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咚咚咚……”
一阵有节奏的敲击声过后,后院的门开了。
商会管事就站在门后:“阁下深夜前来,可是货物出了什么问题?”
“是有些问题,虽是小问题,但不好不禀明商会当家的,还请通传一二。”商悯说出暗语。
管事放下心,侧身邀商悯入内。
一路穿过装潢压制的的商会大堂,管事带商悯上楼,来到最顶层阁楼上。
门被推开,商会大当家崔三娘已在屋内等候,三娘不是她大名,也没人知道她的真名,只是传闻她家中行三,亲近的人叫她一声三娘,而商客和底下的人则尊称她一声崔老板。
崔老板自然不知商悯身份,但能得到那个暗号的定是“贵客”。
武国商会是武国在宿阳安插的最大的情报据点,各路人马来到商会,目的各不相同,所使用的暗号也不同,商悯使用的暗号乃是最高级别的那种。
崔老板不敢打量商悯形貌,甚至还从自己位置上站了起来,单膝跪下低声道:“卑职逢月拜见大人,商会上下听凭大人调遣。”
逢月是个代号,崔老板不过是一个假身份,就如商悯身边的雨霏,她本名也不叫雨霏。
“起。”商悯从怀中拿出一信,拍到崔老板手上,她的声调也被真气改变,变得沙哑深沉,“你安排人把这个送到重光手上,他知道该怎么做。”
重光也是一个代号,崔老板的联络人,武国的探子不需要知晓彼此身份,只需要知道如何把手头的消息传递出去就行了。所有的探子之间都是单线联系,就算一人遭遇不测,也不会对整个情报传递渠道造成重大影响。
崔老板在所有的探子中属于级别比较高的那种,因为她直接把控着武国商会。
“另还有一封信,送归武国,你得亲自跑一趟,亲手交给‘乾’,不可有丝毫差错。”商悯着重交代。
崔老板一凛,立刻俯身道:“定不辱命!”
商悯只对她说了这两句话,然后转身便走,崔老板目送她离去,随后唤来管事:“我要离开这儿一段时间,你守着商会,一切照旧。这封信,你派个可靠的暗卫送给重光。”
管事一愣,道:“是。”
他面孔五官微微蠕动,肩膀收窄,体态悄然间发生了变化,易容了崔老板的模样,他默默坐到崔老板的位置上,神态举止和说话语调都与崔老板一般无二。
“老板放心,交给我便好。”他道。
崔老板放心地点点头,不敢耽搁,换了身衣服即刻出发。
商悯身外化身躲在远处,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商会,心中祈祷:“这地方可千万别被渗透了……”
要是白小满的身外化身在就好了,狐狸鼻子就是灵,进去闻一圈说不定就知道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狐狸鼻子可能只能闻到妖的气息,如果被收买或者被安插进去的是人,那狐狸鼻子还真拿他们没办法。
……
时至后半夜,在皇宫养伤的白小满在经过一天一夜的修复后已经能下床活动了。
这其中有妖类恢复能力变态之故,也有受伤后涂玉安尽心为她疗伤以及小蛮为她送了足够多的血食的缘故。
小蛮每隔三个时辰就会来一趟,食盒里除了装几根大鸡腿,还会往里头放一些鹿肉猴脑之类稀罕的东西,这些都是宫里的贵人们要吃的滋补膳食。
就是小蛮很生气他们这些妖只能吃贵人吃剩的边角料,并承诺下次给她偷一只熊掌带过来。
“以前在山林里混日子的时候,我可没本事猎熊吃。”她笑嘻嘻地说,“当然现在其实也不是很敢吃,偶尔偷一次就行了,可不能被发现……毕竟……”
小蛮脸上露出了少许惧怕的表情,不敢再说下去了。
商悯闷头舔鹿腿,把肉啃得精光,心中止不住好奇。
为什么小蛮这妖怪觉得鹿能吃鸡能吃,甚至人也能吃,怎么熊就不能吃了?
难不成这儿藏着个比小蛮厉害的黑熊精,知道别人吃它同族就会不高兴?
算算时间,再有一刻钟小蛮就该来送饭了。
商悯窝在被子里舔了舔自己爪子,有点好奇熊掌到底是什么味道。
然而她没等来小蛮送饭。
来给她送饭的居然是胡千面。
那轻盈敏捷的脚步声在院子外响起的一瞬间,商悯背毛都炸起来了,胡千面速度极快,压根就没给她留下做心理准备的时间,脚步声响起的下一秒他就直接推门了。
从院门到屋子少说有三丈,胡千面速度也太快了。
那天晚上他追捕商悯时的速度绝对是有所保留的,可能是身后带了一大群太监侍卫,顾及被别人发现,所以只展现出了相当于人类武林高手的速度,而此刻他的速度甚至无限接近于瞬移了。
胡千面一进门,眼皮一耷拉,就瞅见一双青碧色的狐狸眼瞪得溜圆,见他进来了,还往被子里缩了缩。
“瞧你这点出息。”胡千面没好气地把食盒摔到商悯床上。
“拜见师祖,师祖不生气了吗?”商悯探出脑袋,装作垂涎欲滴的样子瞥了一眼食盒,同时又强忍食欲怕怕地看向胡千面。
“记吃不记打。”胡千面也是无语,他手指一动,食盒一下子弹开,露出一只硕大的熊掌。
商悯兴奋地舔了一下嘴唇,正打算去吃的时候突然顿住,眼中恰到好处了流露出一份迟疑,“小蛮姐姐呢?她有没有吃到熊掌?”
“她把皇帝老儿的滋补熊掌扣下来给你了,两只前掌,剩下的一只不是你能肖想的了。”胡千面道。
这句话在商悯心里转了一个弯。
熊掌当然是紧俏补品,宫里面能享用的除了皇帝当然就是皇后了,小蛮真是胆大包天,连皇帝的熊掌都能扣下,这是不是说明皇帝不是被妖术迷惑那么简单,他连自主能力都已经丧失,所以连个熊掌都没法享用了。
商悯没刺探到小蛮的下落,多少有些不甘心,她装作不舍地咽了口水,说道:“那我这只给小蛮姐姐吧,她想吃好久了,我吃鸡腿就行……”
“她一时半会回不来了,你吃吧,放久了不新鲜。”胡千面冷笑一声,“现在你和小蛮倒是好得不行,可不是当初争抢殿下赐名的时候了。”
还有这么一出过往……小蛮和小满姓名相似就是源自于此吗?
商悯舌头一卷,肚子一吸,把几只鸡腿整个吞下肚,然后打了个嗝,熊掌依然一口没碰。
这也算是一个妖术神通,是她在进食的过程中摸索的,能力就是把比她脑袋大很多倍的物体整个吃下肚。
“小蛮姐姐对我好,有好吃的都想着我。”商悯道。
一直询问小蛮的下落会不会惹胡千面怀疑?她不敢再问,只是顺着胡千面的话说。
“叫你吃就吃,怎么我打你一顿把你的馋瘾也给打下去了吗?”胡千面见商悯明明馋得直流口水却强忍着不肯看熊掌一眼的样子,勉强解释了一句,“她奉命去外头杀个人,没两个时辰回不来。”
商悯强压下震惊,乖乖说:“哦,好吧……要不拿去冰库冻着?”
“随你。”胡千面转过身,拂尘一卷收走了熊掌,临走时目光严厉地扫了她一眼,“过两日你伤好了,我要查验你的狐族神通有无好好练习,别想着养伤就能逃过一劫。”
商悯:……什么神通?
胡千面飘然而去,商悯在床上思考了好一会儿。
她还尝试运转体内的妖力发功,看能不能逼出那狐族神通,可惜她的努力没什么成效。
难道是白小满那天与她们对阵,从嘴里吐出的那团颜色绮丽的云雾吗?
除了五颜六色比较晃眼之外,似乎没什么神奇的地方……也许就是因为白小满学艺不精,所以才能被他们捡个便宜。
商悯一阵牙疼,她对着房间的空地张开嘴,尝试从喉咙里吐出点什么东西,比如五彩斑斓的云雾……可她呕了两下,似乎只能做到把刚刚吃进去的饭吐出来。
得找个机会学学那狐族神通,要是小蛮在就好了,她比涂玉安好糊弄。
但是狐族神通会不会只有狐狸才能学?小蛮是蛇族,应当是不会这神通的。
不过可以先从她这里打探一点情报,免得直接问涂玉安露了馅。
商悯凝神思考片刻,开始想小蛮到底要去杀什么人……她要杀的人应该实力也不差。
妖族行事作风较为野蛮,是以实力为尊的,白小满对小蛮敬称姐姐,说明小蛮的实力比他还要强,她要杀的起码是长阳君那个级别的高手。
若是如此……商悯觉得自己可能知道小蛮要杀谁了。
宿阳城外,崔三娘猛然回身看着身后的“人”,冷声问:“你是何人?!”
“别问,也别怕。”翠绿色的毒气逸散而出,小蛮面带笑意,语气舒缓,“放心,一口的事而已,我不像别的同类,会在猎物身上咬一口,看他们挣扎而死……因为师傅教过我,杀人要一击毙命!”
第90章
就在毒气溢出小蛮衣袖的下一刻, 崔三娘见势不对即刻远遁,身影化作残影飞掠而去。
相比杀人,轻功才是她的强项。
她的首要使命从来不是什么与敌搏杀, 而是把手头的东西安全地送到该送的地方。
手头情报事关重大,“乾”代表的就是武国的王!
那位来访的大人命令她要把信亲自交到乾的手上,说明这封信的价值非同小可, 哪怕拼上性命也必须要完成任务!
小蛮微微一笑,下一瞬, 一道碧绿的残影从她衣服的领口嗖嗖窜出,只余下轻薄的衣物堆积在地, 犹如蛇留下的遗蜕。
小蛮居然一开始就使出了全力。
碧绿的大蛇显露原形,妖身粗如水桶,长约三丈。
她竖瞳收缩锁定猎物, 分叉的舌头微微吐出, 眨眼就确定了猎物逃窜的方向,优美的蛇颈先是卷曲, 紧接着爆发出恐怖的速度弹射而出, 宛若碧绿的闪电。
只是三个呼吸,硕大的蛇头便追上了崔三娘,她回头一望心头大骇:“这是什么怪物?!”
崔三娘速度不减,一时间与小蛮僵持, 她始终逃脱不掉,而小蛮也始终不能追上。
碧绿色的蛇身并未摩擦地面,反而借助周身的惨绿雾气悬浮地上三尺,她游过之地花草树木纷纷被毒气侵染变作绿色的汁液, 地面也染上可怖的惨绿色。
崔三娘欲回身反击之时,小蛮蛇嘴一张, 一束青色匹练从她喉咙间喷射,眨眼跨过数丈距离,唰的一声洞穿了崔三娘的胸腹。
甜腥的毒气弥散开,剧毒即刻发作,崔三娘的脸色变得惨绿无比,当即倒在了地上浑身抽搐。
“人也不是很强嘛,害我用上炼化了百年的本命剧毒。”小蛮嬉笑一声,硕大的蛇头口吐人言,“师傅真是小心过头了。”
眼看崔三娘就要不活了,小蛮蛇躯一扭,重新变回人形,她手一招,远处的衣服轻飘飘地回到了她手上,她穿上衣服,食指点了一下崔三娘的腰腹伤处,一大团墨绿色的毒汁被她吸出。
小蛮把这团毒汁吞入腹中,生气地踢了一脚不省人事的崔三娘,“为了尽快拿下你一下子消耗了六成本命剧毒,都怪你都怪你!”
师傅说,能活捉就活捉,不能活捉就把人杀了,拿到那封信。现在这情况,崔三娘已经没有反击之力了,那么应该算是活捉,说不定能从她嘴里挖出好多情报。
小蛮蹲在崔三娘面前,笑眯眯地摸了摸她的口袋,从胸口的位置掏出了那封已经被血染红的信。
她正要打开蜡封,一双眼瞳忽然一缩,蛇信子吐出,像确认了什么一般猛然转身。
远处天地交接之际,郊野密林之中,一位身穿黑衣的男人慢慢走出,而后取下了遮面的斗笠。
他的五官仿佛被无形无质的面纱所遮蔽,明明能窥见面部的轮廓,可那面容却无论如何也刻不到人的记忆里。
“这位姑娘,为何要在此杀人呢?”他语气平淡道,“可否放你脚下那位可怜人一条生路?敛雨客在此谢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