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有什么替死之法,只有替死命牌。
上面的名字写上便不可抹掉重新更名,这等颠倒阴阳的逆天之举,怎能毫无限制?只能选择用或不用,不能选择由谁来用,换谁替命。
“四妹,我是个好王吗?”他低声问。
“你是。”赵素尘毫不犹豫地说出这两个字。
“悯儿活过来,也不能改变她年少的事实,她继承王位……岂不是接手了我还没打理好的烂摊子?她太年轻,不足以镇压群臣宗亲,可我不能看着她去死,只有我能救她……”
“整个天下,都已是烂摊子。”赵素尘道,“二哥……真的确定了吗?”
“十多年前就已确定。”商溯道,“今后,可能要麻烦你了。”
泪水顺着赵素尘的眼角流下,她不言不语,悲痛至极。
商溯道:“愿我一人离去,换余者毕生顺遂。”
第233章
死我敛雨客一人足矣。
他送出这句话, 看着被摆在桌上的陶俑小人,发出深深的叹息。
陶俑的粗糙外表依稀能看出商悯的模样,可是它变成了死物, 灵识与分魂从灵物中消失。
若商溯知道商悯身死,他会为她替命。
古往今来,这片土地上诞生的堪称“天命”的人不知凡几, 每位都有大志向,每位都有别具一格的才能。
敛雨客有幸, 得以跨过漫长岁月,见证这些“天命”的故事。他们或开疆拓土, 或终止战乱,或于王朝危难之时力挽狂澜……
他也见证过无数有才能者的陨落。
那些治世贤臣,可能会死于奸臣攻讦;才华倾世的将军, 也会失手于战场暗箭;满腔抱负的君主, 也可能含恨而终。
大争之世,从无侥幸可言。活下来就是“天命”, 死去了就是败者。
敛雨客每一次从沉睡中醒来, 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观览古籍,看自己在上次苏醒时遇到的有才能者是做出了了不起的功绩,还是败于敌手,成为了史书上寥寥几行字。
有时他会从古籍上看到曾经遇见的人如天星一般闪耀在典籍字里行间, 照亮了历史的一角。
更多的时候,他会看到那些被他认定“必定不凡”的贤才在跋涉的过程中折戟沉沙。
那些败者有的在史书上留下了不值一提的名字,或许也会有人为他们书写几行字,那些字眼或是赞扬或是污蔑, 总归都是他们活过的证明。
敛雨客看过了,期盼过, 也失望过,最后他平和了。
他已然醒悟,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否则他只是一位见证者。
但是偶尔,他会忍不住想……如果那些有才能的人活着,是不是会开创另一番局面?
如果那位治世贤臣活着,大虞说不定会重开盛世。如果那位谋略盖世的将军活着,王朝说不定会再延续百年寿命。如果那位贤明的君主没有死于亲信暗杀,那么他所掌控的国家,应当至今还存在于世吧……
历史没有如果。
敛雨客告诉自己。
什么是天命?活下去的才是天命。拥有大气运,在乱世之中存活下来的是天命,被圣人选中的人是天命,得圣人庇护的人是天命……
然而除此之外呢?
他脑海中一闪念地出现过这个疑问,但并未意识到它的本质,甚至也根本没有深想。
而这一次他苏醒出世遇到商悯之后,曾经被他遗忘的疑问被对方主动提起。
什么是天命?
“人人皆可是天命,人人皆可争做天命,天命并非天定,而为人定。”
她曾说出口的话震耳欲聋。
敛雨客起初不信,认真思考后又觉得不解……再之后,他决定去见证。而时至今日,他嘴上未说,却已经相信了她的话。
因为商悯就是如此践行自己的信念的。
敛雨客展开信纸,又读了一遍她留给商溯的信。
作为女儿,总不好突然不辞而别,所以她留了一封辞别信。这封信他本不该读,但是商悯说没关系,这信本就是留给所有人的,父亲可以读,姑姑、姥姥一家、郑留、苏归和他都能读。
“自去宿阳,悉知诸国之纷争,知晓妖族之诡谋,虽历事颇多,但时未满载。我为武王后代圣人子孙,当谋国利民,求存于世。身为人族,也应挫妖魔之谋,守护天柱。作为‘商悯’,则当坚守本心,行所应当。”
“然我年少,虽有容纳天下之志,亦知事体重大,忧虑不能事事周全,更忧力有未逮。初时,只觉千百万人性命系于一身,人族命运汇聚我一人之手……自明己责,不敢懈怠,前路艰辛,然斗志已燃。幸而一路前行,得遇志同道合者。”
“此先忌惮妖族后手,不敢将其真身广告天下。受困于大妖通天之术,也不能与其鱼死网破。今白皎现身,抛却皇太后身份,往昔之计,已不能使其动摇,从前投鼠忌器所隐之事,也可大白于天下。此既是危机,未尝不是转机。我已写下《诛妖全策》交于谭桢下印,可将此书广传天下。”
“无论我是否还灵,为夺取子翼,白小满化身被废已成定局。翟国孔朔一方有白珠儿作为细作,可与她接触一二,耐心筹谋,但需派苏归以蜃梦接触。”
“此前布局皆可转圜,唯有一事令我难安。妖圣之能,凡人难以企及,今日可杀商悯,明日可杀武王,再后可杀各国王侯,这等威胁可令人族人心凝聚,也可让人族人心涣散。谁为天命,妖便可杀谁。”
“此题无解。但商悯有一念,想要讲与诸位。何其有幸?众人信我为天命,然而我更知晓,天命之所以天命,是因为有人撑持其后,人皇之所以为人皇,是因为其为人心所向。”
“天柱屹立,岂独王侯勤治之功?若无百姓万众一心气运齐聚,天柱何以伫立两千余载?妖皇强横无匹,几可杀任意一人,然杀不尽千万之众!”
“人族根基何在?仅在天命?其在众人。谁为天命?人人天命。”
“众人信我,我信众人。天命在我?天命在人!”
敛雨客读完这一段,将信放下了。后面商悯还写了一些给亲人朋友的话,大部分是歉意,更多的是期盼……
他没敢继续读,怕不知从何而来的水迹把墨迹晕开。
他未曾深想的问题,今日突然有了答案。
敛雨客不想商悯死,她或许不是两千余年来最优秀的,可能也不是最有能力的,但是她与之前过往岁月诞生的许多人一样,有着独一无二的特质。
她也是他两千年来接触最深的人。岁月漫长,人皆过客,他从不与人深交。
两千年来人族当然数次处于危亡边缘,然而这一次的危机,比以往任何时候的危机都要大,敛雨客也在商悯身上寄托了更多的希望。
他看出了商悯的决意,在她做好准备的时候,他也做好了准备。
她是天命。敛雨客无比确信。
人人是天命,她则是能让天命汇聚的天命。这样的人不能死,哪怕他就此还灵又如何?救人而来,救人而去,算是圆满。
但他知道商悯不会同意,因为他是宝贵的战力,是难得的威慑。她也不想让苏归替命,因为他的神通和强大的力量同样是旁人难以替代的。商溯也不行,她不能让父亲为她而死。
因为知道,所以敛雨客不说,他只是将自己的决意埋在心底。
他将自己的心和人族的未来一同放在天平上衡量,内心又一次冒出了以前无数次出现过的问题。
如果商悯活了下来,历史会走向什么样的拐点?
他想要知道,并已经决定去实施。
桌面上的金蟾叮当一响。
敛雨客回神,拿出传信的纸页,沉默片刻,无声轻叹。
取舍。
人族的取舍,圣人与天命的取舍,也是父与女的取舍。
……
宿阳皇宫内,白小满陶俑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突然伸进床底,将它拾起。
子邺将它放入怀中,没有去管地上的黑鳞。他无声而来,无声而去,将白小满陶俑妥善安置在一处隐秘地点,随后离开。
不多时,武国密探崔三娘路过,不动声色地将陶俑收入怀中,带回据点,小心保管。
然而,皇帝失踪的事情到底是瞒不住了。
寝宫每天人来人往,刚开始来往的人可能是被魇雾控制住的人,但是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各种魇雾控制不到的人前来拜访皇帝,或是为了传信,或是为了禀报要事……
岐黄院院首白珠儿突然告病,一病不起,再也没有在人前现身。
负责给子翼诊断病的换成了其他的医者,这位固定的医者已经被魇雾控制,每次走到寝宫中眼前都会不自觉浮现出幻觉,以为皇帝就在床上,对着空气好一番望闻问切才走。
但是今日这位医者突然有了急事,前来接班的是另外一人。
他一走进皇宫就奇怪地问宫女:“陛下何在?风寒未愈,最好不要随意起身,当心着凉。”
宫女疑惑地望着医者,又看了看龙床:“大人莫不是眼花了?陛下明明正在床上。”
医者愣住,看了看空白的龙床,又看了看一脸疑惑和认真的宫女,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跟窜到了后脑勺。
他露出勉强的笑容,又从外头拉过来一个小太监,问:“陛下何在?”
小太监更是一脸莫名其妙,看了看空空如也的龙床,指着它压低声音:“陛下不是正在床上睡着吗?”
医者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皇宫,状若疯癫,一边跑还一边叫:“宫里有妖,宫里有妖!宫女太监全疯了,陛下消失了!快来人啊,司灵和灵官来捉妖啊!”
此事很快惊动了苟忘凡,但之所以快,不是因为消息快速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而是她接到了谭闻秋的临时灵物联络。
她传回来的声音无力到仿佛幽魂,“你去皇宫看看,小满还活着没……”
苟忘凡心里咯噔一声,不敢耽搁,立刻动身去往皇宫,然后宫里的动静一下子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她径直来到皇帝寝宫,顾不得抓来宫女太监盘问,循着殿下的气息往床下一摸……只摸到了一枚黑色的鳞片。
鳞片脱落了……为什么?
皇帝呢?姬子翼哪儿去了?
她大手一抓,一名小宫女的脖子已经被她卡在了手里,她厉声问:“白小满去哪儿了?”
“不、不知道……”小宫女哆哆嗦嗦。
“皇帝在哪里?”
“陛下就在床上躺着啊……”
苟忘凡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她又连续抓了许多个宫女太监询问,凡是寝宫的宫女太监,给出的答案全都一样,不知道白小满去哪儿了……皇帝就在龙床上,哪儿也没去……一个个都变成了睁眼瞎,一个个眼前都是幻觉。
是白小满干的……这幻觉只有白小满可以做到……但是他有那样的能力吗?
苟忘凡直接抓来了皇帝寝宫之外的宫女,这次的宫女给出了不一样的回答,说龙床上空无一物,没有任何人。
苟忘凡暴跳如雷,皇帝失踪,白小满也失踪,要说这二者没有联系她绝对不信!可是若说是白小满背叛,把皇帝给带走了,她也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