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睁睁看着皇帝被控制,眼睁睁看着大燕大厦将倾,他一定想要做些什么,所以有了这一系列举动。
若是他从假死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在谋划着做点什么事……那他的行动绝不会局限在商悯和敛雨客身上,因为他们的出现才是偶然,是在子邺意料之外的。
在商悯和敛雨客二人出现以前,子邺难道不会做些别的事情吗?他真的能坐视大燕山河破碎吗?
商悯的眼角被晃了一下,那是一缕金色的烛光,烛光被他桌上的金蝉摆件映射,照进商悯的眼中。
她忽然一愣,仔细打量那金蟾摆件许久许久,熟悉感一下子从心底蔓延。
子邺也顺着她的目光看来,落到了金蟾摆件上,随即他眼神立刻变得琢磨不定了,惊疑地抬头盯着商悯。
敛雨客将他们两人的表情变化收入眼中,突然笑了笑,“两面金蟾,不久前我还刚和你说过这个宝贝,瞧,这儿就有现成的。”
两面金蟾,子母一对。将信笺封进特制的金丸中,再放入其中一只金蟾的口中,金丸就会从另一只金蟾的嘴里吐出,如此便可传信,极其隐秘快捷。
“阁下好眼力,寻常人是认不出这物件的。”子邺话语中并无夸赞的意味。
“两面金蟾……”商悯笑了,“谈大人,在下可否借一借这金蟾?最近正好能派得上用场。”
子邺道:“恐怕不行,这东西于我也有大用。”
“不知这两面金蟾现今是否还有人能炼制,又或者谈大人这里有没有多出来的一对,好借我用一用。”商悯意味深长道。
“恐怕也不行。此物是古时候传下来的灵物,放眼整个大燕,可能也只有我手中这一对留存完好。”子邺微妙道。
“好,都说君子不夺人所爱,我今日还是做君子吧。”商悯摸了摸下巴。
子邺注视她:“今日做君子,来日做小人?”
“那要看在谈大人眼里,何种行径是君子行径,何种行径是小人行径。”商悯笑笑。
子邺深深看她一眼:“你真的是武国人?”
“如假包换。”商悯拱手。
子邺好像一下子确认了什么,眼神有些恍惚地望着她,好像在仔细从她脸上寻找什么痕迹。
商悯的脸是经过易容的,子邺当然看不出她本来面目,他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末了,子邺居然苦笑一声,道:“你比他聪明。”
商悯愕然,眼中流露出些许不可置信。
竟然真的是他……
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直以来都有一个人,暗中给商溯传递情报,让商溯获知朝堂之事,同时那个人还在宿阳手眼通天,能把手伸进皇宫内部,并且把来自武国的密信传递至长阳君手中,再由她转交给商悯。
商悯始终在想,到底是什么人能有这样的手段,什么人能身居那样的高位,什么人能心甘情愿地将大燕朝堂的情报传递给武国……父亲到底是从哪儿找来了这么位高权重,又对武国忠心耿耿的人?
现在商悯终于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是他,是姬子邺!
她简直目瞪口呆,被这一系列的变故搞得措手不及。
商悯之所以识破了对方身份,是因为她认出子邺桌子上的金蟾摆件,这个金蟾摆件,和商溯书房里的金蟾摆件一模一样。
这就是用来传信的两面金蟾!
商悯想要来试探并尝试招揽子邺,却没料到子邺竟从头到尾都是自己人。
她扶额,对他一拜道:“原来是您,失敬失敬。”
第108章
两面金蟾不是俗物, 寻常人是认不出的。
敛雨客能认出,是因为他本来就眼力不凡见识又多,换成商悯, 她是真的认不出,她仅仅只是看出这个金蟾和父亲桌子上的金蟾长得相似。
要是站在这里的不是她,怕也会把这个东西当成寻常的摆件。
金蟾本就有招财进宝官运亨通的寓意, 寻常人家摆不起金的,也会摆一个铜的或木漆雕金的, 任谁一眼看到这个金蟾,也会下意识忽略过去。
商悯观子邺神情, 觉得对方这时也在仔细端详她的脸庞,他当然不是要从她已经易容的脸上寻找与故人相似的容貌,但确实是想要从她身上挖掘到熟悉的气息。
子邺恐怕已经认出了她的身份。
商悯一思量, 就有了推测。
不管是父亲还是子邺, 都不是不谨慎的人。
两面金蟾这样的灵物,虽然轻易不会被人认出来, 但放在外面终究是有风险的。
当初商悯去父亲的书房, 父亲没有收起这个灵物,反而在她面前把玩,是因为父亲对她本就不设防,也不觉得她知道这是两面金蟾会有什么不妥, 但是她到底少不经事,所以父亲没有明说。
今日与子邺相见,子邺也没有收起两面金蟾,要么是因为他刚与武王通过密信还没来得及收起, 要么是他没料到今夜二人忽然到访,一时疏忽……或两者兼有。
子邺为武王密探, 定然了解武王的性子。
事关重大,商溯怎会在无关人面前显露自己有两面金蟾?只能是商溯极其信任,极其重要的亲信,才会知道他有一尊两面金蟾。
方才商悯与子邺初见,子邺问她是否真为武国人,是由于他的确不相信她是。
原因很简单——
武国并不知道宿阳有妖,武王也不知道。
否则商溯怎么可能不告诉商悯,任由她走进妖窟里?
在武国不知道宿阳有妖的前提下,却突然蹦出来一个武国人,不仅发现了妖的存在,还主动找上了门……若她真的是武国人,那么武王必然已经知晓宿阳有妖,可是从他与武王的传信来看,武王又全然不知此事。
难怪子邺不信商悯。
商悯想通了关窍,马上意识到子邺并非全然自由,他似乎不能对人和人吐露妖相关的事,就如郑留不能透露关于未来的事……因此他能说的和能做的非常有限,仅能拐弯抹角地暗示。
子邺说:“你比他聪明。”
这个“他”,大概指的就是商悯的父亲商溯。
两人互通密信,只怕已有数载,他百般暗示,商溯仍不知宿阳有妖,他简直像在抛媚眼做给瞎子看,怪不得会说商悯比他聪明。
商悯心思流转,心知自己所思种种不过是猜测,若要确定,还需一番求证。
知晓子邺具有“难言之隐”,就相当于把握住了与子邺交流的技巧。
与郑留相识久了,自然会有这方面的经验。
“谈大人口中的他,是指谁?”商悯提出第一问。
子邺波澜不惊,“两面金蟾子母一对,我所说的那人,即为与我手中母蟾相配的子蟾的持有人。”
“那谈大人可知,我是谁?”商悯说出了第二问。
商悯的身份其实呼之欲出。
她自称为武国人,受武王信任,驾驭着稀罕的陶俑化身,对宿阳局势极为了解,同时甘愿掺和进宿阳的漩涡中,也不乏胆识与气魄。
光凭这些,本不足以断定她的身份。
但子邺敏锐地察觉到,商悯身上还有一个更与众不同的特质——她能做主。
武国商会的当家崔三娘,掌管商会事宜,得力手下无数,身份足够高,但是崔三娘不能做这个主。
若无武王命令,她绝对不能来寻子邺,绝不敢擅自行动。
崔三娘若要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也绝不敢自称是武国人,除非她得到了上级的首肯。
商悯一开始就介绍自己为武国人,这其实是向子邺透露出了两个微妙的信号,也可以说是暗示。
其一是,她与武王有着直接或间接的联系,暗示自己就是武王派来的人,其二是,她得到了“首肯”,有资格替武国,或者说替商溯做一些决策。
试问,如果她真实身份为商溯的属下,且子邺已确定商溯不知妖藏宿阳,也没有派来人与自己接触,那么她此举岂非与越权无异?
可观商悯言行她底气十足,越权便不存在了……只剩下了一个解释,她有能力做主。
哪怕武王不知情,哪怕武王并没有做下决策,商悯也依然有资格去做一些没有得到上位者允许的事情。
因为,她也是上位者之一。
“我自然也知道你是谁,只希望我没有猜错。他知道你做到这种程度,会为你欣慰。”子邺细细瞧她,语气放轻了一些,“我能做的有限……但我会帮你。”
商悯沉默半晌,对子邺拱手:“谈大人,我想借金蟾一用。”
子邺拿过金蟾,把它轻轻放置在桌面上,金蟾与木桌相碰发出“嗒”的一声细微的闷响。
“请。”他道。
商悯上前,手指刚放到金蟾的嘴上,它便吧嗒一开,吐出一枚金色的丸子,金丸一捏便分做两半,里面是一个空腔。
子邺随手扯过一张宣纸,又拿过一根毛笔,在早就干涸了的砚台上倒了点茶水把干掉的墨润开,随意道:“条件简陋,将就写吧。”
商悯沉吟片刻,抬手在纸上潦草地写了一段话,然后将这截纸捏成一团封进金丸中,送入金蟾口中。
金蟾咕咚一咽,等再张开嘴巴,口中的金丸已经不见了踪影。
这个时间,父亲说不定还在批改政务,也许很快就能有回信。
商悯在信纸上只写了一句话:“与存初相遇,您如何评价此人?”
存就是指郑留,商悯一时间想不到什么能让父亲能瞬间联想到她和郑留身上的代称,所以只能这么写。
当初商悯与郑留结识,但不知对方是否可以结交,所以去信向父亲询问。这件事情知道的人少之又少,是父女间的密信,若金蟾另一端的人真的是商溯,他必会知道发来金丸的人是谁。
若另一端不是父亲,商悯也不至于泄露了关键情报。
她食指有节奏的敲击桌面,时间流逝,她看似平静实则焦灼地等待回信。
敛雨客一言不发,好像真成了她的侍卫,不必要时不开口,子邺就像一尊雕塑似的坐在椅子上,与商悯一起陷入长久的等待。
商悯没等太久,金蟾口中忽然发出一声轻响,她连忙把指头伸进它口中取出金丸,捏开一看,上面写着四字:“当断则断,恐伤人伤己。”
商悯松了口气,脸上展露笑颜。
郑留是敌非友,与他相交,需当断则断,免得最终伤人伤己……这正是父亲告诫她的话。
“谈大人,您与他相交已久,他丝毫没意识到笼罩在大燕国都的阴影吗?”商悯问。
“意识到,和知道是有区别的,前者是怀疑,后者是确定。”子邺幽幽道,“否则,我怎会说你比他聪明呢?就算意识到了,他又该施展何种手段去确认?”
商悯一噎,感觉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