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碧绿的小蛇顺着她的衣袖缓慢游出,小蛇腰腹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其中隐约还能看见跳动的内脏。
小蛇萎靡地盘在谭闻秋膝上,无力地看了一眼商悯。
“是我们俩太没用了,不但没把事情办好,反而坏了事。”小蛮张了张蛇口,声音虚弱,“小蛮恨不得以死谢罪!”
“是我们俩太没用了。”商悯赶紧跟上接了一句,“殿下尽管罚我们吧!”
她不敢多说,却不得不主动说。
商悯不知道白小满怎么与殿下相处,多说多错,可是如果连个正常的反应都没有,这不是更让人怀疑吗?
妖是极难伪装的,除了气味难以伪装,妖身更是难以伪装,要不是商悯有祖先赐下的奇物,不然她就算想破头也想不出该怎么伪装成一只妖怪并成功打入群妖内部,她也从未听说过世界上有让人变妖的奇异功法。
商悯显露妖身,由白小满鲜血生成的化身的气味也和他一样,修为的倒退也用合理的借口蒙混过关,任哪个妖都不会想到这具躯壳是她捏出来的,也不会想到这躯壳中的灵魂属于人类。
“你们粗心大意,我是想要罚你们,不过小满已经由你师祖代为惩罚,小蛮身受重伤,且那人来头似乎不小,败北不是她的错……此事暂且揭过。”谭闻秋的指尖抚摸小蛮的头,“我盼望你们将功折罪,以死谢罪还是免了,只要活着,一切就有弥补的机会,只要活着……就还有复起的希望。”
胡千面默不作声地跪下,“殿下,是我管教不力,是我计划出错,造成今日的苦果,小蛮和小满的那份惩罚也该我来领受……请殿下责罚。”
谭闻秋一双暗金色的眼瞳定格在胡千面身上,嗓音低沉:“好。”
她衣裙下的双腿猛然化作覆盖着黑色鳞片长约数丈的长尾,那粗壮的长尾猛然横扫,轰的一下把胡千面打飞了出去,他在半空中翻滚数周口吐鲜血,直接被打回了原形,火红色的狐狸坠落,在地上抽搐了半晌才勉强爬了起来。
殿内群妖噤若寒蝉,纷纷低头伏跪在地。
“属下领罚,谢殿下留情。”胡千面支撑起身体,血顺着他的嘴角一滴一滴落到地面上。
“你们所承受的每一分痛苦,身体的每一处伤痛,都如同伤在我的身上。”谭闻秋环视大殿,微微叹息,从袖中取出一丹丸。
丹丸散发淡淡幽香,整体呈肉色。
“此人丹乃树老花费心血炼制,可复原伤势。小蛮,胡千面,你两个分了吧。”谭闻秋道。
胡千面看上去感激涕零,小蛮也是羞愧难当,他们吃下了丹丸,下方几只妖露出垂涎与艳羡混杂的眼神,仿佛这丹药对他们来说是无上恩赐。
唯有商悯一阵恶寒,谭闻秋身上如母亲般温暖的错觉在她心里瞬息烟消云散。
人丹,用活人炼制成的丹药。
还好谭闻秋没给商悯赐药,不然众目睽睽之下她实在不知该如何推拒。
果然妖就是妖。
不管是慈母般的温和,如师如父的关怀,还是同辈的嬉笑打闹,都掩盖不了他们凶残的本性,而他们其实也不想掩盖这种本性,他们如今掩盖只是为了在人之中生存下去。
谭闻秋轻声道:“我们暴露了,今时不同往日,我们的敌人知道了我们的存在。”
“人类是最聪明的,也是最容易受到挑拨和蒙蔽的;人类最擅长内斗,可他们也是最团结的。他们迟早会挖掘出真相,他们会发现自己受到了愚弄,然后他们就会向我们……竖起战旗。”
“我们可以杀了商溯,杀了那些天命们,有多少,杀多少。”一道男声率先响起。
这是个化形外表是中年男人的妖,他身上竟然还穿着官服,似乎是当差途中临时跑到了清秋殿与群妖议事。
从官服来看,此人是守门将,应当是卫队首领那个级别,平日里他工作职责就是带领军队驻守城门,是个职务不大不小的武官。
商悯不动声色地伏在谭闻秋膝头,朝男人的方向嗅了嗅,苦涩的味道在鼻尖散开……他的本体是毒物,可能是蝎子。
“不可行。”另一道声音响起了。
这道女声稍显老迈,嗓音粗壮。商悯下意识看去,立马就吃了一惊。
好一位虎背熊腰的奇女子!此人肩宽臂阔,身材高大魁梧,脸上满是皱纹,满头华发整整齐齐地用簪子簪起。
商悯一看对方腰间的玉佩,认出她的身份,心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是……她是当朝太尉!
当朝太尉名苟忘凡,不问政事多年,所有人都觉得她在颐养天年,可实际上苍老的不过是她的外表,妖怎么会老呢?
“谢擎,你做人做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还没有学会人的思考方式?”苟忘凡望向他,“这是杀人就能解决的吗?杀再多人,我们该暴露还是会暴露,杀得多了,反而会让那些诸侯更快地将矛头对准我们。”
“除非杀尽天下人,否则无法解妖族之危,更无法复兴我族。”一个老学究打扮的老头幽幽开口,“杀尽天下人,谈何容易?人族有人口数千万,我妖族有多少?”
他目光隐含悲意,“数上所有小辈,开灵智的能为殿下所用的,才那么一点……殿下每为一只初入道的小妖开灵智,便会消耗本命精血,若殿下频繁如此,怕是会……”
“晦气!”苟忘凡立刻呵斥,“你也是,在人群中这么多年,净学会了些悲秋伤春的调子,让你为殿下分忧,你何故说这丧气话?”
那老头闭口不言,不敢与她对视。
“今日召集诸位,是想集全族之力,解我族危难。”谭闻秋俯视大殿,“武国、郑国、翟国……气运汇聚,天命降世。武国必然已经知晓宿阳有妖,可是,他们知道了多少?假若只有武国知道,那事情倒还好办,挟持商悯,危难或许可解……看看对于商溯而言,是女儿重要,还是人族的大义重要……”
“若此事他国也察觉,我们该当如何?”
一时间大殿沉默,无妖应声。
第93章
谭闻秋的思路, 与商悯所料一模一样。
她眯起狐狸眼,假装很享受谭闻秋的抚摸,实际上在仔细听着下方的动静。
这些妖虽然混迹人群之中, 但似乎对于人类社会的种种规则并不适应……不过也不能怪他们。
妖往往修行至少百年才有机会开灵智,开了灵智也不代表能化形,化了形还要像人类孩童一样学习各种知识, 这样才能进入人群中生活。
在场的众多妖,做了几百年的妖怪, 可做人的岁月可能只有做妖岁月的零头,难怪他们不适应。
蝎子精谢擎仍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哪里不对, 犹自对苟忘凡抱拳:“杀了商溯,再挟持商悯,那么武国最有可能继承王位的就是商泓与商谦, 我们没必要在明面上动手, 可以悄悄潜入武国刺杀武王。反正做王的,大大小小的刺杀也经历过不少, 谁会怀疑到我们头上?杀了商溯, 说不定能让武国陷入内乱,免得商溯挑头起事,对我们不利。”
“你说得轻巧,谁去刺杀武王?”胡千面似乎也不赞同谢擎的想法, 出言反对,“即便现在人族妖族都无法成圣,商溯一身实力也堪称圣人之下难觅敌手,若要杀他, 要么苏归去武国走一趟,要么殿下亲自出手……”
他环视殿内, 冷笑,“在座诸位,可有谁有万全把握?”
苏归……她的老师。
他果然也是妖吗?
商悯心情复杂,一时间竟不知作何感想。
就算心中有猜测,但是当答案来到了她面前,她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不是不能接受苏归是妖,而是不理解为什么苏归是妖,却还是许下诺言要保护她。
苏归与商溯三人决裂,甚至不惜断臂绝义,是否就是料到了有今日?
“若是苟大人实力还在全盛时期,倒是可以,可惜……”老学究打扮的老头看了看苟忘凡,捋了一把自己的胡子,“我这些年推演天机折损了不少寿命修为,否则也能试试。”
说话的老头身上有一股清香的草木味,应当是树妖藤妖之类的存在,就是不知道他以什么身份藏在人群之中。
商悯暗暗思索。
是文官吗?她曾经向姥姥姥爷要过文武百官的名册,一时间想不起来有官员与他有着相同的特征。若不是文官,这气质倒像教书做学问的。
听这老头所言,妖族数量稀少。
商悯认为谭闻秋不会将有限的同族安插到不重要的职位上,所有妖族必然身居要职……白小满这种除外,他当底层太监是为了历练涨涨人情世故。
例如小蛮与胡千面,他们是御前的人,直接控制着皇帝,胡千面更是统领绣衣局这个大燕最大最强势的特务机关。
苟忘凡身居太尉之职,掌管军国大事。
谢擎看守皇城城门,可里应外合。
商悯怀疑当朝丞相柳怀信之所以还是人而不是妖,是因为这群妖怪不太擅长和人类耍心眼,他们更信奉强者为尊,论心眼子他们逊色人太多,所以才见机拉拢了柳怀信这把刀。
可即便如此,柳怀信这个拥有人族顶尖心眼子的大燕丞相还是慢慢发现了不对劲,以至于他来提醒昔年老朋友孟修贤了。
文官、武官、皇宫、绣衣局……还有什么是谭闻秋没掌控到的?
商悯一想,有了答案。
“大学宫。”她默念。
这老学究模样的树妖极有可能藏身于大学宫。
因为当年天命降世的谶言,就是出自大学宫院首之手。
既然有谶言,且天命确有其人,那么谭闻秋不会不加以防备。
当年院首卜卦,卜出这些内容后是主动宣扬还是身边人泄露?除非院首自己活腻了,或者他认为将预言散布出去有利于人类抵抗妖族做好准备,否则不太可能主动将自己卜卦的内容说出去。
如果不是主动宣扬,那么就只能是从大学宫内部泄露的了……
“老木头,你还是少找借口。”谢擎不屑地哼了一声,排众而出在谭闻秋面前跪下,“殿下,我没有把握杀商溯,但我有三成把握与他同归于尽,只要殿下下令,哪怕燃尽修为与血肉妖魂,我也会为殿下除此大患!”
“殿下要的不是三成把握,是十成。”苟忘凡目光如刀,“哪怕是九成,也不行!”
“我无十成把握,那就让苏归去!”谢擎与苟忘凡针锋相对,他似乎对苟忘凡多有不服,这份不服直接表现在了脸上。
“老木头不提也罢,商溯怎能劳殿下亲自出手?那么只有苏归。”他讽刺得笑笑,“苟大人实力毕竟不如当年了,否则合该您去。”
苟忘凡眉眼沉沉,抬手一挥。
只见黑影闪过,啪的一声清脆到刺耳的巨响,谢擎突然像个陀螺似的原地转了十来圈才咣当倒地。
他脸上多了一只硕大的巴掌印,面颊高高肿起,熊类猛兽肉垫的形状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的脸上,末端还有爪子划出来的五道血印。
他被打了个七荤八素,整个人都摔懵在地上。
苟忘凡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他当众受辱难堪却不曾伤他性命。
“近些年我也在修身养性,学了些人类的道理,养气功夫也渐长了。若是放在从前,这一巴掌拍肿的就不是你的脸了……不,你的身体是不会有肿的机会的,因为我会把你的外壳连同壳里的肉都拍得稀碎。”苟忘凡语气不变,“注意你对我说话的态度,谢擎,你该庆幸你对殿下还有用……所以我不会杀你。”
她说完对谭闻秋拱手:“殿下勿怪,我从小脾气暴,您是知道的。”
谭闻秋没开口,胡千面四下一看,圆滑地打圆场:“有什么矛盾私下里解决就好了,今日议事闹到殿下跟前,实在是不好看。”
谢擎身体一抖,勉强爬了起来,再不敢与苟忘凡对视。
妖就是这样,弱的服从强的,强的一旦显露颓势,便会被新的强手吞噬。谢擎自认为是强手,但是跟苟忘凡比还是嫩了点。
“苏归主持攻谭大事,不可脱身,不过商悯一直是他在看顾……”胡千面话没说完,便见到谭闻秋微微抬手。
他立刻止住话头,专注地看向她,等她说话。
“杀天命,这样的事,我八百年前就已经干过了。”谭闻秋抬起头,似乎是在看大殿的穹顶,又似乎是在看别的东西。
“可是我败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是人族太奸诈,圣人们太老谋深算,他们框定了太多的东西,规则、命数、天下格局,乃至所有!”
“因为有天柱在,哪怕殿下有滔天本领,实力依然只能被限制得与凡人无异。”
“如果殿下能解开那层桎梏,无论拦路的人有多少,人族军队集结数百万,也绝不是殿下一合之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