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袁遥起身。
烛火摇曳的中军帐之内,二人相对而立,寂静蔓延,只待一句话将其打破。
“你想要效忠武王吗?”苏归望着他。
袁遥声音铿锵有力:“是!属下愿效忠武王,助武国成就天下伟业!”
“好。”苏归颔首。
准备好的劝服的说辞一个都没用上,袁遥自己早就做好了决定了。
看来先前说袁遥偶尔会不识大局的评价有些偏颇了,关于大局,他其实看得很清楚。
“大将军,那信鹰飞那么快吗?我日前刚刚发出了信,应当明天到武王手中才对。”袁遥小心地试探,想要知道武王的态度。
“王上同样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才,派我来问你愿不愿意归顺。当年在军中,你我相处多年,我了解你的秉性,也觉得你投靠武国是个不错的选择,所以就过来了。”苏归道。
袁遥垂下头,声音略有些伤感:“大将军,其实如果当年大将军离开大燕时问我等副将愿不愿意投武,我觉得应当有至少三成的人都愿意追随将军吧。”
可是苏归直接走了,毫无预兆,悄无声息。
等他们这些下属再得知苏归的消息,他已经成了武国的镇国大将军,和大燕一刀两断了。
苏归的旧部,只有一少部分遭到了清算,大部分都得以保留。
袁遥起先有些疑惑,后来恍然惊觉,苏归没有和任何人深交过,除了在战场上之外,他们私下并无联络,虽然他们这些苏归的直系下属非常敬佩他的用兵之道以及为人,然而却对苏归本身并无多少了解。
宿阳就算想要清算苏归的下属,也根本找不到把柄,就算他们查个底儿朝天,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苏归只有战场上的亲信,没有朝堂上的亲信。
但确实有人被处理了,因为苏归背叛了,朝廷总要杀些人以儆效尤。
“抱歉,我有我的理由。”苏归眼神歉然,“还有多少人活着?”
“原本有不少人活着,可是这些年战争打下来,我们分散各处战场,伤亡甚众,大多人都……”袁遥苦笑一声,“主战场的战况,我只是知道个大概,不知道具体阵亡的都有谁,料想应当剩下不多了。”
他眼神像火苗一样燃烧了起来,“将军,我想投效武王。”
“你想直接离开燕军吗?”苏归问他。
袁遥听出了话外音,神情一凛,立刻拱手:“王上有哪里用得到我的地方,还请将军直言,但凡能做,袁遥万死不辞!”
“你是否有收拢军队人心?”苏归又问,“若你对你手下将士吩咐反攻宿阳造反,他们是否会直接听从你的安排,对你毫无质疑?”
袁遥思索一阵,缓缓道:“禀大将军,若是普通士兵,他们对我十分信服,相信跟着我能吃饱饭,能打胜仗,也能有机会活下来,他们会听我的。在领他们打仗的时候,我一直没有刻意强调过让他们效忠燕皇。”
苏归切中症结:“那么你手下的副将呢?”
“大约有半数愿意听我的,剩下的人各有顾虑。”袁遥道,“大将军,您是想让我直接返回去进攻宿阳吗?”
他真的在思考这么做的可行性,首先他这一支军队进入宿阳是不会有人防备的,他甚至可以直接进入城中之后再发动兵变。
只是伤亡不会小,如果损伤人数过多,那个兵变的胜利只是昙花一现,很快就会被压下去。
“不,只是打个比方罢了。或许需要你那么做,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以那种粗陋的方式。”苏归道,“但我的确希望你返回去,潜伏在大燕腹地,等待着接应武国军,或给予后方燕军沉重一击。”
袁遥听明白了,“若此事是武王所急,也是将军和武国所需,末将愿意竭尽全力,助武王成事。”
“注意你手下的副将们。”苏归点到为止。
该劝服的劝服,该处理的处理。
袁遥沉思后权衡道:“大多数人心有顾虑,并非是忠于皇帝,而是担心自己的亲人遭到清算。如果我带领军队暗藏后方,不大肆宣扬我等投武,他们亲人得保,或许不会抗拒武国招安。”
“好,此事你自己判断,我信你的眼光。”苏归道,“切勿感情用事,小心低调行事。”
他稍微思索了一会儿,“你觉得姬麟那边召你回援的几率大吗?”
“他已经在召我回援了。”袁遥苦笑,“只是我不想折在战场上,还不如一直待在梁国战场这边,起码胜算大一些,所以便用战局胶着难以应付梁国攻势为由,劝说姬麟放弃让我军回援,他听了。同时姬麟觉得如果武国攻了过来,似乎可以拿我当第一道屏障,于是就不急着让我回去了。”
“原来如此。”苏归若有所思。
“大将军放心,我可以以粮草不够为由折返退守,回到后方,姬麟八成会应允。”袁遥道,“前方战线一触即溃,继续这样下去,姬麟难有活路,所以他多半会想要我回援。”
他说完这些,忽然抬头,眼神中充满了希望,看着苏归道:“战乱全部平息,应当就在这几年间了吧?”
“或许吧,也许会更快。”苏归微笑了一下。
“我们是能赢的,人族是能赢的,是吗?”袁遥又问。
苏归道:“能赢,这一点你毋须怀疑,我也从不怀疑。”
……
仅仅一夜过去,将军袁遥的态度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众多副将和军师坐在中军帐里面议事的时候,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返回大燕?”陆参议试着说,“敢问将军,您为何突然……”
“武国君粮草充沛,我等不是对手,如果留在此城被他们围住,那么等待我们的只有死路一条不如后撤,还能博一条生路。”袁遥说得有理有据。
将士和军师们彼此对望了一眼,没能立刻给出什么准确的建议。
这就相当于在立刻死和晚点死之间让他们选一个,留守梁国城池可能会死得更快些,退守燕地是能活了,但也是暂时的。
等三国联军打过来,他们这些人不还得死?或者武王南下打大燕,不还是要和他们对上?
原本他们昨天还猜将军要投武,结果将军突然变得铁骨铮铮,他们心里一下子产生了落差,连那些心态左右摇摆的人都变得诧异了起来。
“这个……袁将军,属下有一提议,不知该不该说……”陆参议深深地吸了一口。
众人的目光看过来,以为他终于要公开问出将军要不要投武的事情了。
结果这位陆参议深吸了一口气,憋了半晌,脸色通红,还是没能把那句话给直接问出来。
他要脸。也许是太要脸了,他没法做第一个不要脸的人……
袁遥关切地看着他:“参议可以直言,还是说你对本将军的决策有什么看法?本将军会听取意见再做决定。”
陆参议结结巴巴:“呃,请属下好好想想……”
于是众人又从中军帐退出去了。
这回昨天为自己亲眷犹豫不定的将士更加犹豫不定了。
现在他们想的不是亲人了,而是:“难道真要去送死?”
没办法,人就是什么都想要,想要自己活命就要舍弃家人,现在不用舍弃家人了,他们又舍不得自己的命了。
李将军忧心忡忡:“陆参议,这样下去不行啊……各位觉得呢?”
她言语非常理性中肯,“袁将军一定也在犹豫,始终没有办法下定决心,他可能也在顾忌我们的想法,而我们的想法没有办法达成统一,也不能直白地说出来……将军不知道下属之心,如何能做好决策?到了这般紧要的关头……我提议我们把话敞明白了说,让将军知道我们的顾虑,做出正确的决策。”
有人起了这个头,陆参议大松一口气,脑子里绷着的那根筋也放松了下来。
“我附议!”
虽然剩下的人心有顾虑,却也知道这是一个能毫无顾忌表达自身想法的有利时机,便也陆续应和。
于是一刻钟前众人是怎么离开中军帐的,一刻钟后就是怎么回来的。
袁遥看到他们去而复返,疑惑道:“诸位,这是怎么了?”
这回还是李将军起头。
她,站在众人最前方,用痛心的语气说道:“将军,退居燕地的决策,还请将军三思啊!属下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此时的大燕已是强弩之末,必输无疑,将军是要带着这十万将士回去送死吗?”
袁遥勃然色变,哑声道:“回去送死?你们忘了,你们中有些人的亲人也在那边,就是因为这样,我才……”
众人心中的担忧被挑明了,他们恍然察觉,原来将军并不是对他们的心无知无觉。
可能将军确实想要投武,然而想到他们留在家乡的亲人,还是承担起了大燕将军之责,只是因为他不想让他们寒心。
有几个将士不禁涕泪横流,自大规模开战以来心中积压的郁愤与悲伤一起涌了出来。
“天下之大,我等生路却如此难寻!”有人哭道,“可有两全其美之法,能保家人性命?”
“不投武,我等死,投武,家人死……”
那位李将军神色惨然,却忽然间如醍醐灌顶,好像恰巧那么灵光一闪,提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来。
“我们就不能表面归燕,暗中投武吗?”
第392章
见众人侧目看来,李将军脸上好似有些挂不住了,脸别开看向了一边,想也没料到自己竟然口出如此怯战之语,面上一片通红。
“就当我没说吧……”她讷讷道。
陆参议目光如炬,忽然间明白了什么。他不想放过这个机会,便看向李将军道:“将军所言,甚有道理!”
他急急地面向袁遥,说出了袁遥期待中的那句话。
“暗中投靠武国,则不必担心自己的家人受到牵连,我方军队归入大燕腹地,定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必要的时候或许可以……”
陆参议也觉得自己说话太过无耻了,然而求生欲在此刻占据了上风,他急切地想要说服更多的人,将他们拉下水。
为了说服其他人,也为了说服自己,他下了一剂猛药:“表面归燕,是为了保全家人,暗中投武,是为了顺应天道,个人私心和天下公理,我们都占了,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袁遥和李将军紧紧地盯着每一个人的表情,想要从中读出他们的真实想法。
果然大多数人面露纠结。
当年大虞覆灭之时有不少将领抱着忠义之心守城而亡,然而今日大燕覆灭,这种情况却大大减少。
倒也不能说他们是懦弱鼠辈,没有忠义之心,而是情况与前朝覆灭时不同了,因为大燕本来就不占据大义,它已经变成妖党了,是阻止人族复兴的逆贼,是要覆灭人族的逆党。
谁站在这样的王朝身边,谁便是逆势而为。
大燕现在还能支撑,已经是八百年威望积攒的结果,姬麟再狗急跳墙昏招频出,御驾亲征的举动还是为王朝续了一波命数。
听到陆参议这么说,袁遥眼前一亮,然后又黯淡下来。
只听他语气哽咽,双拳紧紧地攥紧,一副心中悔痛的样子:“我对不起先帝啊!”
先帝就是姬瑯,袁遥的官是他封的,入朝为官时效忠的也是姬瑯,他绝口不提子翼和姬麟。
陆参议算是无语了。
袁将军啊,我都顺坡下驴帮着说出这些话了,你说你还装个什么?你不就是想让我把这话给挑明了吗?现在我都挑明了,你还要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将军,您可还记得先帝遗诏?先帝曾言,想要清肃妖魔,更说以贤为帝。武国除妖义举天下皆知,您此举并非背叛先帝,而正是遵循了先帝遗诏啊。更何况那姬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