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忘凡简直想吐血。
她如今设身处地地感受到了陛下当时在宿阳被牵制的感觉,他们就像一头被穿了鼻环的驴,只能被养驴人牵着走,根本挣不开一点点绳索。
尤其是那个养驴人还在前面拿着胡萝卜和大棒,放出一点蝇头小利引诱着后面的驴,同时还扬起了手里的大棒。
于是那个驴就只能心甘情愿地跟着对方走。
不走?不走要么被打死,要么被饿死,没有其他路可言。
“对郑国下手的事情暂且不提。”苟忘凡只能做出如此决断,“我们先注意着赵国。”
她把目光投向了那个毗邻翟国的强国。
之后一连两年,苟忘凡都甚少待在大燕。
赵国疆土广阔,如果要一寸一寸地寻找化骨复生阵的踪迹,那该找到什么时候?
不过寻找过一处化骨复生大阵,苟忘凡已经有了经验,知道什么样的地势才适合布置这样的阵法。
如果孔朔布置了这样的阵法,这个阵法一定不能离王城太近,这样恐怕会有被发现的风险,照夜山离郑国都城不远不近,有百里之遥,以妖的脚程来说很快就能赶到。
所以苟忘凡就以这个距离为基准,从赵国的都城开始呈环形向外探索。
查了许久,一无所获。
柳怀信犹豫道:“是不是由于‘灯下黑’的缘故呢?”
苟忘凡默然。
然后又原路折返,从赵国都城近处开始查。然后找了七天,就发现了蛛丝马迹。
始宁城附近有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由于早些年遭逢暴雨山体坍塌,进山的山道也被毁了,渐渐没什么人来了。
听附近的山民说这座山很有些邪门,进去的人无一例外都会迷路,然后绕一大圈原路返回到山外。苟忘凡走进山中一看就发现山已经被布置成了天然而成的迷阵,她在山里来回绕圈子,绕了半个月,费了巨大的功夫才破解了迷阵。
在一处水源汇集的水潭之下,苟忘凡发现了化骨复生大阵。
水潭下方沉积着森森白骨,有野兽的骨骼也有人骨,乍一看上去分外惊悚。
化骨复生大阵已经被启动过了,不是被破坏了。
她感觉寒意从心中向四肢蔓延。
孔朔已经有了新的肉身了?!
是他附身了自己手下的妖,用大阵复活了自己的身体,还是他指使了自己的手下去帮他完成了这件事情?
难道孔朔身边有许多像韩卢一样的妖,可以在外活动,可以被他附体?
苟忘凡百思不得其解,更急于找到孔朔再生之体的踪迹,于是匆忙又来宋国,秘密与柳怀信商议。
“如果那个大阵就在那儿也就罢了,关键是孔朔已经活了,自己长腿跑了。”柳怀信也是冷汗津津,他用袖子蹭了蹭脑门上的汗,“能不能找个办法把他给引出来?要靠咱们自己找,那得找到猴年马月去。”
“我可找不到能够吸引孔朔主动现身的筹码。”苟忘凡脸色难看,“再者,对方也不是不谨慎的妖。”
事情似乎陷入了僵局,谁都没法找到孔朔,谁都没法杀了孔朔。
“商悯那边会不会知道什么线索?”苟忘凡眼神闪烁,极其不想和商悯再打交道,可是别无它法。
“对方既然知道孔朔的目的,那我不信她这些年不会自己探查。”柳怀信笃定道,“她显然知道些什么,我们可以拿消息跟她交换。”
现在问题来了,上面的白小满化身神龙见首不见尾,该怎么找到她?
柳怀信笑道:“这还不简单?直接把密信发到郑国军队里面的,传令将自然会把消息传给郑王,要是商悯控制了郑王,那么她就会知道。我们还可以借这个机会试探一下她对郑国的操控到底到了哪种地步,一举多得。如果对方没动静,那就把信送到武国去,这下她总该知道了。”
苟忘凡听取柳怀信的建议,立刻把信发到了郑国军中,想要见对方一面。
没过多久,她们又一次见面了。
“我在赵国找到了一个化骨复生大阵,大阵已经被启动过了,孔朔现在正倒腾着两条腿在外面蹦跶,而我们没法知道他到底在哪里。”苟忘凡冷冷地问她,“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商悯诚实地点了点头,“有啊。”
“那你不早些告诉我?”苟忘凡的怒气又上涌的架势,“说着一起除掉孔朔都是些好听的话。”
“苟大人稍安勿躁,我也是最近才发现的。”商悯轻轻叹了口气,“郑国有个比较出名的使臣叫作钱岁茗,她当官当得好,也很会说话,所以郑国都是派她出使各国,但是近些年打仗,派她出使的机会少了,我这才发现她有点不对劲……我怀疑她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钱岁茗了,是被‘脏东西’给附身了吧。”
“就算她已经变成了孔朔的傀儡身又如何?那也不是他的本体。还是说,你可以借助他的傀儡身找到他的本体?”苟忘凡问。
“这很难说。”商悯遗憾摇头,“不过,这个傀儡身既然是孔朔操控,这说明孔朔也注意着郑国的动向,我们可以编造一个消息散布出去,引诱孔朔上钩。”
苟忘凡冷眼瞧她:“我想不出有什么消息能够让堂堂妖皇不顾危险来到这边。”
“没关系。”商悯轻柔道,“苟大人想不到的主意,我可以想到。”
苟忘凡深呼吸,无视了对方的阴阳怪气。
第397章
到底怎么样才能让孔朔现身?
什么样的东西才是孔朔所急需的?什么样的东西才能够彻底打动他的心?
孔朔如今最渴盼的是求胜的希望。
但这太笼统。
不如说孔朔最想要的是摆脱白皎并且变强的机会,或者让他直接杀死白皎,吞噬白皎肉身的机会。
商悯想到了返魂钟,如果孔朔知道它的存在,那么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得到它。但是商悯不能够冒险以返魂钟为饵,这种杀器最好只掌控在人族手中。
一旦孔朔拿到了那个东西,很可能就会把它当作筹码,和人族谈条件,这是商悯说不能容许的。
返魂钟的钟身是在宿阳的地宫中,敛雨客前往探查过了,哪怕江山已经如此风雨飘摇,宿阳的地宫防御还是十分稳固。
硕大的返魂钟就在地宫之中,被当作礼器摆放在奉天殿,而且被固定得死死的,根本挪动不了。
怪不得宋熙当时只偷走了撞柱,原来是拿不了钟身。
如果不用返魂钟作为诱饵,该怎样才能让孔朔主动出来呢?
她沉思了很久,也取舍了很久。
“慢着。”苟忘凡突然出声。
“有何疑虑?”商悯道。
“现在你知道了钱岁茗这个线索,难道不能独自解决孔朔的再生之体吗?”她一字一顿,“为什么要拉我们下水……你有什么目的?”
无非是要把他们当作刀子使罢了,关键是对方要怎么使?苟忘凡知道,这是在与虎谋皮,他们没有丝毫的办法,为了陛下……
“只是想要彻底掐灭孔朔和白皎联合的希望罢了。”商悯平静地看着她,“很简单的道理不是吗,苟大人?”
果然就是这样……苟忘凡有些犹豫不决的内心突然安定了下来。
她面无表情,“那么你可以自己去做这件事情。”
既然不需要他们,对方也能算计孔朔,并且他们也会费尽心思阻止白皎和孔朔融合,那她还急什么?
根本没有必要着急,让人族冲锋在前就好了。难道没有妖族帮忙,他们就不会杀孔朔了吗?
“那恐怕不行啊,苟大人。”
苟忘凡看着商悯顶着一张白小满的狐狸脸,瞪着一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她,口中说出来的话,却能让她气得仰倒。
“如果苟大人参与进来的话,苟大人可以去杀了孔朔的再生之体,而如果我取得孔朔的再生之体,我会用他的再生之体来威胁他,和他一起算计白皎。”
熟悉的怒火高涨,同时又想吐血的感觉又一次出现了,苟忘凡浑身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她真想杀人,想把商悯给弄死。
苟忘凡算是明白了,不管商悯怎么做,她都立于不败之地。
把苟忘凡拉进来也可以挑拨白皎和孔朔的关系,到时候孔朔复生的希望也没了,只能和白皎竞争同一具肉身。
不把苟忘凡拉进来,她就会和孔朔一起联合谋害白皎。
苟忘凡还想挣扎,“你……你以为孔朔会答应和你一起算计白皎?要是他想这么做的话,早就通过那具钱岁茗的身体来找你了,何必等你主动找他?!”
“这不一样,孔朔不知道自己受到我们威胁的时候,他就会自由自在,没有压力,等他知道受到我威胁,并且我们把握住了他的命脉,他的一切行为都变成了垂死挣扎,受到我威胁的他只能帮助我。”商悯笑着说,“孔朔就是这么无耻的妖,苟大人或许对他不了解,但是白皎可了解了。上一秒他能和你针锋相对,等你掐住了他真正的咽喉,下一秒他就可以和你谈合作。”
苟忘凡也被扼住了真正的咽喉,她前进不是,后退也不是,牢牢陷进了商悯所编织的陷阱之中,偏偏这个陷阱居然是她心甘情愿往下跳的。
苟忘凡当然也可以找到别的漏洞,说服自己孔朔不会和人组达成联合。
比如她可以说服自己孔朔肯定还有别的后手,可以制造更多的再生之体,拥有后手的他肯定是和商悯表面联合……可是万一呢,万一孔朔没有办法再制造新的再生之体?
况且孔朔如果拥有别的再生之体,他对白皎的威胁度也会直线上升。
苟忘凡不敢去赌任何可能性,她得帮助陛下。
怎么选都是输……要么被商悯利用,成为挑拨白皎和孔朔联盟关系的棋子;要么看着商悯和孔朔联合起来。
对方也许是看出了她的惊疑和恐惧,又用柔声细语的语调道:“苟大人,您愿意为白皎而死吗?”
苟忘凡暴怒:“废话!”
“苟大人,您愿意眼睁睁地看着白皎死吗?”对方又问。
“再提这种假设,我就咬断你的喉咙!”
“好吧,那肯定是不愿意了。”对方自顾自说着,又用轻缓的语气道,“在大业和白皎之间,苟大人想要选哪个?”
苟忘凡的喉咙一下子被卡住了,前一刻她还说着要咬断商悯的喉咙,可是她现在表现得好像自己被商悯咬断了喉咙。
苟忘凡的一瞬间理解了商悯的险恶用心。
她居然是在劝说她在大业和白皎之间取舍,不要想着让白皎与孔朔融合,与孔朔合作推翻天柱,保住白皎的性命就好了。
推翻天柱是陛下毕生的理想,苟忘凡也在向这个理想奋斗。
但同时她也知道自己想要推翻天柱的想法是因陛下而起。
如果推翻了天柱,世上却没了白皎,那么推翻天柱又有什么意义?因为有白皎,所以大业才有意义!
“你难道不是在帮助白皎除掉孔朔这个大敌,让她活下来吗?”商悯道。
彻头彻尾的谎言!
她的话也太自相矛盾了,又说这是在帮助陛下活下来,但是又承认这是在挑拨陛下和孔朔,让陛下和孔朔只能在一具躯壳里面争斗。
可是苟忘凡随即想到,其实这也并不冲突。一件事情会导致两种不同的结果,除掉孔朔,陛下能活,除掉孔朔也会让陛下被吞噬的风险加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