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些下属感情都挺丰富的啊。”他语调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若有所思,“你感情也是挺奇怪的,你好像把每个妖都当小孩养,但是不把自己的小孩当小孩养。你看看,离心了吧。”
苟忘凡惊怒交加。
她知道陛下吃掉了孔朔,孔朔正在陛下的腹部,但是完全没想到孔朔的状态竟然相当“自由”。
不但可以探知到外面的事情,甚至还可以说话,这说明陛下的情况比她想象中更加危急,对孔朔并没有那么高的掌控力。
万一陛下被孔朔反噬,那岂不是……
“陛下,这是怎么回事?”苟忘凡焦急地问道,“您和孔朔,您还能压制他吗?”
“放心吧,目前是可以,我和孔朔暂时达成了一些协议。”
苟忘凡并没有因为陛下的回答而放下心,接着她听到白皎又道:“孔朔的神通是可以炼化技艺为自己所用,其名为万化。现在我与他融为一体,他竟也可以探知我的记忆和情感了。”
一阵恶寒从心中涌起,苟忘凡什么话都没说,表情沉了下来。
孔朔发出闷闷的笑声:“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白皎。为什么不能坦诚一点呢?咱们现在可是盟友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白皎没有再继续说什么,只是看着苟忘凡,轻声说:“你不可以去找商悯,接下来我需要很长的时间闭关休养,外面的事务交由你负责,你一定要顾好自己的安全,如果遇到了危险,能逃就逃,哪怕舍弃基业,也要逃走。明白吗?”
孔朔又插嘴:“你对你的下属交代得挺到位,还知道让他们放弃基业,要是你也能这么做就好了。”
苟忘凡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看着白皎,嘴唇嚅动了几下,竟然没敢继续问出来。
白皎也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道:“我去闭关了,你保重。”
“……是。”苟忘凡悲伤道。
飘渺的灰白色烟雾消散了,没有留下一丁点痕迹。
宫殿一如既往地寂静,然而苟忘凡的内心却并不平静。
她从孔朔嘲讽的话中读取到了一个让她自己都感觉到恐惧的事情——陛下决意不再转生了。
没有下一次了,陛下不会再用转生蛰伏起来了,她只会和人族血战到底,她只给自己留了这最后一次机会。
陛下心存死志?不会的!
苟忘凡满心仓皇,浑身情不自禁地发抖。
也许陛下只是累了,累了而已……
也有可能是孔朔纠缠着陛下,在他和陛下的对抗中,陛下处于劣势。
否则以陛下的性情恐怕根本就不会答应和孔朔联合,只有当陛下处于下风 ,认为自身胜算不大,才会寻求和敌人联合。这证明陛下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上。
苟忘凡悔恨至极,觉得自己无能又无用,不能为陛下分忧,甚至陛下还要担心她的安危。
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苟忘凡尽地处理好所有的事情,掌握宿阳的军政大权,同时积极联络着散布在各国的妖……
其实那些妖并没有剩下多少了。
民间捉妖师势力突起,敛雨客甚至直接以隐天宗之名行事,广收天下门徒,同时游历各国,妖的踪迹越来越难以隐藏。
原本隐天宗出世的目的是清除各地流窜的妖魂,可是白皎的势力同样受到了波及,隐藏在李国之中的小妖也被揪了出来,他们无处可去,只得聚在宿阳,被苟忘凡庇护。
战争打响,苟忘凡更加繁忙。
作为一只妖,她的身体足够抗造,哪怕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也足以支持。她盯着姬麟,免得他搞小动作,同时还要分出注意力盯着各国动向。
由于战争的目的是消耗人口,其次的目的是加剧人族王朝分裂,最后的目标才是让宋国攻入宿阳抢占先机。
只涉及毁灭而不涉及创造,苟忘凡做得还算合格,战争的确在稳步推进,战场上死的人也越来越多。
凡是各国军队交战之地,离开之后都会剩下满地的尸骨。
为了避免瘟疫,有些会被收敛尸体的部队就地掩埋,然后被野狗刨出来,再被秃鹫啄食殆尽,而很多时候战况过于紧张,人们根本没有办法处理那么多尸体,于是许多尸体曝尸荒野。
日积月累,逐渐化为白骨,然后再散落于土地之中,被风沙掩埋。
战况如火如荼之际,苟忘凡以将军楚卿的身份亲临战场,主持大局。
也就在与郑国交战的地方,苟忘凡见到了白小满……商悯。
在看到对方的第一眼,闻到那熟悉气味的第一时间,苟忘凡心中杀意骤起。
然而对方轻飘飘一句话让她止住了动作,“苟大人,现在只有苟大人能够救师傅了,您确定要对我动手吗?”
苟忘凡一愣,紧接着心头大恨,“你不配那么叫她!你竟然还敢叫她师傅!你这个叛徒,卑鄙无耻的小人!”
商悯用稀罕的目光看着她,“苟大人此言差矣,你顶替武安将军楚卿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自己卑鄙无耻啊?骂我之前先骂一遍你自己吧。你是为了妖族的大业,我是为了人族的大业,谁也不比谁可耻。”
苟忘凡被气了个仰倒。
即便怒火高涨,但是想起商悯刚刚说的话,她还是努力让自己冷静了下来,没有任由理智被愤怒吞没。
“你刚刚什么意思?”她目光锐利,同时寻找着对方的破绽,想要伺机动手。
如果能把对方杀了,再狠狠逼问,不是一样能取得情报吗?
但是她万万没想到,商悯的化身修为居然只比她差了一点点,苟忘凡在对方凝神思索之际悍然出手,结果被对方轻而易举地躲过,还被吐了一口魇雾恍惚一瞬。
就这么一瞬的工夫,五道寒芒闪过,她背上唰的一下多了六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赤红的血从她身上流了下来,浸润到了泥土之中。
她痛哼一声,心神巨震,再看商悯的时候眼中多了一抹极深的忌惮。
“苟大人,你就算把我这个身体给抓了也没用,它就是个死物罢了,即便会流血也会流汗,甚至还能吃东西,但本质上和傀儡木偶没什么区别。”商悯笑道,“不如听我把话说完,这真的关乎白皎性命。”
苟忘凡强忍着身上的痛意,从牙缝里蹦出来一个字:“说!”
第395章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了解过白皎的近况,她现在已经和孔朔共生在一起了,不过我对他们的具体情况也不是很了解,只知道他们都试图吞噬彼此。”商悯嗓音轻快,“但是孔朔相比白皎来说有更多的后手,他这只妖非常惜命。”
“……你知道对方的后手是什么?”苟忘凡直击重点。
“不愧是苟大人。”商悯道。
对方话语里面的熟稔让苟忘凡十分膈应。
一想到她和对方实打实地相处了那么长时间,对方对她的了解,远超于她对对方的了解,这让苟忘凡毛骨悚然。
也许是因为这份了解,对方才能够发现她已经变成了武安将军楚卿。
商悯对于妖族的行事方法实在是太过了解。
“前些日子我在到处转悠,你猜怎么着?我碰见孔朔了。”商悯道。
“……孔朔的本体肉身不可能脱离陛下存在,你难道是碰见了对方的分魂或者傀儡?就如同你的白小满化身一样?”苟忘凡无比慎重。
“对,就是这样。”商悯眯眼笑,配上她白小满化身的面孔,真是一副标准的狐狸样,但这种标准的狐狸样从来没有在真正的白小满身上出现过,真正的白小满总是憨憨傻傻的。
不经意的一个神情,再一次提醒了苟忘凡她和白小满的区别。
“韩卢就是孔朔给自己准备的其中一个躯体,他附身了韩卢,搞到了一份不知道之前藏在什么地方的孔雀精血,要用化骨复生阵给自己再造一个躯壳,而那个化骨复生阵就是在郑国照夜山。”商悯道,“幸好我运气好,半路上碰见他了,挫败了他的阴谋,对方这才没有获得新的肉身。”
“谎话连篇。”苟忘凡斥道,“少给我说那些有的没的!”
不见得全是谎言,但是细节处全是谎言。
韩卢也背叛了,苟忘凡听陛下说过,这是她已经确认的事实。但是她根本不相信商悯是偶然间碰到了孔朔操控韩卢,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只能是对方也一直在追寻孔朔的踪迹,这才发现了他的阴谋。
“苟大人,您如此聪明,应当已经知道隐患了。”商悯微笑,“孔朔可以有不同的后手,可以更换自己的躯壳,随时可以逃,还可以利用自己在外的身体设计谋害白皎。这样一位大敌,您应当为您的陛下铲除才是。”
“真是好响的如意算盘,你明目张胆地借刀杀人,还指望我答应……”苟忘凡怒极反笑。
“这难道不是对白皎有利的吗?”商悯笑问,“你不想让白皎彻底挫败孔朔吗?白皎想杀了孔朔,我也想,在这件事情上,其实我们可以达成一致的。”
苟忘凡心里一沉,有心想要再试探几句,“你应该直接去找陛下商量,不去找她是不敢吗?”
“怎么会呢?”商悯语气轻飘飘的,“苟大人不用试我,我知道孔朔的神通是什么。我不知道孔朔能不能读取到白皎的记忆,但我觉得他们都是那个关系了,应当是可以的吧?白皎知道的事情,孔朔就会知道,孔朔一旦知道,就会藏得更深,要杀死对方根本就不可能。”
“我怀疑对方藏了不止一份精血,在某个角落里,他极有可能已经创造了一个崭新的身体。苟大人,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对方谋害陛下吗?”
苟忘凡被对方一语切中命脉,神情都变得阴晴不定了起来。
同时她也意识到自己落入了对方的陷阱之中,而她为了帮助陛下,甚至不得不直愣愣地往底下跳。
对方强调了孔朔的神通,这就是在对她说。如果想要帮助陛下铲除孔朔,这件事情就不能让陛下知晓……
苟忘凡必须隐瞒陛下秘密行动,才可以避开孔朔。
而商悯对孔朔的了解,同样让苟忘凡惊悸不已。
她道:“我猜呀,孔朔现在恐怕已经狗急跳墙了。我如果站在孔朔的位置上,恐怕只会走两条路,要么是对白皎暂时服软,二妖达成联合一起谋求胜利,要么是表面上和白皎联合在一起,实际上谋求自己的事情。按照孔朔的性格,我猜他会两头下注,他就是那种很贪婪的妖,绝对没有可能为了妖族的大业牺牲自己。”
……全中!
陛下的确说过,孔朔已经和她联合到了一起。苟忘凡当然也知道陛下的性格,这恐怕只是权宜之计,是无可奈何下的选择。
“其实我心里还有一个猜测。”商悯语气轻柔道,“白皎离开武国的时候身受重伤,孔朔有没有借此机会反扑,尝试吞噬白皎的肉身呢?如果他成功了,是不是就可以借助白皎的身体对你们发号施令,而你们还不知道陛下已经被孔朔完全吞噬了……孔朔也有着你们陛下的记忆,他如果要装成她的话,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苟忘凡失声道:“不可能!”
怎么可能?!
她的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办法验证商悯所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因为对方掐准了她不可能直接去找陛下询问,商悯的话是没有办法被证伪的。没有办法被证伪,那就证明有可能是真的。
然而苟忘凡的思路并没有混乱多久,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拼命思考,最后猛然抓住一个漏洞:“陛下根本没有被孔朔控制,如果她被孔朔控制了,就不会对我说出孔朔的天赋神通,因为这只会让我心生警惕!”
商悯“哦”了一声,“原来白皎也告诉你这件事了。”
苟忘凡怒气猛然上涌,“你在试探我知道了多少?!”
“怎么会?我也不是什么都需要试探的,白皎那么信任你,她的事情很少有你不知道的吧,这种事情想想就明白了,没有必要试探。”商悯语气慵懒,“那么孔朔占据白蛟肉身的可能性降低了,但是并没有完全消失。”
“我要是孔朔的话,也可能选择另一条路。也就是说……我可以假装自己暂时没有力量侵占白皎的肉身,让她暂时放松警惕,实则我可以随时反扑,在关键时刻给予白皎致命一击……”
“苟大人,你仔细想想,以孔朔的狡诈和老谋深算,这件事情有没有可能发生。”
对面的白毛小狐狸歪了下头,明明她浑身的毛都是雪一样的白,苟忘凡却觉得她只有表面的一层白,切开全都是黑的。
太可怕了……商悯……每当她以为对方已经没有筹码了,结果她竟然能生生给自己造出来筹码,更恐怖的是,苟忘凡竟然真的要被她说服了。
对方张开了择人欲噬的大嘴,要把她吞进去,嚼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你想让我做什么……和你一起粉碎孔朔的后手吗?”苟忘凡语气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