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中有水车,骑兵们提前把马匹和身上的衣物浇透,就那样越过了火海,长驱直入。
银白色的长戟舞动,锋芒每一次闪现都带走敌人的一条生命,雪的猩红和火海的赤红交织在一起,让苏蔼双目刺痛。
她以为妖魔不怕死是最大的优势,人族据守城中,她还嘲笑他们是缩头乌龟,哪怕后来盾车出现,她还是认为他们只是在战车的包裹下才敢与妖魔拼杀。
可是现在,那些人类用自己的行动告诉她,原来人类也可以不怕死。
有许多的人,本来就不怕死。
如果圣人怕死,就不会在天柱下集体还灵……如果人类怕死,当初怎么会战胜妖魔呢?
苏蔼嘴唇颤抖,口中爆发出似狐非狐似鹿非鹿的兽吼。城中所有听到这叫声的人都被这四不像的叫声惊了一下,下意识抬头去寻找。
苏归眼眸异常准确地锁定了苏蔼。
这是他们祖孙两个,自武国和鬼方开战以来第一次对上眼神。
苏蔼的魂魄被迫蜗居在一个食草妖类的身体里,她的表情看上去是如此愤怒,如此仇恨,又如此……凄凉。
以至于苏归都有一瞬的失神。
苏蔼的骄傲已经被完全打碎,她再也难以升起自欺欺人的借口来安慰自己。
在人族擅长的领域,她永远比不过人,而她擅长的东西已经永远失去。赢下这一场战役又如何,她赢不了以后的一千次一万次战役,她的身躯相比以前无比羸弱,可是人类的身体也是如此羸弱……
稍微强壮一些的羸弱之躯,却比不过她曾经从来不放在眼里的真正的羸弱之躯。
她突兀地想到了白皎。
她的确应该佩服白皎。妖面对的敌人是如此恐怖,而在她身躯还没有完全恢复到可以与人抗衡的阶段时,她是不是也是日日生活在恐惧和仇恨之中?
苏蔼生平第一次觉得,她成了白皎的手下败将。
多么可笑,两千多年前,她甚至没把这只小黑蛟放在眼里,结果她却凭借顽强的意志撑到了现在。
两千多年来的失败和打击没有使白皎放弃,而苏蔼现在已经心生绝望。
“留下五千阻挠武国军前进,剩下的随我撤走……”
她想她大概是神志不清了……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逃走?因为胜利无望了吗……是这一场战争胜利无望……还是今后所有的战争都胜利无望……
在逃离这座城市的路上,苏蔼不断地拷问着自己。
她大悲,一下子得出了答案。
今后的每一场战争,人与妖的战争,妖都不会有胜利的机会。
除非天柱倒塌,妖族再次出现圣境,否则他们只能永远做一条藏在地下的蛆,甚至没有办法拥有自己的身体。
苏蔼没有留存精血,她的两个孩子也没有,她再也不可能恢复从前的肉身了。
看着身后的城池,苏蔼眼神空洞。
从她选择与武国交战时,就迈入了无法逃离的漩涡,被战争这片泥潭拖住了脚步……
武国对妖魔使用的战略,其实和他们以往几百年对鬼方使用的战略是同一种:温水煮青蛙。
他们不肯大举发兵,以碾压之势取得胜利,他们只是这样慢慢熬着磨着,直到把他们的力量都给耗光。
只要苏蔼还继续存在着用鬼方的势力和武国抗衡的心思,她就一定会被武国继续拖进泥潭之中。
直到手底下的妖魔一个一个死去,可用的鬼方人一个一个变成妖魔的食粮,最后只剩下她一个孤家寡人,然后武国会磨刀霍霍,直接对她下手了。
她顿悟了,悔悟了。
惨然地大笑着,嘲笑她自己,嘲笑着这群妖没落的时代。
苏蔼猛然止住笑声。
阿丘和阿紫……她恐怕没有办法救他们出来了……没有力量的妖,就如同无根的浮萍,是异族,也是敌人,等待他们的只能是被杀灭。
这个时代已经没有希望了,妖只能被人奴隶。
但是如果有机会的话……她想再见阿丘和阿紫一面……哪怕和他们死在一起也好。
……
萧峦躲在远处,看着苏蔼那个疯婆娘又哭又笑,心里头发毛。
她疯了,这回肯定是真疯了!
萧峦在这疯婆娘手底下讨生活数千年,在天柱竖立之前就跟着她,她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她儿子闺女最了解她的妖。
她从来没有见苏蔼笑得这么疯过,应该是被接连的失利打击到精神失常了,现在她也不知道苏蔼到底想做什么事,但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对方手里头是不是还有什么底牌?
一定会有的,这可是圣境的大妖啊,精通神魂之道。
萧峦选择了向人族跪地求饶,但是她知道苏蔼绝对不会那么选,她对于这些有傲骨的妖也没什么鄙夷,毕竟每个妖有每个妖的缘法,每个妖也有每个妖的生存之道。
现在苏蔼赖以维持的生存之道被破坏了,原因在于她变弱了,而她又没有办法恢复以前的实力,拼尽全力也没有办法战胜人族。
当生和死都失去了平衡。
那么等待她的只能是疯狂和自我毁灭。
萧峦和身边的熊子路朱蓬夏凫几个妖隐秘交换眼神。
在来到苏蔼手下之后,他们其实一直保持着清醒,这段时间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发现。幸好,苏蔼为了保存更多的妖力没有对身边的妖重复施展魇雾,这让他们得以隐藏。
逃跑的念头一次又一次在脑海中浮现,现在苏蔼有发疯的迹象,逃跑的念头不禁更加强烈。
夏凫传音:“首领,我们是不是该跑路了……”
朱蓬:“跑去哪里?”
“感觉哪儿都跑不了……你们的妖魂力量恢复了没有,可以进行下一次夺舍了吗?”熊子路道。
“没有……感觉至少还需要休养几个月的样子。”
萧峦的力量也没有恢复。她在附身了人之后几次对自己和其他妖施展明心镜,消耗更大一些。没有了血脉肉身,每施展一次神通,负荷都变得难以承受。
苏蔼的状况一定不好,对方也需要不断进食人类来保持妖力充沛,即便如此,她的身体还是衰弱了下去。
现在的苏蔼显然已经虚弱到了某一个限度。
既然用兵无法战胜人族,恐怕她就要另谋他路了。
“观察一下,找个机会直接溜吧。”萧峦悄悄说,“我怕她要做点什么事情……”
萧峦的担心很快就应验了。
她看到苏蔼派出了一个妖魔,那妖魔脱离了队伍,径直向城池的方向赶去,好像是要去传什么信。
苏蔼和人类传信……是为了什么,为了自己的孩子们吗?
萧峦惊悚莫名。
大约过了几个时辰,苏蔼带领鬼方妖魔退得距离足够远了,她突然让身边的妖魔都停下了,并且让这些妖呈圆形聚集在她的身侧,将她拱卫到中间。
无比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苏蔼所占领的林天禄的身体缓缓升空,接着这个身体在半空中突然开始了融化,化作一滴滴血水,血水刚滴落到半空中就燃烧了起来,仿佛盛开了一朵朵血色的莲花。
萧峦眼睛倏忽睁大。
这是……祭魂秘法!
一种只在狐族一脉中传承的秘法。
苏蔼之前还有一位狐族的圣境,在苏蔼没有成长起来之前,对方就已经在妖族之中声名赫赫了。之后苏蔼横空出世,只用了两千五百年就突破了圣境,随后和老妖圣大战,最终的结果是老妖圣身死,苏蔼被其重创养伤五百年。
那位老妖圣在临死之前使用的秘法,就是祭魂秘法。
它会无休无止地吸纳周围所有生灵的魂魄,首先舍弃的是肉身,接着以妖魂容纳世间魂魄,将自己的魂魄变成一个畸形的怪物。
在这过程中,祭魂者会承受万魂噬身之痛,秘法一旦发动就无法停止,只要施展,等待对方的结果只会是魂魄爆炸,与敌人同归于尽。
天上出现了万千道肉眼没办法看见的流光,祭魂秘法首先吸纳的,是周围附身了鬼方人的妖魂。
随着妖魂被吸纳,那些失去了魂魄的肉身也倒了下来,失去了应有的生机。
“跑!”萧峦尖叫。
嗖嗖嗖,数道身影从鬼方妖魔之中分裂而出,他们爆发出最快的速度奔向远方。
苏蔼的魂魄已经完全脱离了林天禄的身体,虚幻的九尾妖狐被模糊的血色火焰笼罩,她看都没看逃跑的几个妖,张大了利齿丛生的嘴巴,先是吐出一口“气”,接着深深地吸了一口,仿佛要把这片天地的空气都吸入魂魄之中。
天色突然阴沉下来,雷云在天上翻滚,好像即将对什么东西降下神罚。
萧峦的几个下属终究是没能跑掉,最先被吸进去的是夏凫,他大叫一声,奔跑中的身躯突然跌倒,然后虚幻的鸭子魂魄被无形的力量向后拖拽,挣扎着落入苏蔼口中。
接着是朱蓬,野猪的魂魄被从鬼方人身上扯了出来,紧接着是黑熊的魂魄……
最后轮到了萧峦,她奋力地奔跑,在心中激烈地骂出自己生平学到的最脏的话,有好几次她的魂魄都要飘了出来,她又挣扎着回到了自己的身躯中,好像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等跑出一个界限之后,恐怖的吸力减弱了,萧峦喜到了极致,直奔人族的城池跑了过去,要去投靠苏归。
一刻都没停,跑到了城墙之下,但是她或许是太激动了,忘记了城墙上会有守卫的士兵,而她的穿着打扮都是鬼方人的样子。
一支穿云箭破空而来,噗嗤一下扎穿了她的肚子。
萧峦喜悦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看到城墙上又有士兵已经拉开了弓箭,在最后关头,她用出生平最大的力气喊话:“我是内应!别杀我!!”
弓箭停住了。
有士兵消失在了城墙头,似乎是要去喊苏归。
而苏归也及时出现。
城墙上抛下了一根绳子,萧峦跑过去揪住了绳子绑在身上,任由士兵把自己给拉上了城墙。
此时她的腹部已经血流不止,她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苏归大人!那个老妖婆要使用祭魂大法和所有人同归于尽啊!现在她已经开始吸纳妖魂了,停不下来了,那么多妖魂,她聚集的力量至少能把一个城炸平!”
她哆哆嗦嗦地指向一个方向,“我记得那边有一座山,古时候叫万鬼山,现在叫作天池山,那座山明明不是火山,但是山巅却有一个巨大的圆形坑洞,久而久之形成了巨湖……那个湖之所以成形,就是因为有妖施展了这个秘法。”
她说完去看苏归的表情,遇见对方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惊讶之色。
“一刻钟前,苏蔼已经派来了信使,告诉了我她要做什么事。”苏归道,“你……辛苦了。”
萧峦警觉,求生欲极强:“我没有吃过人!我都是悄悄偷人族的粮食吃的!我非常遵纪守法,一次都不敢越界!”
苏归一滞,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宋兆雪从怀里掏出一张符贴在了萧峦身上,她顿时感觉自己好像被看不见的绳索捆在了躯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