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尘和细小碎石扑簌簌落下。
赵素尘与商溯对视一眼,缓步后退。下一瞬,感天门又是一震,这次震颤感比前一次更大更剧烈,连带着青铜柱都有了嗡嗡异响。
“是地动?”商溯嘴唇微动。
“不可能。”赵素尘眼神难看,“地动怎么可能是震两下就停了,这动静……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敲门似的。”
商溯默然,缓声道:“四妹,你且后退。”
赵素尘不通武艺,便依言退了几步,看着商溯慢慢走到感天门边沿,低头向下一望。
刹那间,他手臂和脊背的寒毛根根竖起,惊骇之色从眼底闪过。
只见感天门中无数奇形怪状散发微光的游魂四处冲撞,却不知为何被束缚在感天门下,不得逃离半步。
那些游魂有些青面獠牙,有些生有九尾,有些头角狰狞三头六臂!狐狸、鹿、蛇、蛟、虎、豹乃至狂乱舞动的藤蔓,除人之外,青铜柱上所镌刻的万事万物的灵魄皆在地底哀嚎。
只存在于百圣临朝画像上的群妖邪魔从感天门升起,它们挣扎咆哮,想要冲破束缚。
商溯猛然后退一步,被这等场景震慑。
“祖籍所言是真的……”他喃喃,“青铜柱下真的是群妖封印之地,圣人之后世世代代看守的,就是这等邪物!”
成百上千的妖灵怨恨地望着感天门之上的商溯,生有九尾的狐灵嘶鸣一声,群妖听令,漫无目的冲撞游荡的妖灵竟齐心协力向上一冲!
“轰!”
感天门发出了第三声震颤!
可就在此刻青铜柱光芒大放,其上的每一个符文每一丝纹路都散发出莹莹微光,妖灵触及微光便像身中无数箭矢,挣扎着被镇压回地底,直到从商溯视野中消失。
赵素尘亦被青铜柱的光芒照耀,光柱冲天而起,洞穿感天门直入天空。
她脸色大变,转身冲出地道,来到外面看向天空。
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竟然狂风大作黑云遮日,雷鸣声起,一道惊雷划破天空,几乎将天穹劈成两半。
无人看到,感天门旁边的商溯从怀中掏出了同样光芒绽放的木质命牌。
命牌反面写“商溯”,而正面,写的是“商悯”。
……
郑国王宫。
破败的宫殿中,一位病中的男孩忽然从昏睡中惊醒,浑身大汗淋漓,宛若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噩梦。
内侍太监慌乱地推开他的房门,压低声音禀报道:“公子,我打听到王上要派您做质子啊!”
被唤做公子的男孩愣神很久,才轻声道:“那就我去。”
翟国都城。
被一群仆人放在机关木床中哄睡的三岁女童慢慢睁开眼,望了一眼武国的方向,随后漫不经心地翻了个身,再度沉睡。
……
武国王陵地宫之内,商悯茫然地醒来,发现自己正在被青铜机关鸟拖着飞上感天门。
她轻飘飘落地,看到了脸色异样的父亲和正从地道中走来的姑姑,忍不住满脸疑惑道:“怎么了?父亲,姑姑,我完成试炼了啊?”
商溯挤出一丝微笑,“完成了就好……完成了就好。”他顿了顿,道,“你拿走的奇物是什么?”
商悯这才想起有这么一回事,她摸了摸怀里,从怀里掏出一巴掌大的小木盒。
打开木盒,三枚陶土捏的无脸人俑正静静地躺在盒中。
第31章
“陶泥俑?”商悯好奇地看着盒子里的事物。
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其中一个陶俑小人在手里把玩, 搞不明白这个东西到底有什么门道。
“真怪,我试炼结束后就睡着了,它是怎么到我身上的?”商悯百思不得其解, “父亲可知这陶泥小人有什么用处?”
“既然祖先也没告知用途,那或许它的作用要你自己搞明白了。”商溯目光在青铜柱上停留片刻,“我们先回宫。”
“好, 回宫……”商悯一顿,突然想起了什么, 脸色不好地四处看了看,心里咯噔一声, “我的枪呢!我好不容易抢回来的枪!”
商溯笑了笑,伸手拉过商悯的右手,把她的衣袖往上一捋, 指着她的腕间道:“你看这是什么?”
一枚青玉色的龙形手镯正套在她腕间轻微晃荡, 龙首衔咬住龙尾正好是一个圈,龙鳞与龙目栩栩如生, 精致非凡。
商悯吃惊地摸了摸青龙玉手镯, 试着往玉镯中注入一丝真气。
青光一闪,龙镯化为游龙青鳞枪出现在她手中。
商悯惊喜地拂过枪身,然后手一松,在枪身落地之前它便飞速缩小, 一条游弋的小青龙重新飞至她腕间变成了精美的玉镯,一双龙目异光微闪。
如果不注意去看,可能还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首饰。
“太好了,这样我就能随身带着武器!原本我还在烦恼奶奶赠我的枪太显眼, 不好带去宿阳呢。”商悯兴奋得脸色微微涨红。
要是有刺客来刺杀她,她看似浑身上下手无寸铁, 待刺客袭来她突然变出来一把长枪杀他一个猝不及防,这也算是一种战术了。
“这枪内龙魂在经过试炼后算是初步苏醒了,以后你驭使它会更方便。”商溯赞许地道,“走吧,悯儿,以后有的是时间熟悉你的枪。”
“好。”商悯跟上父亲,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感天门,奔进了地道中返回地上。
赵素尘心事重重,从商悯离开感天门就一直脸色凝重,一句话也没多说。
商悯跑到她身侧,仰头问:“姑姑,发生了何事?你怎么来了感天门?”
她视线在商溯和赵素尘间转了一个来回,心底泛起疑惑。
“我担心你,就来看看,方才外头有地动之兆,令我有些担心。”赵素尘温声解释,“不过震了一两下就停了,没什么大事。”
商悯满是疑虑地看了看她,慢慢点头。
商悯地宫沙盘内行军打仗两天,外头依然是正月初二,离她进地宫只过去了不到两个时辰。
离开地宫,她仰头望着天穹,只见天上一片晴朗,甚至出了太阳。她不知方才竟有黑云遮日晴天霹雳的异象,一看这阳光明媚的好天气心情更加明朗。
“今后,你就是我武国的下一任王了。”商溯的手掌搭在商悯肩上,“除非你死去,无人能夺走你的身份。你会站在武国的最高处,权力无人能及,但是你也应当牢记你肩上的责任。”
商悯露出微笑:“我明白的,父亲。”
她的攀登之路,现在才刚刚开始。
……
虽然外界仅仅过了两个时辰,但经历过数场战斗的商悯精神很是疲惫,肉身无恙,不代表心神没有消耗。
她一回宫就脱去外衣躺在榻上睡着了,一直到晚膳时间,雨霏才喊醒了她。
晚膳是炖鸭子汤配几道爽口的菜肴,商悯吃饱喝足躺在摇椅上慢悠悠晃着,边看书边消食。
雨霏正在一旁跟商悯讲今天皇宫里发生的事:“谦公子这几日一直闹着要去看‘病中’的王后娘娘,今日王上和公主离宫,他趁侍卫不注意跑到了娘娘的寝殿中。”
商悯晃摇椅的动作一停,抬头问雨霏:“侍卫干什么吃的?竟然能让谦儿跑过去。”
“公子是趁侍卫换班时钻了水池的水道。”雨霏低声道,“冬日里池塘里的水都被冻住了,公子踩着连通殿外的池塘水道进去……”
商悯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怒火腾地升了起来。
这小子以前肯定也惹她生气很多次了,怒火升腾的感觉是如此熟悉,她手指一捻,感觉手边缺了点什么东西……比如戒尺。
“难为他想到这个办法潜进去,他也不怕冰裂掉进去冻死。”商悯面无表情道,“父王罚他了吗?”
“罚了,戒尺二十,抄《武律》十遍,禁足一月。”雨霏道,“他身边的太监和巡逻侍卫也都已经罚过了。”
商谦溜进去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看到了什么。王后表面称病,实际上是被囚禁。
商悯只是担心商谦。
她怕谦儿因为母亲伤心难过,也怕他知道些什么后与她离心。
“王后不在寝宫,只有王上知道她在哪儿,公子什么都没看到。”雨霏道。
“那就好。”商悯虽是这么说,但脸上却毫无放松的表情,能瞒得住一时,不代表能瞒得住一世。
“除了这些,可还有什么事?”她问雨霏。
雨霏依言道:“明日公主生辰,可要按照往年惯例请元慈小姐、允公子和杨靖之小将军来宫中小聚?”
“聚,自然要聚。”商悯思考一会儿,又道,“我叔父和婶母在朝鹿城吗?也一并请来。还有赵右相,也请来。”
“忠顺公大人和显华夫人都在朝鹿,请柬稍后就去送往忠顺公府上。”雨霏妥帖道。
忠顺公商泓在朝堂上没有担任特别重要的职务,商悯的这位叔父数年来一直代武王巡视边城,十分奔忙,一年中有大半时间都不在朝鹿城。
商悯的婶母显华夫人是郑国宗室女,按照惯例不得授予其官职,以免干扰武国朝堂。
商悯觉得叔父不争不抢的低调性子是他和父亲保持和谐兄弟关系的关键,他甚至愿意远离朝鹿这个武国的政治中心……就是不知谦儿能不能也……
她思及此处不禁叹气,颇有些感到棘手。
前世看各种同室操戈的惨剧,商悯是戏外人,这些故事看看也就罢了,顶多感叹一句“权力使人迷失”,现在她已是戏中人,有时不得不多想。
“禀公主,谦公子来了。”宫人进殿禀报。
商悯眉毛拧了起来,看向殿外,商谦连御寒的斗篷都没披就跑了过来,脸蛋和鼻尖被冻得一片通红,身边居然一个太监宫女都没跟着。
他扑到商悯的摇椅旁边,抱住她的腿,还没开口说话眼泪就掉了下来。
“姐姐,谦儿无视禁足令跑出来,该罚,但是能不能带谦儿去见母后?她不在寝宫,她在哪里?”商谦用力地擦去脸上的泪,惶恐道,“父王不让我见母后,我只能来求姐姐。姐姐,母后的病是不是……”
商悯一下子沉默下来。
商谦相比同龄的孩子过于聪明敏锐了,他是调皮顽劣没错,但这不代表他是个一无所知的傻子。他早就从一系列的事情中感觉到了不对劲,今天他潜进寝宫让内心不安被确定了。
“起来,先坐到炉子边暖暖。”商悯从摇椅上起身,把商谦扶了起来,低头看着他眼泪啪嗒啪嗒掉。
商悯揉揉太阳穴:“那天大宴,岐黄院的院首说你母后的病……不是很好治。”
“她在哪里?姐姐,你能告诉我吗?”商谦眼巴巴地抬头,期盼地看着商悯。
“只有父王知道她在哪里……也许是在哪个安静的地方吧。”商悯替他擦了一下眼泪,看着他失落无助的脸看了很久很久,无奈道,“算了,我去替你问问父王。你先回融梨院,我就不计较你禁足期间闯出宫了。”
商谦的双眼亮了起来,忙不迭点头。
商悯点了四名宫女太监送商谦回去,自己则披上斗篷,踏出宫殿一路奔向颐景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