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刚说出口,樊筠也侧目道:“五千兵马?”她到底沉稳一些,还顾及着体面,“梁王的心是好的……”
这话还不如不说。
娄国主眼珠子都快气得凸出来了。
高澹微微笑了一下,语气平稳,居然直接询问:“那么国主打算如何回信?”
娄国主颤抖的手突兀地停了下来,心凉了一下。
高将军的话堪称毫无遮拦了。
作为别国将军,询问他国国主该如何处理外交之事,这是越权,是僭越,是不恭敬……更是蔑视!他几乎把心中的不屑摆在了明面上,也把武国的狼子野心放在了桌案上。
他就是在询问他:“你想要站哪一方?”
如果他不答应呢?娄国主心生恐惧。
梁国的军队远在天边,被梁国控制的那些宗室后代以及大臣,现在则在城池之内,而两位武国的将军却近在咫尺,他们身上的铠甲甚至还没卸下来。
进殿不卸甲,不卸甲便不行礼,这固然可以说是情况紧急战况胶着,他们心急如焚,前来与国主商议所以如此。
可这样的举动难道没有其他的含义吗?
如果他不答应,等待他的恐怕就是……娄国国灭。
这比让娄国被妖魔所灭要好接受一点,起码灭了娄国的是人。
但是既然能活着,那为什么要去死呢?
如果投靠了武国,他也不一定会死啊!
娄国主稳了稳心神,用小心试探的语气说:“寡人的朝堂之上,多为庸碌之辈,两位将军颇有才干,不如为寡人出谋划策,分忧解难?”
樊筠微笑:“两国之谊,天地可鉴,国主既然相求,臣岂有不应之理?国主有何忧虑,请尽管说来。”
娄国主道:“寡人仰慕武王风姿,心向往之……”
这句话说出口,他就没有回头路了。
可是心中也没有预料中的后悔,不过忐忑确实是有的。前路未卜,何去何从……
“然朝堂内外,宗室上下,寡人遍寻知己而无法寻到,更有奸邪小人乱我国政,扰我民心,寡人的亲人也被这不正之风侵扰,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娄国主低沉道。
“敢问此情此景,寡人该如何破局?”
“如何破局?”高澹勾起唇角,“不破不立。”
娄国主吸了一口凉气,眼睛半闭着,听明白了高澹的话。
高澹在来到娄国国都的路上曾经与樊筠相商。
樊筠道:“不破不立?是否过于激进?此事虽然有王上授意,但是……高将军是想将娄国上下的梁国势力尽数拔除吗?这怕是要杀得血流成河。”
她当然不怕血流成河,但是担心这样激烈的举动会引来连锁反应,在没有想清楚后果之前,她态度保守。
武王示意他们抓住机会,借这个空当驻军娄国,他们也时常禀报娄国局势,然而某些时候还是需要他们随机应变。
“我明白樊将军的顾虑,但也想请将军看看眼下这个时机,千载难逢之机啊。”高澹道,“城外有妖魔,城内有武国军,师出有名,并且可以借清剿妖魔之名动手。如此名正言顺……如果再迟上一些时日,或者优柔寡断一些,恐怕这样的机会就再也等不到了。我已将信件传回武国,应当不久就能收到王上的回信。”
高澹对着武国的方向拱手,“樊将军,你不是也明白,武国是要做扫平天下的武国,武王是要做天下的武王吗?”
樊筠思考,沉声道:“好!”
第349章
“这封回信该如何写, 娄国主想好了吗?”樊筠问。
娄国主惊醒,走到这一步,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他几乎没有停顿,就道:“寡人会向梁国去信,说娄国动荡, 仍然有妖魔流窜,乱象频发, 死伤甚众……”
死伤甚众,死的不仅是士兵, 还会是朝堂中亲近梁国的大臣。这封信一旦发给梁王,梁王就会知道,他的立场已经偏向了武国。
武国援军的动静很大, 这么大一批军队进入了娄国会带来什么后果, 这是可以预料的。
武国军队就在城外,而且是被娄国国主给请进来的。
他心里也憋着一口气, 你们梁国不是不愿意救我们娄国吗, 现在娄国被武国钳制,这都是你们不派援兵造成的后果!
什么姻亲血缘什么立场忠诚,这些都是最可笑的东西,只有人命和利益才是实打实的, 不给娄国好处,还想让娄国帮你们卖命?哪有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等待娄国主的,不一定是万人唾骂,遗臭万年, 还可能是功成名就,受明主赏识。
……
敛雨客。
苏蔼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她想, 他们一家人犯了巨大的错误,而且是不止一个错误。
这个错误是对这个世界太不了解。
阿紫被捉的时候,苏蔼瞬间就感应到了,随之而来的就是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愤怒。在阿紫率领的鬼方军队接连受挫的时候,苏蔼就曾经劝说过阿紫,让她不要再执着于娄国战场了,回来吧。起码在这边,她会处于她的庇护之下。
但是阿紫没有听。
她说,母亲,如果我们退去,那些人族就会摸清楚我们的底细,知道我们在害怕什么,他们就不会再畏惧我们。我们用悍不畏死鬼方士兵让他们恐惧忌惮,不敢出城迎战,如果我们退去了,就像主动暴露了自己的软肋,妖魔好像也没那么令人恐惧。他们会知道,我们也是怕死的。
苏蔼又劝她,可以换另一城强攻。
阿紫照做了,但是收效甚微,人族有着完备的补给线,当一城受难,另一城的士兵就会作为援军被派过去。
而且他们会在城中提前贮存粮食,兵法书上所讲的劫掠粮草的策略也不管用。
阿紫所能做的只是用疲兵战术,用持续不断地骚扰使他们疲惫。
可是很快阿紫发现她的疲兵战术带来了另一个缺点。
由于次次攻击都被打退,人族反而士气越来越盛,她派出去进攻的鬼方士兵是起到了让他们疲惫的作用,可是人族也因为她派出的那些士兵积攒了更多的战斗经验,他们的应对越来越从容。
在人族看来,他们每次都打退了妖魔的进攻,每一场胜利都鼓舞着他们,让他们越战越勇。
疲惫了,他们就会换下一批士兵上,有人死了,也会有剩下的士兵顶上。
真是坚韧的人类啊。
苏蔼望着远处的城池,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在失去了圣人之后依然可以站立在世界的顶端,没有被各种天灾打倒了。
阿丘,阿紫……她的两个孩子,世上仅剩的亲人,如今也要离她而去了吗?
苏蔼有着身为妖皇的骄傲。
作为妖皇,她的脑子里头没有下跪求饶这个选项,但是她的确会挣扎求生,用婉转迂回的策略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其实孔朔也是如此,他可以放下身段乞求联合,但如果让他跪下乞求联合,他恐怕没法做到。苏蔼在他过来求结盟的时候,愿意给他保留一份颜面,因为她不想把对方给逼急了。
但是当苏蔼去人族求和的时候,人族并不想给她这个颜面,人族也不怕他们把她给逼急了。
让苏蔼舍弃自己收拢的全部势力,目的就是为了扼住她的咽喉,让她再无依仗,从此只能仰人鼻息,这与让她下跪求饶并无区别。
但是当阿丘和阿紫都被人族抓到手,苏蔼内心一闪念地出现了那个念头。
如果一开始就舍弃那些鬼方士兵,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了?她为自己产生这样的念头感到恐惧。
她已经不再骄傲了吗?已经不再是妖皇了,所以也就没有妖皇的尊严了。还是这样的世道,容不得她有尊严……是了,的确如此……
不光是她,所有的妖其实都没有尊严可言。因为他们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人族站在胜利者的位置,当然可以对他们生杀予夺。白皎躲躲藏藏,没有尊严,孔朔寄居在人类的躯壳之下,同样没有尊严。
他们都已经不能像上古时期那样抬头挺胸地活着了。
也许确实是她太傲慢,不肯跪下求饶,所以才失去了仅剩的孩子。
但这难道是她的错吗?让她舍弃尊严的时候,她应该立刻舍弃尊严,这才是对的吗?
这不对!
苏蔼喘着粗气,感觉胸腔里的空气好像都被挤走了,她双目赤红。
她最大的错误,是没有一硬到底,听信了白珠儿那个妖的蛊惑,让阿丘也被她带偏了,她还有一个错,就是对苏归怀有不该有的期待……他不是背叛了,他是一开始就没站在她那一边。
她还有一个错。
她太执着于复仇,太想报复白皎和人族,以至于忽略了自己手中本有的东西,现在为了复仇,她仅有的孩子也被搭进去了。
这是她选择错误所带来的后果。
遥望着人族的城池,那铁灰色的城墙始终伫立,好像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被推倒。想要冲击城墙的妖,就如同蜉蚍撼大树,冲上去,然后就摔个粉身碎骨。
阿丘和阿紫现在还没有死,苏蔼知道人族的伎俩,人族一定是想用他们来威胁她。
“吱吱……”一只黑色的大老鼠爬到了苏蔼的脚边。
她低下头,听着老鼠的吱吱叫声,唇边溢出冷笑。
“是吗……挖洞?”苏蔼若有所思。
黑崖城的火药储存怎么会那么多?她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是因为他们存够了量,还是他们通过不知名的渠道将补给秘密运送了过去?
排查了许久,终于知道对方是怎么把东西送进去的了。
答案就是地道。
作为一个边境之城,黑崖城不仅有着充足的粮食贮存,还有着四通八达的地道。
城墙是有夹层的,夹层之中也存放着粮草,可以保持三年不腐坏。
平时地道可以用来储存粮食,必要的时候不仅可以让城中居民撤离,而且可以运送补给。其中有几条地道通向了外面的河流,河流之上修建堤坝,又有荒草芦苇掩盖。
武国的火药补给就在夜深人静时候一路顺流而下,然后被拦网截住打捞上岸,接着运入城中。
这说明只要苏蔼找到地道的入口,她也可以率领着妖魔潜入城中。
时至深夜,万籁俱寂。
鬼方已经有三天没有发动攻势。
城中士兵不敢有丝毫大意,只觉得他们是在积蓄力量筹备下一场大战。
果不其然,到了后半夜,尖锐的哨声提醒了城中的居民。
在明镜的映照下,鬼方再次袭来,黑色的潮水蔓延而至……然而眼前的士兵却会发现,与数月之前相比,这些鬼方的士兵似乎瘦了不少,外表更加鬼气森森。
而且他们身体上的异化也更严重,有人的四肢已经趋近于畸形,更类似于兽类,还有的人嘴唇变长,长出了獠牙,更有甚者,舌头可以弹出一丈远,跳起来简直像一只蚂蚱,嗖的一下就蹦上了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