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皎大喜过望,看到孔朔奋力挣扎,似乎还有不小的余力,她一下子停住了继续攻击的想法,对着敛雨客道:“你帮我拖住他,我去解决血屠大阵!”
说完这一句她身体腾飞,朝着血屠大阵的方向冲刺而去,用上了自己的全力。
而不过十息,她就已经飞到了安都城上空,瞄准一个方位,她的身体狠狠地撞向地面,轰的一声巨响,地面皲裂了。
露出了一个通向地下溶洞的巨大洞口。
她像蛇一样钻了进去,在洞穴之中移动穿行。
随后眼前豁然开朗,血红色的光映入眼帘。
血海之中,椭圆形的孔雀蛋里,生命正在孕育。
白皎喜悦到了极致,身躯蓄力几乎是弹射了过去,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下了孔雀蛋,然后将这个蛋整个吞入腹中。
安都城之外,敛雨客看着散落一地的骨架子,脸上露出了古怪的,若有所思的表情。
孔朔逃了,只留下了这些骨骸……他的灵魂不知所踪。
高空之上,翟忆的魂魄飘荡着,注视着下方。
血屠大阵之中,白皎腹部鼓了一下,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肚子,只觉得遍体生寒。
就像她曾经吃掉了苏青一样,她竟然在自己的身体里面听到了孔朔的狂笑。
他在笑:“你被骗了,嗯?竟然是她啊……她告诉你,我需要特定仪式才能够让血肉和骨与灵融合?”
“你真是,一如既往地好骗,不过也多谢了她,也多谢了你,本来我还在发愁怎样解决这件事……”孔朔道,“两千年来积攒的血屠大阵能量,再吞噬掉你身上两千年来积攒的妖力,应当有八成把握突破圣境吧……我可是早你数千年成圣,你的灵魂拿什么来跟我比……乖乖被我吞噬吧……”
白皎只感觉自己的神魂在被看不见的手撕扯,撕心裂肺的痛苦自脑海深处产生,她尖叫着坠入了血池。
血柱冲天而起,整个安都发出了地动一般的震颤。
不久前刚刚经历过一场大地动的人们惊恐地跑出屋子,却发现震动只持续了三息左右就停止了。
白皎在血池之中翻滚挣扎,无数冤魂的哀号钻进她的脑海中,和哀号交织在一起的是孔朔志得意满的狂笑。
可是突然间,狂笑戛然而止。
与他互换命格的翟忆,与他的气运有着一丝联系,他一直能感知到这份联系,而在刚刚,这个联系被切断了。
与这同时发生的,还有前所未有的反噬,孔朔的灵魂深处仿佛有丧钟齐鸣,看不见的威压将他镇压,好像有无数圣人的眼睛在天上注视着他,有无数人类的手想要将他摁到血池深处。
他被龙气反噬了!
这下,疯狂大笑的变成了白皎。她的灵魂重新占据了上风,一下子压制了孔朔。
“我就知道她会选择死!”白皎低语,“我跟你不一样,我了解人,你以为,她说她愿意死去,只是在劝我而已吗?错了,她真的会那么做。”
现在,翟忆死了。
“不要为我悲伤,许多人已经为我悲伤过一次了,我只是又回到了天上,和他们一起注视着人世。”她的灵魂在升起,同时也在消散,“告诉商悯……我相信她可以……”
“是。”敛雨客跪了下来,神色悲痛,但没有流泪,只对着天空行最后一拜。
第308章
末日般的景象……到处都是血红色的。
到底是哪里流出来了这么多的血, 难道地下有一条血河吗?
安都人爬上了高处,看着这座他们曾经生活长大的城池,现在城中被血色浸满, 那些血浆从地下裂缝喷出,流淌在山间河底,浓烈的血腥味和腥臭味冲天而起, 刺激着每一个人的鼻腔。
同样的景象还在翟国各处上演,凡是血屠大阵笼罩之地, 皆有血色喷涌而出。
与峪州城那次不一样。峪州城的果实被苏归摘掉之后,立刻引发了城池下陷, 地上出现巨大的坑洞,如果有人在那个城池则会引发很恐怖的后果。
但也许是血屠大阵培养的事物不一样,囊括的范围也不一样, 一个只是一座城, 一个笼罩了一片国土。
当翟国的血屠大阵崩塌时,只有静默无息的死亡气息蔓延。
除去带来了浓烈的腥臭和污染的环境之外, 没有对人们造成任何直接性的伤害。
城内哭声一片, 许多孩子都被吓哭了,就连大人们也是脸色惨白,被这从来没有看过的景象所震慑。
也不知过了多久,地上的裂缝中终于不再涌起新的血液, 人们开始从房顶试探着下地,但是又担心那些血水有毒。
终于有个大胆的人把手伸进去搅了搅,过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没事,就大喊这血水没有毒, 人们才敢慢慢落到地上去,淌着血水走回自己的家。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平安无事时, 遥远的地底好像发出了野兽痛苦的吼声。
那声音无比悠远,好像直接传到了所有人的心里,听者无不悲戚惶惶。
紧接着地下传来了巨物撞击的震颤,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急切地从地下破出。
“轰——”
震颤声越来越近了。
人们看着自己的脚下,随后又听到了一声“轰”!
那个声音似乎在地下不断地移动,撞击得越来越剧烈,但是始终找不到可以突破的出口,最后那个声音一路远去,等到最后一声轰然巨响爆开,一头巨大的黑色蛟龙居然在王宫的地下破土而出,随后直直飞上了天际,然而它腾飞的样子并不优雅,反而好像被什么让它痛苦的东西给纠缠住了。
黑蛟刚一起飞就砸了下来,直接压塌了翟王宫最大的正殿,琉璃瓦噼里啪啦地向下砸,黑蛟的身躯陷在琉璃瓦和房梁之间,它无力地游动着,试图挣扎着飞起来。
然而刚一动,它腹部就有什么东西鼓胀了一下,似乎要撑破它的肚子。
一口血被它呕了出来,巨量的鲜血顺着房梁屋檐落下,染了一大片的血色,那些血液又顺着瓦片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恍若下了一场血雨。
白皎极度虚弱,和孔朔争夺着身体的控制权。
她试着炼化他,而他也试图同化她的血肉。
“该死……该死……你们都该死,妖和人……所有的人!”白皎将身体从瓦片之中挣扎了出来,很快又发出惊天动地的呕吐声,这回她吐出了自己的内脏。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了,只看到那些蚂蚁一样的宫人惊恐地四散奔逃,远处拿着武器的禁军恐惧着不敢上前。
他们恐惧的表情让白皎感受到了欣慰。
幸好,这个世界上的正常人还是很多的,像翟忆和商悯那样不怕死的是少数……
要是每个人都那么不怕死,妖族永远战胜不了人类。
孔朔也受了重伤,在她耳边虚弱地聒噪:“把身体交给我……光复妖族的大业,我也可以为你完成,我们都要推翻天柱的,不是吗?就像那些人族的观念,死了一个,还有一个,我比你更强,我比你更有资格去完成大业……你放心地睡吧,把身体交给我……”
白皎涣散的眼神变得清明了,她发出低沉的笑声,她的笑声让周围的人类吓了一跳,手持长矛的禁军也不敢接近了。
她没有在心里和孔朔交谈,因为她实在没有力气。
人们看着这头黑蛟口吐人言,像疯了一样自言自语。
“大业,你也配谈大业……如果你有夺取大业之心,翟国的天柱早就解放了,妖族也不会如此被动。如果所有的妖都走向联合,早在八百多年前,大虞王朝灭亡的时候,我们就该推翻那天柱。”
黑蛟说着,剧烈地咳了起来,她巨大的胸腔产生了共振,连咳嗽的嗓音都震着人们的耳膜。
孔朔也发出了令她刻骨铭心的嘲笑声。
“好啊,我满是私欲,我不配谈大业,那么你呢?”他的声音中全是刻薄和鄙夷,“你为什么要执着于大业?有意义吗?”
“有……意义吗?”白皎呆滞地重复着这句话。
难道没有意义吗?没有吗?
为什么要执着于大业,为了变强,为了不被束缚在天柱之下当人族的狗,就是这样……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孔朔肆无忌惮地嘲笑着她,“你居然说仅此而已?你真会自欺欺人……如果是为了变强,你现在其实已经是当世最强的妖了!既然是当世最强,那么你为什么仍然自居‘殿下’之位?你好歹也有圣境修为,你就该堂堂正正自称妖皇,何必搞一个不上不下的殿下?”
“还是说,你觉得自己不配?可别告诉我,是因为你学会了人族谦逊的美德……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如魔音贯耳,连绵不绝,白皎的身躯僵直着,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同一句话:“你觉得自己不配?”
她感觉她的心被劈成了两半了……她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塌,好像一直以来支撑着她的信念像流沙一样,从指头缝里面溜走了。
“我不配?”白皎喃喃。
“对啊,你就是觉得自己不配!因为你是个半妖,一个身上流着人血的杂种,不被父亲重视,被兄弟姐妹欺辱,你配吗?”孔朔的每一句话都像尖锥一样,一下一下把她给砸得鲜血淋漓,“就连突破圣境也是吃了父亲的尸体……可别告诉我是老长虫临死之前叫你吃的,他那种妖脑子里头根本没有爱孩子的概念,是你偷偷吃的吧……”
他的笑声尖厉到刺耳。
“我偷偷吃……”白皎像魔怔一样重复,“是……我是偷偷吃的……为了活命……”
“为什么只有你突破了圣境,你的兄弟姐妹们没有……”孔朔尖厉的声音还在继续刺痛着她的神经,“为什么你的兄弟姐妹们没有跟你争夺父亲的尸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发出一迭声的质问,狠狠地拷问着白皎。
她恍惚着,神志一下子回到了两千多年前,那决定着妖族命运的一天。
妖族要阻止人类矗立天柱,而人类正在利用火山熔岩煅烧天柱,很快就能将其锻造成形。所有的妖都在抗争,他们如同飞蛾扑火一样飞向火山,然后被守卫在山上的圣人击落。
兽潮无休无止连绵不绝,最开始白皎也参加了战斗,可是她身边的尸体越来越多,她的内心从一开始的热血沸腾,到仇恨愤怒,再到绝望麻木,最后的最后,只剩下对生的渴望。
不想死,不能死……这个念头充斥着她的内心。
她的兄弟姐妹们仍然在战斗,而她可耻地逃走了,龟缩在角落,祈祷亲人们可以胜利。
但是她的祈祷显然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
所有妖都死了,包括父亲。
元烛的尸身横亘在大地上,和山峦一样庞大,那双永远燃烧的金色竖瞳现在熄灭了,映照出灰白色的天,不再清澈透亮,只剩下死亡的阴翳。
他腹部的妖丹还没有被掏走,身上的血肉也是大补之物。
如果连父亲都死了,还有谁能战胜这些圣人?难不成这所有的妖都要被活埋在天柱之下?
如果吃到了父亲的妖丹,她能不能晋升圣境?能不能打过这些圣人?如果吞噬了父亲的血脉,她会不会就能化为梦寐以求的真龙……
她游动着身躯,迈向了父亲的尸体。
撕咬着对方的血肉,饮下了对方的鲜血,然后吃下了他的妖丹。天地灵气向她汇聚,她突破成圣!这大动静引来了人族圣人的关注,他们向她追杀而来。
而她没有转身迎敌,只是落荒而逃。
她没有勇气。因为没有勇气,所以逃避了大战。她也没有力量,所以得不到父亲的关爱,也无力反抗天柱的镇压。
白皎似哭似笑,觉得自己的一生都是一个笑话。
说着推翻天柱是为了妖族大业,实际上,她逃出来之后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弥补曾经懦弱的自己,好像她现在变得勇猛了,就可以将过去的自己甩得远远的了……好像她现在为了妖族的大业努力了,从前她的逃避就变得可以原谅了。
她啃噬了父亲的尸体,依然没有变成梦寐以求的真龙,只是一条黑蛟。
“原来我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