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术一张脸憋得通红。他何尝不知道梁国的过失到底在何处,然而他不能说。
如果说了出来,指责梁国君主事小,承认君主无德事大,因为君主无德,所以武国才能奉天罚罪,他不能落入对方的陷阱,承认梁国的罪孽。
而商悯显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她对着帐中的亲卫吩咐:“去,叫了一个出身梁国的士兵过来,随便什么人都可以。”
“是。”亲卫领命出帐。
不一会儿,一个表情看上去老实巴交的普通士兵就被人叫进了营帐之中。
这名士兵眼神茫然又紧张,一看到营帐里面乌压压的人吓得头都不敢抬了,行了一个礼就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
“特使,你认得姬初寒,那便由她先说吧。”商悯笑道,“姬院令,请你告诉这位梁国特使,你觉得梁王有何罪过?”
姬初寒起身,朗声道:“弑杀亲人,此一罪。谋朝篡位,此二罪。”
商悯接着面向那名被叫进来的士兵,道:“你叫何名?”
“小人李二柱。”那李姓士兵紧张道。
商悯颔首:“好,李二柱,你来告诉这位梁国的特使,你觉得梁王有什么罪。”
李姓士兵顿时面向姬术,双目喷火道:“眼睁睁看着老百姓饿死也不发赈济粮。漫山遍野的山匪,时不时进村抢劫杀人,但是朝廷不派人来镇压。军队粮食不够,进村扫荡,抢俺们老百姓的粮食,但凡有反抗就一顿毒打。村里所有的青壮劳力都被你们征兵的拉走了,不出两个月就阵亡在前线了,说好的参军十钱,伤残二十钱,阵亡抚恤三十钱,或等价折粮,结果连个影子都没见到!俺当兵勉强活下来,每天就给发一顿干粮,饿都饿死了,还想让俺替你们打仗……”
这士兵每说一个字,姬术就觉得自己的脊梁骨又被压弯了一份,然而对方似乎有说不尽的苦楚,吐不完的话,近乎滔滔不绝,他面红耳赤,脑瓜子嗡嗡响,头都抬不起来了。
商悯轻轻抬手,那士兵正说到激动处没有注意到,姬初寒咳了一声,士兵滔滔不绝的声音立刻卡住了,他一下子低下了头,对商悯拱手:“王上,俺一时激愤……”
“人之常情。”商悯平静道。
她挥手让士兵退下了。
治理无方,民心离散,此三罪。
姬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明白了,他不承认梁王的罪行没有什么用,替他遮掩也没有什么用。梁王到底有什么罪,梁国的百姓清清楚楚,武国人也清清楚楚。
他们根本就不需要大肆宣传,因为这是既定的事实,是真实存在于所有人心中的苦与恨。
“特使,这样的士兵还有很多,随便再叫进来几个,他们都能一条一条罗列出梁王的罪状。连不识字的老百姓都知道的事情,特使怎么会不清楚呢?”
商悯轻轻笑了。
这冰凉的笑声恍若穿心利箭,把姬术给扎得透心凉。
“还是说您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特使,可要再多听听梁国百姓的心声?”
姬术不敢再听。
不管是梁王还是梁王,公子都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以为只要笼络住了武王,他们就可以保得性命。他们以为自己的姿态足够低了,愿意放弃已经拥有的一切,甚至下了如此大的成本向他们投诚,武王总该有所触动。
武王确实是挺有触动,被他们的无知和愚蠢触动了。
听到那士兵滔滔不绝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姬术就知道,伐梁大势虽然以武王为主导,但并非全由武王做主,因为这是梁国百姓的心声啊!
梁国百姓选择了武王,所以大势才形成了。武王不能阻止伐梁,也不想阻止伐梁,因为她把自己打造成了天命,她伐梁是为民请命,顺应天道。
什么是天道?锄强扶弱,斩杀昏君,这就是天道!
姬术面如土色。
梁国完了!
商悯含笑道:“特使请求终止伐梁,恕本王不能答应。特使,请回吧。姬院令,你送特使离营。”
姬术被两个士兵架了起来,直接架出了营帐,才一到外面,看到那朗朗晴空,他却觉得天昏地暗,一下子就瘫在了地上。
身边迈过来一双靴子,姬初寒站在他身侧,垂眼望着他,“叔祖父,走吧。”
看在姬初寒的面子上,那些亲卫退开了,没有动用粗暴的手段。
姬术跪在地上缓了一会儿,晃晃悠悠地爬了起来,在姬初寒的带领下迈步,缓慢穿过武国的军营。
凡他经过之地,士兵无不侧目。
正在吃饭的不吃饭了,在给马喂草料的不喂马了,他们就那样冷眼看着他,如果眼神能够杀人,姬术身上一定已经插满了窟窿。
“初寒。”姬术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他近乎是哀求地看着身边的血脉亲人。
姬初寒却无情地望着他,眼中几乎没有任何感情波动。
“叔祖父,那是不可能的。”她道。
“你难道忍心看着自己的亲人被武王杀死吗?”姬术颤声道,“叔祖父当年并未做对不起你的事情,王族那么多人,你要让他们都去死?”
“当年父亲母亲和哥哥死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姬初寒轻柔道,“难道有人忍心看着自己的亲人被杀死吗?我就这么问自己,也在心里这么问过你们,只是叔祖父不知道罢了。”
当年无人为她的亲人说半句话,今日他们要死了,却指望她为他们说句好话。
姬初寒可以说,商悯在某些时候很宽容,她并不会责怪她为亲人求情,但是,姬初寒不想说。
她凭什么要说?
“当年的事情已成定局,等我们这些宗室的人知道梁王谋反,他们就已经被杀了……”姬术嘴唇微颤,“姬桓势大,我等也无可奈何……”
姬初寒微笑:“这话也就骗骗叔祖父自己罢了,您把自己骗过去也就罢了,还想着骗我啊?不要自欺欺人了。我不指责诸位亲人的无情,也对你们没有什么期待,所以,叔祖父最好也不要对我有期待。”
她脚步停住,“我就送到这里了,您回去吧。”
姬术看着她转过身,就这么离去了。
明明还是白天,为什么眼前如此昏暗……
看到姬初寒转身离开,两边旁观他离去的士兵们表情躁动了起来。
也许他们出身于武国,也许他们也出身于梁国,在姬初寒离开之后,他们终于不用再克制脸上的表情,直接把鄙夷和愤恨表露在了脸上。
“呸!”有个士兵朝他脚下吐了一口唾沫。
接二连三有士兵对他口出粗鄙之语,然而碍于军纪军规,没有人对他动手。
倒还不如有人对他动手呢。姬术脑袋发晕地想,干脆把他打死在这里好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马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随着剩下的两名副使赶回睢丘城的。
看到近在眼前的城墙大门,姬术望而却步。
他带回来了一个失败的消息,回来也只能等死而已,甚至他还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死,梁王在期待他带来一个好消息,他的亲人们同样如此。
他甚至希望武王把他给杀了,或者当场把他拿下拘禁起来,这样他就不必回城,直面亲人失望的眼神和梁王的暴怒,更不用看着武国的军队踏破睢丘城。
姬术思考越来越迟缓,驾马的动作也越来越迟疑。
他身下的马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迟疑,奔跑的四蹄也渐渐慢了下来,他渐渐落后于队伍。
“特使大人怎么……”其中一个副使察觉到不对劲,驾马转过身来,紧接着眼睛惊恐地瞪大了。
血色泼洒,姬术手中的刀哐当掉到了地上。
他上半身端坐在马上,然而头却渐渐垂下了,慢慢奔跑的马匹停止了奔跑。血先是染红了衣襟,然后流到了马鞍上,最后他的身体向右边一歪,倒在了地上,溅起一片尘埃。
两名副使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甚至没给他们留下任何话,一路上也没有任何预兆,就这么在睢丘城门前拔剑自刎了。
和谈显然是失败了。
他们把姬术的尸体绑上了马,驮着他回到了梁国宫中。
梁王绝望地瘫在了椅子上,“成墨,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姬成墨幽幽道:“逃吧,只能向郑国的方向逃了,军队粮草以及金银不是都准备好了吗?”
“就这么逃下去,迟早会被他们给追上……”梁王喃喃,“你说,如果我们假扮成普通平民,有没有可能躲过一劫?”
姬成墨一愣,惊喜道:“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父王,这主意简直妙极。”
“我们让暗卫易容成我们的样貌,随着逃亡的军队一路南下,武王就会分散兵力去追捕我们,而我们趁机隐入平民之中。带上足够的金银财宝,找个偏僻没有人烟的地方待着,等过些年太平盛世了,我们再出来,不管是经商也好干什么也好,总归是有活路的……还可以再带几个亲信的宫女和太监,我们肯定是需要过一段时间的苦日子了……”
梁王一下子觉得此事确实大有可为,脸上的喜意藏都藏不住了,“好!为父这就让人去办!”
第384章
睢丘城被攻破的那天,城中火海漫天。
谁都没想到攻城会来得这么快,也没想到城门这么快就挺不住了,更没想到梁国军的溃败会来得如此轻易。
两方军队根本就没有开始交战,守城大将依然打算用守城战略,不轻易出城,这不仅是他个人的决断,也是梁王的指示。
城中已经备好了火油、火器,粮食足够供给全城两年,城外的布防也十分完备,不仅挖了许多的沟渠、陷马坑,而且也仿照武国的地雷制造了触发式火器,只是触发非常不稳定。
武国军兵分三路,分别围住了三个不同的城门出入口。
其中一支苏归带队,另一支聂光临带队,而最后一支是谁带队?
武国军队逼近城池一里范围之内,守城大将面色紧绷,却见对方似乎并没有让大军冲锋的迹象。
他不由得愣住,不明白敌人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他拿过望远镜,向敌军的方向张望,却见单独的一支小队一架黑漆漆的炮车来到了阵前。
一里范围开炮?这什么火炮?!城墙上用的大炮,射程顶多一百五十丈!这都三百丈了,什么火炮能在跨越那么远距离后打中目标……等等,他们瞄准的方向难道是城墙?
还是……城门?
阵前的炮兵大喝一声:“点火!!”
手持火把的士兵立刻点燃了炮上的引信,只听呲啦一声响,守在炮旁边的几名士兵捂着耳朵抱头跑到了后方。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仿佛天雷落下。
灰黑的硝烟从炮口喷吐,橘红色的火焰一闪而逝,巨大的弹丸从火炮口中喷了出来,眨眼跨越了三百丈距离,在众多守城将士惊骇的注视下准确地命中了……城墙。
轰隆一声,城墙被轰出了一个大洞。
守城大将脸上的肉都不受控制地抽动了起来。
这一炮显然是射偏了,如果命中的是城门,恐怕城门会应声而开。
武国的火炮威力大得离谱,射程也远得离谱!这个火炮从来没有出现在战场上,一定是被刻意隐藏起来了,或者它是被新研制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