,春鸿捅咕了几下便开了。
二人刚自正殿后走到前头,便见朝月端着一盆水飞快的走出来一泼,又回去了。
那水带着腥味儿,春鸿上前去摘了一片沾了水的草叶,随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圣,圣上,是,是血!”
宣帝从春鸿手中接过了草叶,默默不语,他隐没于黑暗之中,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你去小厨房捡些药渣。”
宣帝身周的气氛实在诡谲,春鸿不敢耽搁,等他回来时,宣帝正一错不错的望着正殿。
“一个时辰后,我们再来。”
再来?
春鸿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皇贵妃这会儿怕是身子正不爽的时候,圣上这么何故这么折腾皇贵妃?
回到宫道上,春鸿扶着宣帝上了轿辇,宣帝声音轻淡如自语:
“不过片刻,她的宫人便泼出来三盆血水,她这是要朕做傻子吗?”
今夜,长宁宫中宫人安睡,无人知道宣帝主仆曾来过一次,而正殿的皇贵妃此刻冷汗淋漓,她不住痛苦的低喃:
“朝月!朝月我好疼!好疼!你,你打晕我吧!”
“朝月,我疼,我疼啊!娘,我要娘,娘,你来抱抱
姝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