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溯死的时候我就想到会有这一出,你还不服气……愿赌服输,下场试炼我来演敌方大将,你一边靠着去。”
“瞅你神气的,你来就你来……”
“怎么着?这小子想当王?”
“咱们沙盘推演的戏本该换换了,每回都是老几样,也得结合时代变迁啊,现在妖都出来了,下回是不是得挑几个人扮演妖魔?”
“曾爷爷说得很有道理,孙儿附议。”
“附议。”
“我也附议。”
“……”
“咳!别跑题,安静点,听听商泓咋说。”
商泓听着这些声音脸色连变,眼神古怪。
“这……这些声音是……”
“和我一样,都是死人,你的祖宗们,往前再数还有许多不是咱们家族的人。地宫好几年不来一个人,大家闲得无聊,没事唠唠嗑罢了……别找了,你娘和你哥都不在这儿,王的魂和我们不在一处。”
商琮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的二外甥,胡子也不摸了,表情说不清是无奈还是痛惜,让商泓读不懂。
面对这场波及天下的大动乱,先祖们似乎并不是十分忧虑,甚至还有心情唠嗑打赌,这跟商泓所预想的大有不同。
他提起的豪情壮志也随着祖先们的你一言我一语逐渐泄去,他恍然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尤其是祖先们的反应在他看来很有些诡异。
难道是因为死太久也无法插手人间的事情,困在地宫里面也太无聊,导致他们的心态变成了看乐子的心态吗?他不由有一点迷茫。
“你想当王?”商琮问。
商泓道:“是。”
“你可以当王。”商琮神情漠然。
商泓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一下子就愣住了。他抬起头张口欲言,然而话没说出来,商琮就打断了他,说出了下半句话。
“把商悯杀了,你才可以参加试炼。”
商泓脑海中轰然巨响,震得他把想说出口的话忘了。
“王的气运连结着咱们北疆的这个青铜柱。”商琮道,“商悯死了,连结消失,你再参加试炼,这份连结才能转移到你的身上,之后你才可以祭天祭祀,变成名正言顺的王。”
商泓好一会儿没能说出来任何话。
他能感受到投射在他身上的目光没有消失,那些他看不见的先祖们都在看着他,令他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他们会如何看待他?会如何评价他想做的事?
“想做就去做。”有个陌生的声音嗤笑,“都是从公主公子的阶段过来的,你有什么想法,我们这些当祖宗的还能不知道吗?”
“你且试试,左不过就两种结局,你把她杀了,然后回来试炼。要么是她把你杀了,你被投下堑天门,魂魄一辈子禁锢在青铜俑里面,没法到这儿来跟我们聊天。”
他们竟然在……鼓动他?
不同人的声音在他耳边接连响起。
“没有在鼓动你,只是你都走到了这一步,我们也劝不动。”
“哈哈,难道怕弑亲上位死了之后被我们这些祖宗围殴?”
“在场的诸位,也不乏跟着某一任王谋反成功,最后权倾一世得善终的。”
“儿孙自有儿孙福,过河拆桥的事,我们一般不干。自己趟过的路,别人当然也能沿着走……”
“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各位老祖宗,积点口德吧。”商琮长长一叹。
有人反驳:“好言难劝该死鬼,不撞南墙不回头。”
商琮苦笑,看着商泓道:“终究还是要走到那一步了。我是你舅舅,悯儿的舅爷爷,照理来说,我该劝你两句的……那还是劝劝吧。”
“想来你应该筹备了很多时日了,造反的人应该也联络好了,说不定还有不止一帮人在你背后支持着。这事儿我见过很多回,我想你都做到这个地步了,悯儿要是回来,你也是瞒不了的……”
他将造反的流程和需要联络的人脉如数家珍地说来,最后无可奈何道:“你赢不了悯儿,你有心思,但现在没有实施,还来得及,你向她认错……能得一个全尸,免得真的到了堑天门下,孤苦无依,死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话宛如凌空一记闷棍,将商泓打得四分五裂,思绪被骇然淹没,每一个字都像一道雷一样劈在他身上,把他打击得不成人形。
他脱力地晃了一下身体,百思不得其解。
“认错?”他脸涨得通红,连眼白也殷红一片,满是血丝,“我向她……认错?”
他以为是自己疯了,要么是舅舅疯了。
“……我懂了。”商琮苦笑着闭上眼,“泓儿,你下去吧。”
你下去吧。
又是这句话。
这简短一句话简直如同五雷轰顶,商泓手覆盖在了额头上,趔趄后退,浑浑噩噩,心中一阵一阵发凉,脑门烫得好像要爆炸。
眼前白茫茫的光亮闪过,他身体向后一仰,哐当倒在了地上。
他离开了试炼之地,依然身处地宫之中。
商泓呆滞地看着眼前的石碑,上面用他的鲜血写上去的名字已经消失了,他没有通过试炼,他被拒绝了……
只有杀了商悯才可以参加试炼,舅舅说他敌不过商悯。
他不想杀她……舅舅居然认为,是他杀不了她?
不可能!绝无可能!
商泓跌跌撞撞走出青铜大殿,把石碑和人俑都抛在了身后……那些机关铜俑沉默地注视着他,目光一如从前的无数年,亘古悠远。
第259章
看着前方的朝鹿城, 商悯心中生出万千感慨。
又回到了家乡。
与那次从崖底爬上来后回朝鹿不同,那时她失去了记忆,看着这座城眼中只有陌生, 但是见到了父亲,陌生感便散去了,她像一个真正的孩子那样飞奔过去与父亲相见, 而父亲也在等她。
现在再看朝鹿,那青黑色的城墙耸立着, 绵延到远方,分割了皑皑雪色。
只是这一次, 不会有父亲在城墙上面等她归家。
“我们就这样进城吗?”子翼犹犹豫豫。
商悯回神:“怎么可能呢?”
也是,现在可能并不是进城的好时机。
商悯和苏归交谈一些事情的时候也没避着他,可能是觉得他需要对目前的情况有所了解。
简而言之:商悯的二叔想夺权, 并且已经拉拢了很多文武官员, 包括宗亲,很快就要坐上王位。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 商悯决定加快行进的步伐, 日夜兼程尽早归国。
子翼真的很怀疑商悯是不是掌握着什么缩地成寸的秘术,她每次都是把他往箱子里一关,接着就是一阵地动山摇,几个时辰后他再被放出来, 往往已经换了个地方……
才短短几日,他就到了武国朝鹿城外。
子翼也尽职尽责地扮演成一个聋子瞎子,在没摸透商悯的脾气之前什么都不说,也什么都不问。
刚开始他以为商悯是在故意折磨自己, 但是看给他吃的干粮她自己也吃,渴了就在地上挖点雪放进皮革水袋里揣到怀里头用体温捂化了再喝, 要是到了驿馆,驿馆中恰好有东西吃,那他们才能吃顿热乎饭。
“我正好可以沾沾表哥的光。”商悯微微一笑,那笑容不知怎么的,让子翼想到了白小满。
“咱们先在城外驿站整理好仪容仪表,然后安心等着他们接咱们回去就是了,总不好太过狼狈。”
子翼:“……好。”
商悯看出他的不确定,还安慰他:“表哥太妄自菲薄了,你可是皇帝,而我是武国的公主。”
子翼很难对目前的情况抱有什么乐观心态,不过他也习惯了这种被人摆弄来摆弄去的日子。
“你受妖党残害迁居武国,我护佑表哥功成身退,你是天命所归,我是功德加身,我们就是一对儿贤君忠臣啊……回武国罢了,表哥何故忐忑不安?该不安的是别人。”
商悯笑了一声,“以你我之身份,文武百官就算出城二十里夹道欢迎,又有何不可?”
……
年初五,宜宴宾客。
本该寄托了一切美好祝福的新年,却因为武王离世而染上了阴霾。
去年武王四十大寿,且生辰也是恰逢新年伊始,宴请群臣与寿宴合办,无比热闹。今年却赶上了不太好的时候,初五的宴群臣由商泓主持,从简操办,宴上不见酒水荤腥。
诸臣、宗亲齐聚。
这是商泓选择的动手时机。
只有在每逢大宴的时候,宫门才会大开,等该到宴的人都到了,他手下的亲兵和左将统领的军队就可围宫,长驱直入,来一个瓮中捉鳖。
到时他会借调查武王死因之名先控制赵素尘,先将其扣上乱臣贼子的罪名,随后拉下去囚禁。如果对方反抗,那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她杀了,如果对方没有反抗,则可以在囚禁之时让她“畏罪自杀”。
与赵素尘同党者,一律先控制起来,该除掉的要除掉,腾出来的位置要安上自己的人。
等他的人马控制了宫宴,就会有安排好的宗亲主动跳出来,请求他登王位。
先占据武王之名,把控内外朝政,统领军队事宜。
赵素尘定了两月之期,如果两个月内公主依然没有归国,那么就不能再拖下去了。
这侧面说明他时间还是有的,如今只是过去了不到一个月,他还有时间,从西北到武国山高路远,要跨过大漠,越过群山,绕过沿途交战的军队,等商悯回来,什么都晚了。
最后的最后,才是……
才是杀了商悯。
想起自己要做的事,以及舅父在地宫中说的话,商泓一阵恍惚,连看着杯中的茶水都变成了商悯的脸。
他一时看到了大侄女年幼的笑脸,她从鬼方试炼回来后瘦巴巴的脸庞,一会儿又看到了那权力的宝座,代表着王权的印玺。
“叔父,谦儿给您敬茶。”
一双小手端起了茶杯,举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