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兵营、弓箭营、骑兵营全军出动,橘红色的火光充斥大营,所有人都在奔跑呼喊,缉拿并不存在的武国斥候。
商悯四处“点火”,在众多鬼方士兵心中燃烧的火很快蔓延全营,所有人都知道今晚有武国斥候入侵了,也知道大帅命令所有人搜捕武国斥候。
鬼方大帅从帅营之中走出,听到外部的呼喝声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谁说我传令了?传令官何在!快去吹响号角!重整军队!”
然而晚了!
商悯已趁人荒马乱守备空虚之际跑进军需营,长矛的尖上挑起一罐火油就调马狂奔。
事态如她所料,混乱之际粮草无人看守,她一矛挑飞了火油罐,矛尖在罐上开了个口,火油罐高高飞起,裂口中抛洒出大片大片淡黄色的火油,顷刻间几车粮草无一幸免。
商悯一夹马腹,火把一伸,马匹化作黑影载着她在几车粮车前一掠而过,她所过之处,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
有鬼方士兵注意到她的举动惊恐大喝,着急扑过来救火,另外几名原本负责搬运粮食的步兵扑来试图拦着商悯。
她表情极冷,手中长矛不留情,血光迸现,一个照面便将几人格杀于马下,接着骑马绕过帐篷,毫不留恋地消失在夜色中。
“呜——”
鬼方特有的号角声响起,传遍整个大营。
无数鬼方士兵这才茫然地停下脚步,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又会吹响代表“按兵不动”的号角声。
当所有人都停下,还在奔跑的那个人就是最显眼的。
商悯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拉紧缰绳刹住奔跑的步伐,随后一翻身下马,将身体藏入旁边的营帐后。
不久,有传令将士奔跑,重新传来鬼方大帅的命令,鬼方士兵这才重整队伍,整齐列队。
鬼方大帅阴沉着一张脸出现在人前,怒斥:“轻易被煽动,中了敌人的奸计,竟如此无谋!所有参与传递假命令的传令将士,此战结束后去领三十军杖!”
“真正的幕后主使还没抓到,搜,给我一个挨一个搜!”鬼方大帅显然怒极。
一名士兵惊慌跑来:“大帅!有敌人点燃了粮车!”
鬼方大帅一瞧,远处粮草车所在地果有火光渐起,眼神骤变,“愣着干什么,快去救火!”
那士兵两腿抖得像弹琵琶,哭丧着脸道:“那是火油的火,扑不灭,浇了水还在烧,根本止不住。”
第28章
眼看火光越来越大, 整个营地连同这片扎营的山林都被橘红色的火焰照亮了,黑烟滚滚而起升入高空,一线黑烟哪怕在夜色中也无比显眼。
这一刻, 鬼方部落的失败似乎已成定局。
不久有将士来报:“禀大帅,火势烧太快,粮食只抢救出来不足两成, 所有的粮车都烧起来了,几个将士上前扑火被烧伤了, 只有已经搬上马的那些粮食幸免于难……”
“够吃几天?”鬼方大帅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前来报信的将士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道:“省吃俭用, 够众将士吃五天……”
“五天?还是省吃俭用五天?”鬼方大帅怒极反笑,“三万大军翻山越岭回部落都要不止五天!省吃俭用,饥饿的士兵如何打得过武国大军?”
“武国人诡计多端……”有个地位稍高的将士谨慎道。
“住口!”鬼方大帅当即怒斥, “即便武国人诡计百出, 也不能掩盖尔等无能!轻易被奸计迷惑,该罚!误我军伐武大事, 该杀!”
另一位将军上前, 顶着主帅怒火硬着头皮进言:“大帅,为今之计,只有撤兵了。”
“撤兵?”鬼方大帅在鬼方营帐前,阴沉的眼神看着每一个将士, 厉声道,“未攻下武国小小城池,交战仅仅一天就大败而归,不仅带回一群伤兵残将, 就连粮草也被烧尽……你们不要脸,本帅还要!”
她目光一扫, 底下将士纷纷低头不敢与其对视,各个噤若寒蝉,再也不敢提撤兵之言。
“五天……就五天。”鬼方大帅嘴角泛起冷笑,“五天攻下一城,拿下城中粮草补给。若成,我等凯旋,若不成,这武国城池不仅是你们的埋骨之地,也是我的。”
“宁做战死鬼,不做逃亡兵,谁敢提撤兵,本帅就砍谁祭战旗!”
藏身营帐之中的商悯听到鬼方大帅的厉喝,不由暗道一声要糟。
北疆民风如此,这鬼方大帅见粮草被烧没了第一时间想的不是跑,居然是攻打武国抢粮食。商悯把粮食一烧,算是彻底把这么一伙人给逼急了,鬼方一副狗急跳墙的拼命架势。
这边鬼方大帅下令:“将捉到的武国斥候绑过来!”
几名将士很快压着三名被俘虏的武国斥候走了过来,他们被强压在地上,每个人都伤痕累累,显然经历过一番严酷拷打。
传令小将也在其中,他苦着脸没有左顾右盼,就一直盯着地面。
“今日我鬼方蒙受大辱,武国当血债血偿。城池暂未攻下,那就把这三人的头颅砍下悬挂于阵旗之上。”鬼方大帅从腰间抽出造型粗犷的大刀,走到三人身侧冷漠道,“你们的眼睛会看着鬼方攻破武国城门,踏平武国城池。”
她双手举刀,一刀挥下,血柱冲天,头颅滚滚落地。
鬼方大帅挥刀连斩两人,接着把目光对准传令小将,刀已经冷酷地举了起来。
谁料传令小将眼睛一闭大喊:“且慢!我投降,大帅想问我什么我都招!”
哗然声起,此处聚集的所有鬼方将士都将眼神投在传令小将身上。
暗处的商悯表情连变,拳头攥紧,恨不得在此刻冲杀出去干掉猪队友。
鬼方大帅一愕,刀势一缓,刀锋卡在他的脖子上,嘲讽地问:“那你先告诉我,今日扰乱我大营之人是谁,身在何处?”
“是我武国前锋大将军商悯!”传令小将赶紧道,“此人在何处我不知,将军扰乱营地时我已经被抓了,大帅有何问题尽管问,我可是句句实话啊!”
鬼方大帅缓缓收刀,“我再问你,武国城池常备军多少?”
“共六万!”传令小将一口咬定,语气无比确信。
六万!鬼方才三万兵!
三万对六万,五日攻城就是天方夜谭!
但,无人知晓武国城池常备军仅仅两万,传令小将一开口就将军队人数翻了三倍,意在恐吓鬼方,好使其知难而退。
“大帅!小的万万不敢欺瞒大帅啊!”传令小将作痛哭流涕状,“求大帅饶小的一命!”
此计得逞,鬼方大营一时间人心浮动,军心动摇,许多人脸上浮现出骇然之色。
什么神兵天将才能让三万人战胜六万人?更何况这六万人占据守城之利!
鬼方大帅神情变幻莫测,然而惊疑很快从她眼中退去,她的脸色重新变得冷硬。
她重新举刀,刀芒闪过,血浆迸溅,传令小将的头跌落尘土滚了几圈,眼睛还大大地睁着。
鬼方大帅将他还在嘀嗒滴血的头颅提在手中,眼神沉凝,面如寒霜,向众多将士高声道:“武国人诡计多端,祸乱军心,虚报六万军乃其退敌之计!不可信!”
人心浮动的军队总算暂时安定下来。
商悯脸色复杂地为传令小将默哀片刻,转身牵马,利用帐篷挡住众人的视线,悄悄挪向大营边缘。
现在她有马了,如果顺利,天亮之前逃回城池应当不难。
只是游龙青鳞枪……商悯对自己发誓,要亲手把枪从鬼方手中抢回来!
鬼方大帅十分有才能,不过一会儿工夫,便已重整大营,迅速清点了所有的损失,搜查是否还有潜入的斥候。
可查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查到,因为这时商悯已然趁鬼方忙碌潜入林中,驾马朝着武国的方向一路狂奔了。
鬼方大帅面沉如水,勉强分出人手,派了一小队骑兵前去追击,却并不对抓住斥候一事抱有希望。
他们着实没有多余的人可以去消耗了,在缉拿斥候和搬迁大营之间,显然是后者比较重要。
尤其是鬼方并不知道武国派了多少斥候,仅仅抓住一两个斥候是无用的,夜晚火光冲天而起,烟尘弥漫夜空,站在武国城门楼也能看到。
他们营地位置泄露已成定局,粮草被烧也成定局。
这场鬼方与武国的战争,鬼方已显出颓势。
……
天色微亮,商悯驾马奔至武国城门之下。
她一把摘去头上的头盔,没有举起长矛武器,而是举起手对着城门楼挥舞。
城门楼上的守卫对着圆筒状的望远镜看了一眼,认出了商悯:“是商将军!她回来了!”
城门缓缓洞开,一排士兵列队,在门后等待。
商悯驾马跑到城门前时便已下马,她嫌弃地扔掉手上的鬼方士兵头盔,卸下鬼方皮甲,牵着马走进城中。
她不等将士开口便道:“主帅与军师何在?”
士兵正要回答,军师便已从城门楼上走了下来,看了看她,欣慰道:“可算回来了一个。”
“其他斥候小队的人没有回来吗?”商悯语气中倒没有多少意外的感觉。
斥候本来就是一个死亡率很高的兵种,昨夜鬼方搜山,行动不是很顺利,说不定其他人也在晚上陆续被发现了抓住了。
“目前回来的就你一个。”军师语气微沉,“昨夜山中有火光,可是有事发生。”
商悯长话短说:“昨天夜里我潜入鬼方大营,烧掉了他们的粮草,但是剩下的粮草还够他们吃几天,鬼方大帅打算与我武国鱼死网破,誓死攻城。”
“潜入鬼方大营?”军师怔住。
饶是她见多识广身经百战,此刻眼中亦泛起一缕惊色,上上下下打量商悯,好似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稀世珍宝。
“那火是你放的?”军师道。
“正是。”商悯颔首,“可惜时间仓促,我本来想烧掉对方马匹的草料和军需帐篷,没想到鬼方大帅手腕颇硬,一下子就重整了军队,而且他们很警惕,军需火油不是堆放在一个帐篷而是一罐罐分散的,不容易集中破坏,我没能成功。”
军师啧啧赞叹:“有勇有谋,了不起!你才……这么大。”
她眼中的欣赏简直要溢出来,那眼神看得商悯都不自在了。
“我丢了我的枪,与我同行者,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被杀,我不能去救他们。”商悯避开军师灼热的眼神,“我烧掉了粮草,但是激起了敌人的凶性,他们接下来会越战越猛,而我们只有两万军……”
“商将军,切莫妄自菲薄,自怨自艾。”军师温声道,“一场大战,死者不计其数。若商将军不曾烧掉敌人粮草,他们就有能力同我们耗得更久,届时我方死人更多。如今我方舍几名斥候而换其余两万战士有了更多生机,若你是主帅,你会如何去选呢?”
“死最少的人,换最大的胜利。”商悯轻叹,答道,“有些道理我明白,只是我不曾经历。”
“你现在也不算真正经历。”军师含着莫名意味的眼神一触即收,“你还需要经历更多,去感受更多。你应当明白生命之重,并且还应当明白,你舍去他人的命是为了更多人的命。”
商悯默默点头。
她此时心情沉重,也并不是为了死了几个斥候。说白了,她的队友们都是沙盘推演中的人偶,并不是真实的人。
商悯只是想到,将来的她必定也会经历这些事,到时候这些人就不会是沙盘中虚假的人偶,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现在的她尚且可以抱着试炼游戏的心态去打仗,将来呢?沙盘教她行军打仗,但假的就是假的,没办法让她体验真真正正的血肉战场。
面对虚假人偶,商悯可以站在求胜者的角度随意舍弃寻求胜机,面对活人,商悯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该舍弃就舍弃。
父亲商溯教她面对敌人的死亡,没有教过她如何面对自己人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