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地求饶的有两三个人,苏蔼看着他们惊恐的表情,又问:“现在我要和武国开战,当如何排兵布阵,攻打武国的城池?”
令人难捱的沉默中,有一个原本在鬼方中职位不怎么高性格也很软弱的小将结结巴巴地问:“妖怪大人为什么要攻打城池?”
“我要打临宁,你只需要告诉我到底怎样才能够打下临宁。”苏蔼道。
小将都快吓哭了,“直接集结所有的兵力和人马围攻黑崖城,攻下此城之后,便可长驱直入,来到临宁城下。”
“就这么简单?”苏蔼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如果只想攻下临宁城一城,确实只需要如此简单便可,鬼方的军队再厉害也不可能拿下武国的……”
苏蔼沉默,“为什么?”
“因为,呃,纵深……武国太大了。”小将显然知道一些兵法,“攻破城池又有什么用?武国幅员辽阔人口众多,鬼方的军队一进入武国地界,如果保持凝聚则会被各地兵马围攻分化,如果分散开来,则更方便各个击破……我们鬼方人与武国人交战数百年,之前也不是没有攻入过武国,然我们鬼方人可攻城而难守城,最后入侵武国的结果总是被驱逐,长此以往,国力越来越衰弱……”
这鬼方小将显然也感到非常悲哀。各部族统领曾经不止一次在部落议会上悲观感叹,“至多二十年,鬼方亡矣。”
此“亡”,乃是不动兵马也会自取灭亡之意。
苏蔼努力从记忆中挖掘一些兵法常识:“我听说你们人族会用一些战术,什么声东击西……”
上古时期打仗哪有那么麻烦?通常都是某只妖吃人吃多了,引来人族强者联合围剿杀灭。兵法?那是什么?
在人族被妖魔压迫的时代,人族是相当团结的,各个部族很少有征战,有人口损耗也是被妖给吃了。
鬼方小将尽力控制住心跳,让苏蔼不发现异样,“声东击西的前提是兵力充足,如果兵力本来就少,声东击西只会让战力分散,反而起不到攻城的效果……”
“是吗?”苏蔼眼睛眯了起来。
她没有辨识谎言的神通,无法确定眼前之人是不是在说谎,但是……
“看到那些人了吗?”苏蔼指着鬼方小将身后,那些被脚镣铐起来的奴隶,沦为妖魔奴隶和储备粮的鬼方人。
鬼方小将呆呆地回身,看着那些人,其中甚至包含着他的亲人。
“如果你对我说谎,他们都要死。”苏蔼阴沉道。
“……我没有对妖怪大人说谎,但是我只是一个小将,不如那些真正的将军懂兵法。”
然而问题是,鬼方人通常魁梧高大身材健硕,那些稍微比较厉害的将军,身体都比较强壮,属于抢手货,基本上都被妖魔附体夺舍了,灵魂都已破碎。有几个没被附体的,只是简单粗暴地陷入了幻境之中,暂时没有被苏蔼控制住神魂。
“被妖魔附身者战斗力超群,这战斗力正是武国人难以匹敌的,如果将兵力分散,反而没有办法发挥长处,如果保持这一股猛势攻破城池,直取临宁,或许有望。”
鬼方小将眼神略显犹疑地道。
这其实也是苏蔼的真实想法。因为比兵法,她无论如何也比不过人类。
既然比兵法比不过,还会弄巧成拙,不如直接以力破之,说不定反而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好。”苏蔼轻轻一抬手,指尖似乎划过一道流光。
咕咚一声,鬼方小将的头滚落在地,鲜血狂涌而出,宛若喷泉,血红色直接染红了上方的树冠。几秒之后,这具身体才轰然倒塌。
“既已无路可退,那便开战!”
第342章
当那个消息传到聂光临耳朵中的时候, 他脑子里头只有一个念头。
苏归还真是个狐狸精?!
看着正坐在自己身侧的苏归,聂光临眼角抽搐了一下。
通禀要事的小将是当众说出这个消息的,在场的还有其他几位将军、军师, 以及军事参议。
所有人听到传令小将的话之后都静了静。
一名军师当场笑出了声:“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鬼方的妖魔竟然也不会找一个好借口,说着什么今日的鬼方就如当日的大燕, 我看确实是大燕,把大燕那一套老东西都给学了个十成十!”
另一位负责后勤粮草的将军笑道:“不知诸位记不记得, 当初大燕为了乱谭国军心,便对外散布谣言, 说狐妖在谭国现身,让谭国士兵质疑国君,不过未能奏效。老一套的方法, 现在用来对付我武国了!”
议事厅内的众人议论了起来, 看样子谁都没把刚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
聂光临看了苏归一眼,见对方神情自若, 似乎将鬼方所传播的谣言视为了一个笑话, 甚至不屑于回应。
不过他看着厅内众人的脸,还是温声说了一句:“苏归谢过诸位信任。大战将起,对方却选择这个节点散播流言,其心可诛, 但只要武国众将士团结一心,便无惧流言蜚语。”
聂光临心知,哪怕苏归真的是妖,他也不能是个妖!
镇国大将军变成妖, 这还了得?一旦坐实了他妖的身份,那么武王的统治也会受到质疑, 只会动摇国本。
所以议事厅内的所有人都非常默契,直接将此事略过。
他们其中一部分人是真的不相信苏归是妖,另一部分心中可能确实产生了疑惑,但不至于到质疑苏归的程度。
其实他身上确实有一些谜团和疑点。
比如说苏归年轻的面孔,这可以用修炼的特殊的功法来解释。
再比如如果苏归是妖的话,会施展妖术,何不将议事厅内的所有人都控制住?作为一个妖,为什么非要来到武国,如果是为了从内部腐蚀武国动摇人族统治的话,大可不必选择如此方法。
苏归在朝鹿和北地有太多次动手的机会,不仅可以杀武王,也可以杀了皇帝。对方没有动手,甚至还忠心耿耿,已经可以证明他的忠心了。
但还是有一些疑点是无法解释的。
苏归来历神秘,身边并无亲眷,连双亲都没有,他表面年龄有四五十岁,然而也未曾成家。其实性格孤僻不成家的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有才之人的想法常人无法揣测,不过这类人通常会收些徒儿传承衣钵。
在场的将士有人听武王叫过苏归老师,但他们显然不是衣钵传承的师徒,老师只是一个敬称而已。
更让聂光临疑惑和不安的是,苏归似乎早已经预料到了有人会对他的身份提出什么质疑。
初见时,聂光临与其寒暄,问及他的家世,苏归道:“我出身隐世家族,双亲俱亡,不过其余亲人尚在,只是不出山。我与先王以及右相从前便是至交好友。”
关于他身世的话,当然也传到了其他人耳中,所以在场的众多将士没有质疑。
而且就算他们不相信苏归,武王和右相却是相信的。
“还是要控制一下城中流言,告诉全军将士这是妖魔的诡计。”聂光临一槌定音,将此事揭过。
议事厅内再度热闹了起来,继续开始谈论布防,安排练兵事宜。
在这热闹声中,诸多事务被一一安排好。
众将士逐渐领命退去,各自忙各自的事了。
“聂将军且慢,关于城外哨探排布,我有些不同的意见,想要与将军商议。”苏归指着地图道,“以往的线形布阵显然不足以应对妖魔,我提议至少三人一组,藏于林中,以鸟鸣声发讯,若每隔一段时间,前方未传来鸟鸣,则说明敌情有异,需及时将消息传出……”
“大将军所言有理,那边这般安排下去吧,这鸟鸣暗号也需要斟酌一番。”聂光临道。
待众多事项布置完毕,议事厅最后一个将军也领命离去,坐着的只剩下苏归和聂光临。
苏归垂眼盯着眼前的沙盘,随后注意到聂光临并没有离去的意思。
他侧眼看来,问道:“聂将军还有何事?不妨直说。”
“你知道我在疑心何事。”聂光临绷着脸。
而听他这么说,苏归反倒笑了起来,对着聂光临拱手:“多谢将军信任。”
“你听错了?我是在疑心你的身份。”聂光临冷道。
“若将军不信任我,也不会将这等疑问直接说出口了。”苏归眼中带笑,“如果将军真的怀疑我,稍后下去就该联络各个将士,再想办法禀明武王和朝堂众臣,将我囚禁起来严加审讯。”
聂光临拉下来的脸似乎阴转晴了。正因为他不想质疑苏归,也不想质疑武王的判断,所以才会直接询问。
他想要的真的是一个答案吗?想要苏归承认自己是妖?其实并不全是这样的,这只是人的好奇心在作祟,同时他的心里头还是有一点微小的不甘。
然而接触苏归日久,他不得不承认对方的确是为武国着想,也确实忠尽职守,更是一个有才干的人,是武王所珍惜善待的人才。
武王其实是一个处事灵活的人,为了胜利,她其实并不怎么在乎手段,这从她命人研制的破片地雷就可以看出。
面对各国人才,只要是真心投武,武王都愿意善待。就算苏归真是妖呢?如果对方别无所求,只是为了追随武王……那么武王会不会一如既往,像对待人一样对待那些妖呢……
这好像确实有可能。因为在面对鬼方的求和时,武王的态度从来不是要打要杀,而是相对圆滑。
聂光临不知道武王站在那个位置上到底是如何思如何想的,她眼中看到的是什么样的景象,所筹谋的是什么样的事情?
聂光临从前对此知之甚少,不过最近,他想他大概是明白了。妖魔在武王眼中固然是需要警惕的对象,可同样也是可以利用的。
鬼方使者来到武国,她并不是抱着一种警惕万分恨不得直接拒绝的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首先思考的是此事有利可图。
反观聂光临自己,他的第一反应是直接拒绝,不给对方留任何空子钻。
“大将军,你……罢了……”聂光临没有继续说下去,怕捅破那层窗户纸,也怕自己真的猜到真相。
他轻叹一声站起身,如往日一般径直离去了。
……
嘹亮的号角声响起的时候,时间正是深夜。
熟睡的人们从梦中惊醒,心中闪过同一个念头——鬼方人来了!妖魔来了!
前几天就有斥候来报,说鬼方人正在向黑崖城的方向聚集,于是为了应对敌军,武国也开始调遣兵力和大批大批的粮草资源向黑崖城聚集运输,连几位关键的将领也来到黑崖城坐镇了。
黑崖城城主,武王亲封的平妖将军陈竹对于这种情况倒也有所预料,内心在紧张的同时,同样在紧锣密鼓地安排着城中诸事。
他以为留给他的时间还有一些。
结果鬼方来得比所有人预料得都要快。
怎么会这么快?陈城主简直是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鬼方人不需要调遣粮草吗?不需要派出先遣部队来勘探敌情吗?那些各式攻城器械,他们总得从部落之中运输到交战之地吧?
为什么这么多准备工作都没完成,他们就直接冲过来了?粮草从哪里得?破城门不需要攻城车的吗?
众多思绪在他脑海中盘旋,然而虽然心中有非常多的疑惑,他的应对依然非常从容。
这段时间他都是衣不解带和衣而睡,身上随时随地都穿着轻甲,而且睡得非常晚,今晚他只是在书房眯了一会儿,没想到斥候的消息就传过来了。
等陈城主步履匆匆踏上城墙,那位大名鼎鼎的镇国大将军竟然已经守在城上了。
他身侧是一名亲兵打扮的小将,看着年龄不大,气质却很沉稳。此人正是宋兆雪,他正左右张望,观察这四周的景象。
黑崖城的城楼上,守在那里的士兵有的手持弓箭,有的已经装填好了投石索。火把在城上的燃烧,顺着城墙延伸出去极远,橘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跃动。
“大将军!”陈城主紧张道,“敌人还没有来吗?”
“已经来了,只是你看不到罢了。”苏归在城墙上吩咐,“架好聚光镜。”
一名士兵掀开了一块布,布下面罩着的是一颗巨大的夜明珠,随后一面巨大的镜子被抬了上来,这镜子反射着水银般的光滑,比人们常用的铜镜清晰了不止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