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到这个大日子,人们都会准备好五谷、香料,从各地把牛羊牵进国都之中,等宰杀牲畜祭祀完毕,君主会与城中百姓一同分食这些祭祀牲畜的肉。
今年的祭祀规模缩减了很多,从牛羊牲畜的数量来看,甚至比不上三年一度的大祭。
小祭司一年一度,大祭三年一度,而最大的奉天祭祀十年一度。
各国王族在小祭和大祭的时候,一般不会下到地宫里来,但如果是奉天祭祀,则会有王族成员进入地宫,清扫奉天殿,重新摆上香火,祭拜地宫先祖。
代代祭祀不绝,天柱才会愈发稳固。
“你们宋国先前是如何祭祀的?你母亲那种身份参加祭祀,没有引起过不祥之兆吗?”敛雨客饶有兴致地问。
“母亲只参与过少数几次,其他时候都推说身体不好,让宗室里面的一个长辈代劳。倒也没有过不祥之兆……一次祭祀的时候天上下了大雨,这算吗?”宋兆雪道。
敛雨客仔细思索了一阵:“应当不算,宋王毕竟算是一位爱民的君主,不至于引起天象异动,再加上他已经数度转生了……”
“那什么算是天象异动?”
“祭祀的过程中晴天霹雳,黑云压城,差不多就是这样。不过如果天柱力量极其衰弱,也可能无法引发天象异动。”
宋兆雪闻言也不确定了道:“我们国家的天柱不至于衰弱到这种地步吧……”
“难说,翟国在孔朔统治的时候表面上很繁荣,实际上壳子里面早就被掏空了,连地宫都无法阻止妖邪进入。”敛雨客侧头看着宋兆雪,“宋国的情况如何,要看你母亲有没有故意在祭祀仪式的过程中动手脚,毁坏天柱凝聚气运的根基。”
宋兆雪嘴角微微下垂,眼神十分凝重。
思来想去,他总觉得母亲不会那么做。
母亲早就对白皎心存警惕,也不认同她的妖族大业,种种迹象表明,母亲早就在为铲除白皎做准备了,所以应当不会动祭祀天柱,更何况她把返魂钟的撞柱藏到了里面。
……但是也说不准。
如果她当时真的想拿返魂钟伤害白皎,就没有必要单独拿走撞柱,应当把钟和柱子安放到一起才对。
那个时候的母亲可能还没有下定决心反抗白皎,可是她也没有告诉白皎返魂钟的存在。
“我们该怎么混进去?”宋兆雪沉思。
“假扮成仪仗军?”敛雨客对于宋国的祭祀流程不大了解,“三军仪仗队可以进入地宫吗?”
“恐怕不行啊,只有一国君主,王储,还有被君主允许的宗室亲眷才可以进去。”宋兆雪想到这里喃喃,“如果是白皎假扮成宋王,她不一定能进入地宫,说不定还会指定宗室的一个长辈负责祭祀事宜。我们不混进仪仗军,干脆查清楚是谁负责祭祀,然后把那人打晕关起来,我们易容,然后进入下方……”
第388章
敛雨客对宋兆雪的想法给予了认可:“的确是个好主意,只要在祭祀流程上不出错误就行了。”
“但是祭祀完成之后,就算能下地宫,我们该怎么把那么重的东西给搬上来?”宋兆雪焦头烂额地用拳头敲着脑袋,“母亲当初是怎么把它给弄走,安置到里面的?”
宋熙在信上面写,撞柱重达五万斤。
莫说是现在的敛雨客,就算他是全盛时期,也不可能搬动那么重的东西。
“这么重的东西,对于千年大妖来说不是特别难搬,你之前说你母亲和那位莫相关系很好,说不定这件事情她也知情。”
敛雨客看着昌明城这座城池,不由得想到了宿阳。
在攻谭之战开启之前,宿阳也是全天下最繁华的城池,可是只用了不到数年,它便衰落了,昌明城也是一样。
“不用太过担心,拾玉给我们准备了两种办法,就看能用哪一种了。”
“好吧……”宋兆雪唉声叹气。
其实以他们的身手,避开看守的侍卫混进地宫上方的祭祀殿并不是特别难,但是如果想要下去,那就难多了。
宋熙似乎是为了隐藏下方的返魂钟撞柱,十来年前修整祭祀殿的时候,专门在地宫的入口处加盖了一个巨大的青铜门,只有到了时间才能打开。
就算他们克服艰难险阻把撞柱带上来了,又该怎么把它给拖到宿阳去?
在来到这里的路上,宋兆雪就提出了这个问题,但是敛雨客说不用担心,他们的目标只是把撞柱从地宫里面带出来,然后放到一个固定的地点,剩下的就不用他们去操心了。
距离奉天祭祀开始还有一点时间。
宋王需要提前敲定祭祀人选。
宋兆雪所料果然正确,“宋王”不是白皎,而是替身,但是怕替身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破绽,所以推说宋王身体不适,派遣了一名宗室成员主持祭祀事宜。
而负责主持祭祀的是宋兆雪的一位姑婆,与他血缘关系不是特别亲厚,但是胜在对方年纪大威望高,于是这差事就落到了她的头上。
另一位给主祭打下手的是宋兆雪的一个舅舅。
得知祭司人选的当晚,宋兆雪就带着敛雨客摸到了姑婆居住的府邸。
因为要对老人家动手,他路上还愧疚了一番……
府邸之中,宋兆雪的姑婆已经昏睡了过去。
他小心翼翼地搬动对方,检查她身上有没有白皎留下的禁制,然后在姑婆的嘴里放了一颗用于保命的丹药,将对方带走锁在了城内的一处密室之中。
然后他易容变成了姑婆的模样,确认伪装没有异样,这才佝偻着身子走出了房间。
敛雨客也已经易容成了宋兆雪舅舅的样子,他看见宋兆雪弓腰塌背地走出来,嘴角还弯了一下。
“怎么弄上来想好了吗?”宋兆雪嗓音沙哑,是标准的老人的声音。
敛雨客偏头向院落一侧望去,只见那边的阴影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身形极为高大的男子,粗略一看,他的身高至少有两米。
此人是个光头,满脸横肉,耳朵大,眼睛小,不过眼神并不凶蛮,反而透着一股沉稳。
宋兆雪吃了一惊,一眼看穿对方本体是个大象。
“在下祁祥,奉翟王之命前来,有什么我能做到的尽管吩咐。”祁祥认真道。
这名字是他学会认字之后自己给自己取的,他很满意,觉得报出名号的时候非常有气势。
敛雨客对宋兆雪解释:“如果妖能够进入地宫,祁祥就会帮我们把撞柱搬上来。如果他不能,当然也有备用的办法。”
祁祥伸手从腰侧的大布袋中一掏,从里面掏出来了许多结构精巧的零件。
他指着这些东西道:“这是我们翟国司工专门研制的机关车,把它拼装起来,再配合滑轮,可以拉动六万斤的重物,拉着它上坡也非常省力,就是时间会耗得久一些。”
祁祥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蒲扇般的大手上躺着一枚小小的香丸,散发着阵阵幽香。
“这个是我们翟王查阅古籍制作出的迷魂香,只要让普通人闻到这个香,他们就会失去神智,跟着拿香的人走。你们拿着这个下去,就不用担心跟着你们下地宫的人发现异样。”
宋兆雪把目光定格在他腰侧的大布袋中,“就不能把撞柱直接装在大布袋里面拿走吗?如此神物,用来驮运粮草岂不是战场利器?里面能装的东西有多大?”
祁祥黑着脸,没好气地说:“这是用妖的胃袋制作的灵物,里面能装的东西本来就少,把这些东西塞进去就是极限了,五万斤的东西塞进去你也敢想?用来运粮草倒是可以,但是上哪儿来找那么多妖给你们杀来做乾坤袋啊?”
宋兆雪赶紧道:“抱歉,我不知道这东西是这么做的。”
祁祥脸色缓了下来,哼了一声,把地上的东西又用布袋装起来,递给敛雨客,还从胸口掏了一张图纸拍给他,示意他按照这个拼装。
末了祁祥道:“原本翟王可以亲自过来一趟,但是白皎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在赵国和翟国之间活动,他不方便离开翟国……”
如果是子邺,那么他特殊的身份完全可以让他直接下到地宫里面,并且他的力量也足够拖动五万斤的撞柱。
商悯的白小满化身其实也可以,陶土人俑毕竟是她所驾驭的死物,不是真的妖。
燕郑交战频繁,现在这任负责指挥大军攻打郑国军队的是谢擎,由于对方是毒物,非常擅长憋坏招搞些阴损的事情,她和郑留也不敢轻易离开战场。
十年一次的奉天祭祀,时机错过了就没有了。
关键是偷走撞柱必须秘密行动,以免被白皎察觉。
种种条件所限,敛雨客和宋兆雪来到了宋国。
其实这几年敛雨客并没有经常待在武国,实力大幅度衰退的他也失去了曾经的威慑力,难以承担起保护商悯抗衡白皎的职责,这方面的事情还是交给苏归比较妥当,他留在那里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而且各国妖魂流窜,并不是所有诸侯国都拥有清除妖魔的力量,也不是所有的民间捉妖师都能够得到妥善地教导。
商悯在深思熟虑后对敛雨客道:“你可愿承担起老师之责,教导天下学子?”
敛雨客先是惊讶,然后笑道:“有何不愿?”
如果没有这么多事情牵绊,他或许会在游历世间的时候去大学宫当几年老师。
在这之后,敛雨客就离开了武国,寻访各地,想要找到拥有天赋的人教导他们捉妖术。
这些年他也成功收了一些学生,随着收的学生越来越多,他干脆以隐天宗之名行事,说自己出身隐世宗门,愿广收门徒,传授技艺。
起先两年这些学生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但是两年之后,他们捉妖术精进,便按照敛雨客的指示遍访各国,帮助处理作乱的妖魂。
这些小有所成的学生在游览各国之时同样广收门徒,凡自身所学皆倾囊相授。
隐天宗的名声渐渐传播开来,甚至有许多没有见过隐天宗的江湖侠客也借他们的名头行事。
而这类人自然有好有坏,还有人专门拿着隐天宗的名头招摇撞骗,不过宗门整体的名声并没有被败坏。
敛雨客曾经游历到一个地方,此地有一个小国的国主竟然被妖魔附身。
幸而妖附身的时间较为短暂,敛雨客亲自捉妖,救了国主一条性命。
在这之后他更是声名大噪,无人不知隐天宗。
天下以隐天宗门徒自居的捉妖师和江湖客,渐渐有数百上千之众。
隐天宗之名迅速传遍四方,敛雨客以真名行事,直言隐天宗是奉武王之命出世,出世只为诛妖除魔,拯救苍生。
这更是为商悯的“天命所归”狠狠造势,武国之名也传扬天下。
宋兆雪已经对妖投靠人族这件事情见怪不怪了,他把自己给说服了。
半妖都能帮人族打仗了,纯血妖怎么就不能投靠人族了?更何况他母亲也有妖的血统。
“那一切就等三天之后。”宋兆雪道。
两人一妖点了点头,表情皆是肃然。
……
昌明城开始祭祀的这天,城内城外罕见地热闹了起来。连那些无家可归忍饥挨饿的乞丐,脸上都充满了希望的笑容。
因为祭祀结束之后就可以分肉,他们或许能抢到一点吃的,久违的吃饱饭。
然而宋国的军队沿街巡逻驱赶乞丐,要把他们驱赶到人们看不到的地方去。达官贵人们也要出席这场十年大祭,乞丐太多有碍观瞻。
宋兆雪对祭祀的流程非常熟悉,因为他小时候曾经专门学过每一个流程都刻在自己的记忆中。
他踏上了大祭司才能乘坐的车辇,通过被风吹动的垂蔓看到了许多熟悉的人。
他的血脉亲人们,还有他曾经无数次见过的宋国朝堂上的大臣们……他心中泛起的情绪无比复杂。
一方面是因为母亲生死未卜,一方面是因为他看到了国家衰落的景象,连十年大祭都和年幼时记忆中的样子相去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