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蔼也是愚蠢,竟然自爆而亡……以她的修为,完全可以存活下去,只要她放弃自己的女儿和儿子,舍弃占领的肉身,悄悄蛰伏几年,未尝不能东山再起!哪怕没有精血又如何?占领一具野狐狸的躯壳,再度修炼几千年,也好过在这个时候直接放弃!”
孔朔抓狂的话语一声高过一声,他大抵是过于惊恐了,被直接吓崩溃了。
这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步,被白皎容纳进躯壳之中是他主动的选择,而白皎来到武国,他并没有过多插手,而是抱着一种看乐子的心态看着她来到了这里。
他也要试探武国的底牌。
现在对方的底牌试探出来了,他们竟然还有余力对大妖进行攻击,而且这攻击还是从天柱直接发出的,白皎离开的时候第二道光柱没有凝聚。
孔朔严重怀疑并不是对方没有办法重新凝聚攻击,而是那些地宫中的魂魄要保存着力量,以免妖族再度进犯……那不是什么留手,那是威慑。
可换而言之,也说明天柱并没有能力直接杀死白皎,顶多顶多将其重创。
孔朔的聒噪终究是让白皎烦不胜烦。
当对方提及苏蔼的时候,她冷声呵斥:“闭嘴!!”
孔朔停顿了一瞬,不可思议道:“我辱骂你,你没有让我闭嘴,我骂苏蔼,你让我闭嘴?是我疯了还是你疯得更狠了?对方传信帮了你一次……那也许不是帮,而是诱饵……你是在干什么……你在为苏蔼鸣不平?”
“本座大开眼界!”他的血肉躁动了起来,发出刺耳的刻骨的嘲讽,“两个失败者的情谊?!天下再也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了!”
“因为你才是那个只会逃跑的鼠辈,你所求的生路就是逃跑,不断地逃跑,失败了也逃跑,因为你没有办法承担失败的代价,也不肯承认自己是失败的。”白皎的声音同样刻薄,“输不起的妖皇!这就是你!”
孔朔勃然大怒,“是你忘了自己的本质,你把自己变成人了!我可以接受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一次次失败后,我会卷土重来,我可不会像你和苏蔼那样自我毁灭!你们不是承认了自己的失败,你们是放弃了……放弃了最后求胜的机会。”
“怎么?是灵魂和意志都被大势所碾压了吗?你们的理想已经破灭了吗?如果你们真的是那种输得起的人,那干脆继续活下去!”
“人?输得起的‘人’?”白皎大笑了起来,“孔朔,我看你也是把自己变成人了,说话说出口的从来不是妖,而是人。”
孔朔一滞。
“是蜗居在人类的躯壳之中太久了吧,偶尔会忘记自己是妖,只剩下求生的本能,而放弃了叱咤风云的骄傲……还是说你本就没有骄傲可言。因为你足够卑鄙无耻,所以你才成为妖皇?”
白皎发出断断续续的笑声,由于太过虚弱,她的笑声也显得无力。
“我是同情苏蔼,我承认了,又怎样?我和苏蔼是同一类妖……”
她们太相似。
不同的是苏蔼一开始就知道爱自己的孩子,也并不执着于人妖之别。白皎错得太离谱,她扭曲的身份让她一开始就做错了。
她们也同样无力,被人类所凝聚出的大势碾压着,成为这个人族盛世的祭品。
苏蔼出世得太晚,力量也太衰弱。她没有时间去适应这个时代,她被这个时代给抛弃了。在她醒悟人族到底是什么样的种族之前,她就已经犯下了弥天大错。
——没有克制住仇恨,选择硬碰硬,而不是蛰伏。
白皎自己也是花了上千年的时间蛰伏,才慢慢理解了人类的规则,适应了这个由人主导的时代。
如果她能够隐藏起来,慢慢了解人类,或许一切都会不同。可是苏蔼恨她,也恨人族,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办法再停下了。
留给她的只有绝望,她所能做的只是让自己有一个轰轰烈烈的退场。
直至苏蔼死了,白皎才猛然惊觉,她为什么会做出不杀子邺和白望月的决定。
她好像也累了……
她固然可以拥有很多次转世的机会,可是无数次转生带来的恐怕只有无尽循环的噩梦。
她会失去记忆,被人类养大,然后妖的意志从她身体中觉醒,她会泯灭掉自己作为人的部分,重新以妖的身份开始行走世间。
一次又一次,一回又一回。
她厌倦了这样的挣扎和循环,想让自己一直保持着清醒。以现在的身躯,她同样可以活几千年。
她只是不想让自己浑浑噩噩了,那些作为人类婴儿的时光,对于她来说其实是快乐的,只是她刻意遗忘了,将其封闭了起来。
如果有下一次轮回转世……白皎希望自己再也不要想起几千年的记忆,只作为一个纯粹的“生灵”活着。
不管是人还是妖,又或者是山林之中的野兽,哪怕她转生变成了一块石头,一只蚂蚁也好。
起码她会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用纠结于别人如何看她。
她很羡慕那些人类,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是人类。她也很羡慕那个叫作商悯的孩子,她有愿意为她去死的亲人,而且还不止一个,那些与她没有血脉连接的人也愿意为她而死。
白皎也拥有那样的妖。
但或许是童年的创伤太过巨大,以至于她更多地着眼于自己失去的东西,将自己活成了人不人妖不妖的样子,反而错失了许多许多。
白皎对自己说:我永远不会再有下一次携带记忆的转世了。
在苏蔼决定自爆妖魂对她传信的时候,那只狐狸,是不是也早就预见到了会有这一天?
她知道白皎会选什么了。
所以她说:“要么推翻天柱,要么让我看到你奋力一搏后辉煌壮丽的失败。”
没有下一次了,机会只有这一次!
她们都没有给自己留后路。
“无用的感情共鸣……令人作呕的思想。”孔朔嫌恶地说。
他的神通能够读取并炼化白皎的记忆,那些记忆中的感情同样被他得知。
可是他旁观着那些感情,心中却只想作呕。不理解,也无法共鸣。
孔朔蠕动着血肉,吸引白皎的注意力。
他放弃和这个愚蠢的妖作争论,好像和她多争论一句感情方面的话,就是侮辱了自己的妖格。
“你真的信商悯的话吗?也许她只是用不知名的手段达成了以伤换伤,实际上她根本奈何不了你。”孔朔低声道,“她似乎也不知道我们的联系已经紧密到了那种地步,如果她杀了你,我也会死……”
“这手笔,真是太眼熟了。”白皎茫然,“这种令我投鼠忌器不敢妄动的感觉,和之前几次一模一样。”
从寿宴上身份曝光,再到后来谭国之战,还有夺取子翼……以及许许多多细微的小事情……
这一次她似乎又落入了敌人的圈套。
既没有办法证明敌人确实可以对她下杀手,也没有办法对敌人下杀手。
她明白了一切。
这都是商悯干的!
她是一切的主导者,因为不管是苏归还是敛雨客,都听她的话。
那曾经算计着她的幕后黑手并没有死去,她曾经以为这是武王商溯的谋算,或是敛雨客的谋算,结果去武国一趟,见到了商悯,白皎一下子品味出了她身上熟悉的感觉。
那种天罗地网织就,逼她只能选择一条路的感觉。
更加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如果商悯是一切的幕后黑手,那么她对她的了解一开始就到达了极深的地步。
这种了解不是光靠别人复述她的性格就可以解读到的,哪怕苏归告诉了商悯关于她所有的事情,也始终是隔雾看山……商悯对她的了解来自更深的地方,甚至超过了苏归对她的了解。
“蠢货,还没看明白吗?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孔朔冷酷地说,“别跟自己绕圈子了,你把她的躯体炼化了,但是那个陶土人俑被苏归夺走了,于是她又有了新的身体。”
“你说这个陶土人俑会不会不只有一个?”
“什么白小满不白小满的……”他忍住扭曲的笑,免得刺激到白皎,“白小满恐怕老早就死了,你看你的记忆中,白小满遭遇过一次重大袭击,不是吗?他差点就死了!结果他没死,你觉得这是因为什么?”
第365章
白皎心神震荡。
“你还记得那个商悯说过什么话吗?她现在的身体, 相当于也用了你的血液构筑,如果她拥有其他的陶土人俑,你猜猜让这些陶土人俑变成活人躯体的条件是什么?会不会也是血……”
孔朔简直要在心里手舞足蹈了, 得出这个答案同样让他兴奋,他想要捧腹大笑,可惜他现在没有完整的身体。
“你再猜猜看, 和你朝夕相处那么久那么久的白毛小狐狸,真的是背叛了吗?恐怕从某个时间段开始, 他就不再是从前的那个狐狸了……他是……她是,商悯!”
白皎从头到尾都被骗了!
被骗得彻彻底底, 一败涂地!
真正的白小满已经死了,很早之前就死了!而白皎什么都没发现,什么都不知道……与她朝夕相处的小狐狸, 早就不是从前的那个了!
太愚蠢了, 也太无知了……人族竟然会拥有这样的手段,居然可以完全顶替妖身, 甚至连神通都复刻下来。
这并不是关键, 关键是对方竟然真的可以骗过她,用一副天真无邪的面孔在她身边潜伏那么久,到最后子翼那件事情才露出了破绽。
这固然有白小满本身性格就天真懵懂的缘故,那魇雾神通恐怕也功不可没。
只要熬过前面一段时间, 就可以用魇雾读取身边妖的记忆,乃至控制他们,白小满根本不用担心暴露。
如果不是孔朔逼得比较急,白小满——商悯甚至能在她身边潜伏更久。
难道她不害怕吗?
白珠儿怀疑过白小满, 白皎在柳怀信的鼓动下也怀疑过白小满。
后来她藏不住了,就暴露了出来。
白皎只感到山崩地裂, 内伤加剧,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起。
怪不得去谭国的时候她是杀商悯,商悯却面无惧色,甚至看到她的身躯的时候,也没有多少惊讶。
她以为对方胆识过人,实际上她也确实胆识过人,可是更多的是因为她对她已经足够了解了。
面对日夜相处的妖,哪怕明知道她是来杀她的,她竟也还能平静以对。
“小满……商悯……”白皎发出凄然的笑声,已不知这笑从何而起。
她宠爱白小满,但真正对这只白毛小狐狸产生重视,其实是在商悯顶替他之后。
原来她的关爱给错了妖,白小满也没有背叛,他只是死了。
后来那些相处,“白小满”对她的关心,有几分真几分假?全都是假的,没有一丁点东西是真的。
“……但你还想赢?哪怕到了如此地步,你已经决定不再转世轮回,你还是想要在最后的时机赢,破釜沉舟,是吗?”他等待猎物上钩的捕食者那样露出了一个诱饵,“我们联合吧,抛弃过往的恩怨。”
“……你居然转性了。”白皎咬牙,“你以为我还会信你?”
“在想活命这件事情上,你永远可以信我。”孔朔蛊惑,“或许我们可以退而求其次,共享同一个身体,炼化彼此的力量。两个灵魂在同一个身体里面共存,但是我们力量共享,趋于平衡。”
“至于最后的胜利,我们当然也是共享。这不再是独属于你的胜利,也不是独属于我的胜利,是我们共同的胜利!”
白皎仔细思量着什么。
“拜托,都走到了这一步了,等待我们的结果只会是毁灭。如果你想要赢,我们就必须联合,胜利的果实我们共享,这也是胜利,你不是一直想要赢一次吗?难道这不算?”
孔朔的声音里笑意满满,嗓音也柔和下来。在他看来,他显然做出了极大的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