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澹用不出所料的眼神看着她,随后又看向敛雨客,沉吟着开口:“在下……赞同樊将军的提议。”
这招数可以说是阴损,也可以说是有舍有得。而这两位将军,既可以说是罔顾百姓性命的小人,也可以说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敛雨客一下子陷入沉默。
对于敛雨客来说,他其实并无立场,只是天命在武国,于是他也在武国。对于各国百姓,他一视同仁,并无看重某国百姓多过他国百姓。
他的立场只在人族。
樊筠道:“大师。武国士兵可死,娄国士兵可死。倘若妖魔攻破国境,娄国百姓死,武国百姓亦死。您还要犹豫吗?”
敛雨客垂眸,默然半晌,轻声道:“好。”
樊筠应是,随后立刻起身,前往与国主相商。
娄国国主早已是吓破胆的状态,听到来了位高人说可以解决妖魔首领,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他恨不得直接求着对方立刻就去做这件事情,对樊筠提出的请求一律同意。
很快城内民众迁移之事就紧锣密鼓地开始准备了。
撤离进行得还算顺利,因为这座城的城下有一条密道,为撤离提供了十分有力的帮助。这条密道之所以会存在,是因为娄国国土面积实在是非常狭小,攻破了边城,行进不到一日便可到达都城,这怎么能不让国君吓破胆呢?
于是娄国之中遍布各种逃生密道,不仅可以用来逃生,还可以用来伏击敌人,包括国都之中也是密道遍地。
民众撤离之时,敛雨客立在城墙上,并没有看向下方警惕可能出现的妖魔军队,而是抬头看着上方,注意着天空中每一只出现的飞鸟。
一只山雀扑闪着翅膀飞了过来,敛雨客眼神一闪,抬起手指尖闪过一道金丝,那飞翔中的山雀便被凭空斩断了翅膀,跌落下来,然后被那道金丝卷着,落入敛雨客手中。
他慢慢笑了,“我就知道……”
他的掌心突然燃起一道金色的火焰,火蛇摇曳着将山雀吞噬。
城外,阿紫脸色阴沉,迟迟没有等到山雀归来对她讲述探听到情报。
长久以来积攒的愤怒和抑郁已经让她变成了一座随时会爆炸的火山,尤其是进攻娄国时她不管怎么变换战术,好像人族都有办法将其破解。
她承认自己并不了解兵法,对于什么兵法也一窍不通,然而人族应对如此得当,哪怕妖魔的力量强过他们,他们也还是能应对妥当。
两相对比,一下子就显得她阿紫好像是个废物一样。
她只能安慰自己,人族已经在两千多年的争权夺利中变得狡诈了起来,他们没有力量,所以只能依靠自己的智慧和阴谋诡计,她一时受挫是正常的……
一时受挫而已……可是什么时候才是个头?阿紫真的茫然了。
有好几次她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攻破城池的希望,可是很快援军就赶了过来,又将妖魔赶出了城。
她的耐心已经在反复的拉扯中消耗殆尽了。
在这期间她也不是没有换过城池攻打,想要挑选一个软柿子捏,可是这并没有什么作用,每一座她攻打过的城池除了地形有差别,士兵的素质相差无几……准确地说,是武国士兵的素质相差无几,在练兵过程中接受了充足的教导,并且在战场上将其学以致用。
刚开始她攻打这些城池会轻松一些,也能杀不少的人类,可是两到三次之后,这些人类的应对就会愈发熟练,她的计策就不管用了,必须要更换新的打法才行。
阿紫心浮气躁。
没能攻下娄国,她没脸回去见母亲,不过或许可以向母亲借兵?但是母亲那边也在僵持着……
再试试,她又想出了一个新的计策,或许可以从城外挖洞入侵城中,太阳落山,趁那个时机探查清楚地形方位,或许就可以……
怀揣着乱糟糟的想法,阿紫宁心静气,靠着树干休息了起来。
到了晚上,阿紫猛然睁开了一双眼睛。
她悄无声息的脱离了大部队,站在城墙不远不近的地方开始探查土质。
如果想要侵入城墙,并且不被发现,那么就需要挖穿城墙两丈厚的地基,而且地道必须要在很远的地方开始铺设才行……
如果这个方案成功了,她就把这个办法告诉母亲。
狐狸是很擅长挖洞的,阿紫说干就干,叫了几个身材高大魁梧的鬼方士兵埋头挖了起来。
随后她惊喜地发现土质并不是非常坚硬,完全可以挖得动……就是地道的距离过长了,在挖的过程中需要用树木枝干支撑着,以免土坍塌下来。
为了避免被人发现她在挖地道,她每天还是会组织几次试探性佯攻。
为了挖洞,她几乎昼夜不休,连她自己都忘了自己到底干了多久。
突然间她挖土的爪子触碰到了坚硬的物体,似乎是砖石,她轻轻敲了敲,砖石的里面传来空荡荡的回声——里面是空心的!
阿紫向前奋力一撞,面前的砖块轰然倒塌,露出了一个可以容两人通过的地道。
她惊住了,看着眼前已经挖好的地道,不知道该不该向前。
人类城池有挖地道的习惯,这是她本来就知道的,但是这个地道是和城外直接连通的,竟然正好在她挖的路径上……里面会不会有人?道路的尽头有没有士兵?
最后阿紫几番犹豫还是不愿意放弃这个好机会,挑选了几个鬼方士兵向前探路。
很快前方传来反馈,地道里面没有人,也没有士兵守卫。
阿紫大喜过望,立刻组织大批的鬼方士兵进入地道之中。
但是她依然非常谨慎,并不打算现身,而是先让派出去的先头部队在城中观察城墙上是不是还有着编钟和战鼓,士兵数量又有多少。
不一会儿,她得到了答案,城墙上有编钟和战鼓,但是现在正值正午,太阳热烈,士兵们正在休息。
阿紫当机立断下令,命令潜伏在城中的鬼方士兵突袭城墙,毁掉编钟和战鼓。
当又一次传来计划顺利的反馈时,她简直惊喜到不可置信。
既然十鼎大阵已经除掉了,那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大批的鬼方士兵通过地道进入城内,阿紫也隐藏在了这些士兵之中,穿过长长的幽暗的隧道,然后刺目的阳光闯入了眼中,她重见天日。
然而很快她意识到了不对劲。
城中人们的声音并不如她想象中那么嘈杂,好像在这里生活的人们并没有那么多,难道他们都已经通过密道逃向城外面了吗?
回答她疑问的,是被风吹起的铃铛声。
无数的青铜铃铛被红绳被缠绕在城中各处,一阵莫名的风吹来,它们纷纷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无比清脆悦耳。
然而随着铃铛声响起,阿紫却猛然发出异常惨痛的叫声,有虚影从她身上剥离。
同样的情况还出现在其他的鬼方士兵身上,他们倒地,奇形怪状地扭曲着翻滚着,口中发出不成音调的吼叫声。
一袭黑衣出现在了阿紫面前,在被强制从这个躯体里面剥离的最后一秒,她看清了那个人的样貌,然而对方的样貌却转瞬从她脑海中溜走,没有在她记忆里留下任何印象。
“你是……是……敛雨客?”阿紫醒悟了。
触及到对方唇畔的微笑,她知道自己猜对了。绝望在心中蔓延。
下一秒,她失去了意识。
第347章
阿紫悠悠醒转, 发现自己神魂被拘,整个妖都飘浮在空中,失去了肉身的凭依。
她似乎被收纳进了一个葫芦状的容器中, 但是半截魂魄还飘在外面,另外半截则在葫芦里,好像是被人故意放出来的。此时的她就像一只被牵了狗绳的狗, 想发疯,但是发不起来。
阿紫看到了熟悉的黑袍, 发出一声冷笑:“是我技不如人棋差一招,要杀要剐任便!”
她想到了哥哥阿丘至今生死未卜, 心中平添一抹悲哀,眼神则更加愤恨。
“若我的实力还如从前那般,哪里轮得到这些人族在面前撒野?”可是阿紫知道, 这不过是无能的想法, 说一千遍一万遍她在上古之时如何如何叱咤风云,母亲又有多么风光, 可是也改变不了她已经沦为阶下囚的事实。
“棋差一招, 难道只是差了一招吗?”
她听到眼前这个黑衣人发出了似嘲似讽的声音。
阿紫的心被他尖锐的话语刺痛了。她当然不只差了人族一筹,甚至可以说是满盘皆输。如果不是有强大的妖魔附身了鬼方士兵增添了战斗力,她指挥的士兵甚至连登上城墙的机会都不会有!
让妖魔指挥人类和人类打仗,就相当于让屠户做将军上战场坐镇指挥。
只会杀人的屠户, 替代身经百战的将军?等待这个屠户的只会是输。
“苏紫,是吗?”敛雨客微微侧过身,露出了身后的场景。
阿紫这才有闲心四处张望。
他们正处于深山老林之中,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干, 可以看到远处城池的景象,
距离有些太远, 阿紫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是仍然能看到那座城池正在进行激烈的战斗……
她的天赋神通名为傀儡戏,可以控制修为低于她的生灵。
但是这个神通此刻没有什么用武之地,因为她的修为也已经衰弱到了相当低的层次,甚至不一定能完美控制住妖魔附身的鬼方人。
她能够指挥这些人冲锋全是凭借母亲的魇雾神通,母亲在他们的灵魂中刻下了服从她指挥的烙印,同时也刻下了嗜血好战的烙印。
现在他们已经失去了她的控制与指挥,只剩下了战斗的本能,失去理智的妖魔变得更加好打了。
他们在阿紫的指挥下,原本还能拧成一股绳,现在只会各自为战,不懂得配合。
娄国一方驻守的士兵已经出城迎战了。其实经过阿紫这段时间的进攻,他们这边的弹药早就不够了,这段时间是在勉力支撑,等待下一批弹药送过来。
如果敛雨客再晚几天来,或者阿紫再猛攻几天,战争的天平恐怕就会倾倒。但是世上哪来那么多如果,大多数情况下,有的只是经过精心测量和算计的必然!
无数士兵手拿着大盾,盾与盾的间隙中透出长矛和长枪,盾如铁桶,长矛则是豪猪的尖刺,那是特制的长矛长枪,长约两丈八尺,任何活着的生命靠近都会被它洞穿。
哪怕隔得很远,阿紫也可以听见战场上的拼杀声和大喝声。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一寸一寸地凝固了下来,绝望像看不见的深渊,而她正在下坠。
“你们要输了。”敛雨客的声音无比冷漠,“没有了你,狐祖应该会被逼到极致吧?尚且不知她会做出什么应对,不过杀了你,当然要比放任你好。”
他垂下眼眸,看着身后的方向。
这是森林,也是一片尸骨堆积血流成河的尸山血海。
森森白骨散落在地上,有成年人,甚至还有身量没有长成的孩子。
妖魔把人类当成储备粮,当他们的粮草不够吃,吃人可以预想的事情,因为他们心中完全没有人是不能吃的这种概念。最开始战场上消耗的尸体捡回来勉强够吃,后来阿紫谨慎了一些,伤亡的人数变少了,粮食不够吃了……
一个人类士兵每天至少需要吃两斤粮食,五万士兵每天就是十万斤粮。阿紫对人类的食物根本没有概念,妖也不需要按照人类的进食方式去吃饭,但是很可惜,他们附身了人身,于是从前那一套都不管用了。
随着战斗部队运送粮草的普通人就成了他们的粮食。
“怎么?”阿紫露出恍悟的神情,“看到人类同胞死,你伤心了?”
她笑得放肆而猖狂,似乎在嘲笑人类无用的善心,竟然面对敌人的尸骨也会如此有感触。
“如果现在尸山血海的是动物的尸体,你会伤心吗?你当然不会。”阿紫大笑,“这都是报应!是你们活该!你们将妖族镇压在天柱之下,妖族的伤亡之处远比这些要多,苍天有眼,看我们的魂魄将要消散,给了我们一线生机!”
“并非如此。”敛雨客已经收敛了悲哀的表情,“上天把你们放出天柱,可能是为了让你们在最后将要死去的时间看一眼人族的盛世。它想要告诉你们,妖魔已经成为过去,现在是人族的时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