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着铜鸟罗盘的金甲卫走进了商悯,其上嗖嗖旋转的铜鸟突然一卡,鸟喙指向商悯的方向,幸好它的停顿不过一瞬,金甲卫围着商悯走了几圈,铜鸟再无异样,他抱拳道:“得罪公主。”
接着去查姜雁鸣了。
商悯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放进了肚子里。
她不动声色地转了一下被袖袍挡住的青龙玉镯,游龙青鳞枪所化的玉镯在方才青铜鸟指向她的时候倏忽烫得像烙铁,随后瞬息沉寂,就连玉镯内与商悯心意相连的龙魂也陷入沉睡,宛若死物。
铜鸟罗盘这才继续转动。
那铜鸟罗盘是探查妖邪所用,但不只能探查妖邪,还能探查到一切与妖有关的神异之物,商悯的游龙青鳞枪是灌注了妖龙魂魄的古代神兵,恰好就在此列。
虽然妖龙神智丧失,只余些微灵性和战场杀伐经年累月积攒的煞气,但里面寄宿的妖魂仍然是活跃的。此枪主人几度更替,每任枪主都带它杀敌,其中煞气不减反增,商悯还远不能发挥它真正的威能。
待人员一一盘查完毕,金甲卫没有过多逗留,当即归队。
金甲将军一板一眼道:“请武国、郑国、姜国朝贡使团入宿阳城。”
三国使节团重整队伍,车马在金甲卫护送下缓慢前行。
商悯重新坐回马上,不自觉又看一眼郑留,见他神色自若,不知是性情沉稳处变不惊,还是……
“公主,我们进了宿阳会被安排到何处?”姜雁鸣压低声音问。
“不知。”商悯目光扫过燕军金灿灿的铠甲,“三年一度的朝贡,按照惯例陛下会大宴群臣使节,可是太后娘娘薨逝,国丧三年,不适宜摆宴,大宴是不会再有了……以我等身份,应当去跪拜祭奠。”
死后七天当迁入寝陵,就是不知道太后死了几天了?听金甲卫所言,太后应该没死多久……起码要等太后入寝陵,燕皇才能腾出手接见各国使团。
她的思绪回到先前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上,认真思考太后之死和老梁王之死的共同之处。
除了都是权力者之外,他们的死可以说都是由于外力作用,一个是因为妖邪,一个是因为儿子反叛。
倘若二人之死并非巧合,那又是谁策划并主导了他们的死?目的是什么?
商悯并不怀疑金甲将军所说之语的真实性,她相信太后真是死于妖邪冲撞,大燕不至于拿堂堂太后的死做文章。
这位太后娘娘可是当今皇帝的亲生母亲,他再怎么急于打压各国质子也不至于干出这么畜生的事,拿母亲的死做筏子。
这只会让人看不起,加倍暴露大燕虚弱的本质和皇帝的昏聩无能。
燕皇能坐几十年皇位,并且主导二十年前的讨伐旧梁之战,他这点耐心和格局还是有的。
燕皇派出金甲卫围住三国朝贡使团细致搜查,只能说明宿阳城里真有妖邪……他担心各国使团中也混入妖邪,所以加倍小心。
妖邪……何为妖邪?
商悯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只从长辈口中听到过只言片语,万丈渊下的山魈顶多比普通的野兽聪明凶悍一些,真正的妖邪是不是能化为人形,口吐人言,驭使妖术?
姐姐元慈赠给她的民间话本上倒是这么写的,可话本上的东西做不得真。
“老梁王……太后……”商悯心中默念。
她的猜测简直毫无来由,仅凭直觉,不足以断定二者之死有任何联系,也不能证明是否真的有一双幕后黑手推动着这一切。
商悯不得不自我安慰。
也许是她想多了……也许世事真的就是这样巧合。老梁王和太后都已经年老了,放在以往,一年之内连续有多国君主崩逝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怪只怪发生的时机过于巧妙。
本就如同一团乱墨的局势愈加叫人看不清了,宿阳城风雨欲来,无数双眼睛投向这里。
自商悯踏上去宿阳的路,天下乱局她已无法置身事外。
不,或许在商悯选择接受继承人试炼的那一刻,她就无法置身事外了。
这场权力的棋局,商悯只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起码到了武王商溯那种程度,才有资格做棋盘上的棋手。
商溯这个棋手小心地护着商悯这颗棋子,让她不至于被敌人的千军万马吞没。
各国诸侯王、宿阳群臣、燕皇,乃至于那些看得见看不见的人和势力都是棋手。一双双妙手操控棋盘上的棋子,企图吞掉对方的子,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宿阳城近在眼前,宽广无际的平原上一座城池拔地而起,城门牌匾上,“宿阳”二字威严苍劲。恢宏壮观的城门楼高高耸立,像巨人一样俯视着城门下奔波往来如蚂蚁的行人。
商悯的第一感觉是大。
不管是城墙还是城门,都比武国的朝鹿城还要森严气派,以至于使节团队伍行至城下,她依然仰着头注视着这座横亘在大地上的宏伟城门。
街道旁,百姓和商客被驱离至两侧,武、郑、姜三国队伍军旗竖起,武国黑底红纹的虎爪踏云旗迎风飘荡,郑国的金鹏展翅图腾同样在旗上跃动,就连最不起眼的姜国也立起了巨鹿旗帜。
马匹轰隆隆踢踏,木车轮转动,绵延了足足有两里长,他们分批次入城,步入青石板铺就的宽阔街道。
骑在高头大马上,宿阳城的繁华尽入眼底,数不尽的房屋,数不清的百姓,繁忙的街道,各式各样的商铺……目光尽头,金碧辉煌的奢华宫阙哪怕隔了整个宿阳依旧能被人清晰地望见。
它实在太过显眼,不管是最初建造之时还是现在,那里都汇聚了世上最顶尖的能工巧匠,和世上最极致的财富与权力。
在这一刻,商悯看着那座玉楼高耸金阙煌煌的皇宫,内心深处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狠狠击中了,那样东西直击她的灵魂深处,让她心神震动。
商悯眼睛微微睁大,瞳孔中倒映着燕皇宫,忽然明白了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了。
父亲教她责任,教她使用权力,教她成为武国的继承人,是以商悯对自己拥有的一切习以为常,并且坚定地认为权力和武王之位本就是属于她的东西。
这算不上是“想要”,因为商悯无须去“想”。
人怎么会去想本就属于自己的事物呢?只有自己没有的,那才是需要去“想”的。
野心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起先,是一簇小火苗,紧接着它被各种燃料滋养,渐渐壮大,然后忽然有一天,有人往火苗里浇了一桶热油,于是它就以不可阻挡之势成为了燎原大火。
父亲当年为质,看到了宏伟的宿阳城和如同天阙的燕皇宫,是不是和她一样震撼?父亲心里又会是怎样的感受?
父亲跟她的想法一定是一致的。
商悯无比确信。
她此刻就在想——
她想知道,高坐于举世无双的宫阙之中,接受万民朝拜,享受百官群臣供奉,成为天下共主……到底是怎样一番美妙滋味?
第45章
一进宿阳城, 商悯、郑留和姜雁鸣就被安排到了一处名叫“承安园”的皇家别苑。
进入园中,亭台楼阁与雅致的园林景观交相辉映,有宫人侍卫将他们三人分别引去了不同的小院。
“这是青梧院, 请悯公主在此歇息,院中另有侧厢房给公主的侍女居住,寝房、厨房、书房一样不缺, 如果有什么需要,公主只管遣人来要, 宫司处会即刻为公主安排。”宫女一丝不苟地道,“每日会有人送来饭食, 公主也可命膳房送来新鲜食材,让侍女在院中的小厨房做,一切全凭您心意。”
商悯携带的侍从颇多, 除了随身护卫雨霏, 其余几名侍女也个个武艺高强身怀绝技,是武王商溯专门从暗卫营拨调到她身边的。
商悯踏进青梧院, 见小院内环境雅致, 花花草草打理得当,还有一株高大的梧桐树,树的枝杈上已经萌发了新芽。
树下有石桌石椅,想来四季交替之时树下饮茶看梧桐叶生叶落, 也不失为一种雅趣。
商悯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问:“来宿阳的各国公主公子都住承安园吗?”
“正是。”宫女道,“陛下特意修整了承安园,将此地用于安置各国贵客。但近几日皇宫禁严, 妖邪之事未了,请公主待在自己的小院中不要随意走动, 外间有金甲卫驻守,会保证诸位安全。”
商悯沉吟片刻,“姜国公子在何处?”
她刻意没提郑留,怕这宫女是有心人派来打探消息的。
“雁鸣公子住在西边的秋棠院。”宫女看了商悯一眼,额外交代,“禁严期间,承安园内的公主公子不可互相探视,还请公主安心住下,若真有事,告诉奴婢一声,奴婢会着人转告雁鸣公子。”
这举动往好里说是保护,往坏里说就是变相软禁。
商悯早有心理预期,心中倒没生出什么怨气,只颔首应好。
宫女又交代了一些事,随后行色匆匆地离开了青梧院。
雨霏指挥着侍女将商悯的行李搬运至房内,原本清冷的小院热火朝天。
看来除非是到了祭拜太后的大日子,他们这群质子是别想出承安园了。
不管燕皇暗地里是什么心思,总归在表面上,他对各国王族后代不曾苛待。吃穿用度虽然比不上商悯在武国时的待遇,但也不算差了。
刚刚商悯被带进承安园走得有些快了,许多园林景致不过匆匆一瞧,可她仍能看出这座皇家园林造价不菲。若前世的圆明园保存完好,是不是与大燕的承安园一般秀丽,抑或远胜之?
微风一拂,吹下一片稚嫩的新芽。
商悯伸手接住这片新芽,手指一捻将它碾碎。
不知叔父被带到了何处?
……
忠顺公神色平稳地被太监带进了燕皇宫。
这是他第一次踏进这座辉煌壮丽的宫殿,但是他表现得很沉稳,一路上目不斜视,没有被奢华的宫阙震慑得低头不语,也没有四处乱瞧。
一路跨过无数门扉,穿过了无数宫殿,踏过长长的宫墙走道,他终于被带到了目的地。
巍峨的宫殿就在眼前,“紫微殿”三字龙飞凤舞,穿着金灿灿铠甲的侍卫禁军分立左右。
忽然间,宫殿的门开了。
身侧的太监笑眯眯地甩了下拂尘,用有些尖细的嗓音道:“请吧,忠顺公大人,陛下正在里头等您呢。”
“有劳胡公公。”忠顺公客客气气地道了声谢。
那太监躬下身连称不敢。
忠顺公整理衣袖和头冠,踏进了紫微殿中。
一进入宫殿内,浅淡的熏香味立刻飘来,忠顺公没有在最上面的龙椅上看见燕皇的身影,他微微转身向侧面的偏殿走去。
一位身穿素色衣袍的老人静静地靠在偏殿的书房的座椅上,头微微低着,一抹白色的麻布缠绕在他额间。每逢亲人逝世,不管是民间还是皇宫,都需要把白布缠绕在额间,披麻戴孝就是这个意思。
忠顺公伏跪下来,高声道:“臣商泓,叩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说完这句话,书房桌椅上的老人却久久没有动静。
忠顺公没听到“免礼”二字,这才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才发现燕皇眼皮轻轻搭着,胸膛缓和起伏,居然是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他的面容十分老迈,皮肤布满了皱纹,已经有了浅褐色的老年斑,麻布下露出来的发丝是银白色。
忠顺公谨慎地没有上前去叫醒他,而是用更大的声音再次叩拜:“臣商泓,叩见陛下!”
燕皇苍老下垂的脸皮轻微一颤,睁开了略微有些浑浊的双眼,他口中发出含混的声响,眼睛微微眯起辨认了下方跪拜之人的脸。
“商溯?”他低声喊了一个名字。
忠顺公抬起脸,道:“陛下,微臣商泓,武王商溯之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