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归暴怒地吐出猩红的烟雾,蜃梦神通如同血海般席卷而来,谭闻秋原地化为黑色大蛟,巨大的身躯不闪不避冲了过去。
两只庞然大物厮打在了一起,地动山摇,黄沙漫天。
刺目的霜白沿着她的身体蔓延到苏归的身上,赤红与霜白针锋相对,红雾与寒意激烈对抗。
蜃梦剧烈侵蚀着黑蛟的魂魄,就如小蚂蚁在啃咬着她的灵魂,这痛苦本该难以抵挡,可是黑蛟狰狞的面孔扭曲着,一口咬向苏归的咽喉,苏归避开这一击竟然也迎了上去。黑蛟缠缚着兽躯,像蟒蛇猎食那般一点一点收紧,张口咬在苏归的脊背上。
苏归也一口咬在谭闻秋的腹部,暴突的犬齿印上了漆黑的鳞片,竟然爆出了火花,他眼中血丝密布,不顾牙齿崩裂的危险,口中因用力过猛血肉模糊,仍然在收紧下颌。
寒意攀附着他的身躯,连血管里流淌的血液也冷了下来,可是他仍然没有松口。
“咔嚓……”
黑色的鳞片出现了一丝缝隙,就像冬日结冰的湖面,裂纹越来越大,直到他口中的鳞片在这令人牙酸的声音中尽数碎裂。
红色的蛟血喷涌而出,涌入了他的喉咙,他狂怒地嘶咬着她的血肉,耳中是黑蛟痛苦的闷哼,他的脊背也鲜血淋漓,可是他仿佛感觉不到痛苦。
身体越是被冻得冰冷,仇恨之火烧得越旺。
苏归第一次放弃与自己血脉中的嗜杀本能对抗,任由它控制了自己的内心。
他前爪弹出森白的利刃,与利齿合力想要剖开黑蛟的腹部,可是黑蛟缠得更紧,苏归浑身的骨骼都发出噼啪爆响,极其可怖。
她的身躯在无数次轮回中千锤百炼,妖力积攒了数千年,苏归这副新生的身躯不足以与她对抗。
可是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很快就能剖开她的胃了!
突然,黑蛟腹部血肉膨胀。
谭闻秋发出足以震慑天地的惨烈叫声,那团膨胀的血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随后变成了一只血肉模糊的狐狸头,连接在黑蛟身上的狐狸头大嘴一咬,快若闪电地咬上了谭闻秋的咽喉。
血肉模糊的狐狸头发出呜呜威慑之声:“白皎妖婆,你竟敢伤我儿子!”
谭闻秋尖啸,不料自己突然被袭击,不得已放开了苏归,苏归跌落在地,震惊地看着那狐狸头,眼中悲喜交加:“母亲!”
然而这并非重逢,苏青早已被谭闻秋吞下了肚。
谭闻秋神魂虽在圣境,高出苏归一整个境界,这境界之别宛如天堑,然而她身心受创,神志到底被蜃梦侵袭成功了,对身躯的掌控放松了一丝,这才让苏青有机会挣脱一瞬。
谭闻秋几乎在一息之间就回过了神,她回身一口,纵横交错的利齿直接将那个惨不忍睹的狐狸头从自己身上撕扯了下来。
鲜血像喷泉一样争先恐后地涌出,一整片黄沙都被浇成了赤红色。
黑蛟的身躯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其中跳动的内脏清晰可见,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张开的大嘴中,利齿在向下滴血。
苏青的头颅滚落在地,滚到了苏归脚边,碧色的双眸凝视着苏归。
她嘴巴一张,一枚青黑色的龙形玉镯和一枚陶土人俑被她吐了出来。
紧接着苏青双目渐渐阖上,声音越来越微弱:“走……趁她受创……你还不是她的对手……”
苏归悲痛欲绝,知晓已经不能再拖,他低头吞下玉镯和陶土人俑,眼眸中带着深深的恨意,最后看了一眼暂时失力的谭闻秋,压抑着撕心裂肺的痛苦迈开四肢,消失在远方。
谭闻秋脱力地倒在地上,腹部的巨大伤口缓缓合拢,可是鳞片一时半会儿没能长出来。
她呕出一大摊血,黑红的血像瀑布一般。
她发出低低的笑声,这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直到最后,她笑得歇斯底里肝肠寸断。
人总是要为自己错误的选择负责的,妖也是如此。
她已经付出了足够的代价。
今时今日,她在这西北的黄沙之上,长女的埋骨之地发下誓言——她绝不能再犯错,不管付出任何代价,不管经历什么样的屈辱,她都要推翻这天柱!
第232章
商溯又梦到了从前。
其实他很少做梦, 平日里的生活太过忙碌,每次一躺在榻上就能很快睡着,但是每次做梦, 他都会梦见从前经历过的事情。
那年他为质来到大学宫,身边带着的是他的同龄学伴杨开宇,他是他的侍从、护卫, 也是玩伴和朋友。
“听说,凡是在大学宫上学的, 都不能用自己本来的名字,以示有教无类。”杨开宇道, “平民也可来到学宫上学,但是需要叩山门,展示出足够的才能和本领, 这样才能被大学宫的老师看中。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 在大学宫老师眼中并无差别。”
“不用本名,当真?”商溯眼前一亮, “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武国的小学宫也该推广,我要写信告诉母亲。”
“公子可以想想起什么假名为好。”
“都到了这儿了,何必再叫什么公子?直接叫我名字好了,从今以后我就叫……元洄吧。之前看过一本古书, 觉得这个字极好,溯洄从之,道阻且长……你叫什么,想好了吗?”
“我小名不是叫少禹吗?就用这个呗, 多方便。”
在大学宫里的时光还算快乐。
皇帝并没有为难质子,反而对他们颇为优待。这也是绵延数百年的惯例了, 除非赶上诸王叛乱的战乱之年,不然皇帝不会拿质子开刀。
“你听说没?隔壁卜院有位神算子,占卜算卦特别准,许多人都去找她卜卦,一次只收一钱银子……”杨开宇跃跃欲试。
“我瞧你是当公子哥当惯了,只收一钱银子这话也能说出来?”商溯无语了,“我听说过那位神算子,依我看,她就是想借机坑蒙拐骗罢了,倒不如告诉老师,杀杀这敛财的不正之风。”
“可是那女孩的老师就是院首大人,她卜算之术是院首大人亲身所传。”
“竟有此事?”商溯来了兴趣,“那去算算吧,说不定真有本事呢。”
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两人专程找了过去,一人付了一钱银子,请这位同窗帮他们算命。
“宿阳城中桥下算命的只要三枚铜板,为何你收取这么贵?”商溯好奇问。
“因为缺钱呀。”少女理直气壮。
商溯两兄弟被噎了个半死。
“算命也算是推演天机,老师说了,这东西算多了是要折损寿命的,我可是有真本事的,多收点钱怎么了?不想付钱的话,可以不算。”少女道。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两个把桌子上的银子拿走。
“还是算吧。”商溯无奈道,“我名元洄,请问师妹如何称呼?”
“我姓赵,名素尘,是郑国人。”她微微一笑,“你想算什么?官途、财运、姻缘、子女、寿命……全都可以。不过,要算得准,你们俩得把真名还有生辰告诉我。”
杨开宇犹豫了一下,便说了自己的真名,道:“官途。”
赵素尘便先给他算。
她摆开算筹随便那么一掐指,立刻笑:“兄台前途不可限量,当是年少有为,很快便能得偿所愿,但是你可要当心,鸟儿能一飞冲天,可也会因暴风坠落……行事当小心,否则有早夭之相。”
“啊?”杨开宇听得云里雾里稀里糊涂,但是对她说的那句年少成名还算满意,便琢磨着退到一边了。
“你想算什么?”赵素尘看向商溯。
“算姻缘和子女?”商溯试着道。
官途实在没什么好算的,要是能回到故乡,他会是王,运气不好,那就是让位给弟弟,他做“公”,再不好一点,就是死。
实在是没什么好算的。
财运也是,他当然不缺钱。寿命也没必要算,商溯只信命掌握在自己手里,对于天定的命,他不怎么在意。世上当然会有厄运,或路遇匪盗或疾病缠身,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前路不可揣测,提前知晓自己的寿命,又有何用?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真名。”
“商溯,生于正月初一,时辰是……”
赵素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原来是你,我知道你,武国的公子嘛。本来多算一条要多给一钱,看在你给钱爽快的份上,多的一钱我不收了。”
她照旧摆开算筹,为他算命。
“卦象显示,你将来的配偶离你不远……可能就在宿阳?或者在你老家?”赵素尘忽然不确定了,“你的孩子……应当是儿女双全,个个都有出息……吧……”
商溯满脸黑线,“你不是在故意说吉祥话逗我吧?这算命真的准吗?”
“我怎么觉得你女儿命途多舛,一边有着早夭之相,一边又有着通天气运……”
商溯的表情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赵素尘连忙后退一步,小心翼翼:“这位师兄我实话实说而已,算到什么我就说什么,不是故意嘴欠的,你可别揍我……你要是动手,我就告老师了!”
商溯扶额,转头就走。
杨开宇连忙跟上,还安慰他:“哥你小孩儿肯定长命百岁,你别听那赵素尘瞎说,她肯定不靠谱……”
商溯也觉得赵素尘不靠谱,但是很快赵素尘算的命就应验了。
他遇到了姬令仪。
她母亲是声名赫赫的长阳君,自小备受宠爱,一入大学宫就进了武院,一手皇族不传的崩截枪法被她耍得气势非凡。
商溯在文院,武院隔壁。
他无聊时经常扒着墙头看隔壁院演武,这天他一眼就看到了姬令仪。
隔天他表情严肃,找到了赵素尘,拿出街上老字号糕点铺里买的糕点,认认真真给赵素尘赔罪:“赵师妹,是我误会你了,你算的卦非常准,先前竟然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上次不小心吓到你了,这是给你的赔礼……”
赵素尘一愣一愣的,但是很爽快地接过了糕点,“先说好,算命就是算命,得给钱的,利用糕点抵账是不行的……”
商溯根本没听她说了啥,怀着满腹心事就走了。
但是从此他、杨开宇和赵素尘成了好朋友。
又一年,他遇到了苏归。
苏归年龄比他们大好几岁,也在大学宫上过学,他是被拉来临时授课的,演示的是戟法。
商溯自诩自己在武道上天赋非凡,一看到这样的对手就按捺不住了,从文院翻墙冲到了武院,提着木杆枪便道:“苏师兄!元洄请师兄指教!”
苏归一愣,大抵是没见过这种愣头青,犹豫了一下之后点了点头:“好,但我不会手下留情。”
商溯被他激得好胜心起来了,提着枪就冲了上去。
然后十招之内被打趴下了。
说是没留情,但实际上还是留情了,不然冲过去那一下就能把他打翻在地。
商溯大受创伤,越挫越勇,每逢苏归来到武院就冲上去请他赐教。
从在他手里走不过十个回合,到后面交手百招不落下风,他算是因为好战在大学宫出名了。这当然是一件好事,因为姬令仪跟商溯一样好战,他们俩都用枪,时常在一起切磋互相指点,关系渐渐熟络了起来。
苏归对商溯很是欣赏,慢慢的,竟也会开口指点他。偶尔他来到大学宫,会专程与商溯见面练武,后来练武的队伍中加入了杨开宇和姬令仪……赵素尘从来不练武,她先天经脉残缺,身体比常人弱。
他们练武的时候,她会坐在亭子里摇着扇子喝茶吃点心,顺便帮他们把滚烫的茶水晾凉,好让他们练完之后喝。
“苏师兄戟法不知传自何处?深不可测,妙不可言,着实令我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