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这些鬼方俘虏叛乱,杀死数名士兵。”商溯冷漠道,“现在该让他们血债血偿了。”
一将士挥舞军旗,喝道:“放箭!”
左右将士听令,亦齐声传令喝道:“放箭!”
弓箭手拉满弓弦,铮然声中朝天齐射,箭矢如潮,从天而降,天上下了一场盛大恢宏的铁雨,咻咻之声不绝于耳,弓弦震颤之声鼓动耳膜。
同时响起的还有人们的惨叫声。
下方鬼方俘虏哀叫躲避,哭嚎挣扎。
只是一轮齐射,原本立在下方的大批俘虏便像割麦子似的成片伏倒。箭矢层层叠叠,刺入地面,刺入人体,箭尾密密麻麻,城下再无人立足之地。
血色的汇聚成小溪四处流淌。
城下空地铺的不再是皑皑白雪了,是鲜血和骸骨织就的红色绸缎。
腥气冲天,饥饿的秃鹫于阴沉的天上盘旋,发出渴血的嘶鸣。
商悯眼神呆滞,被这场撼动人心的集体处决所震慑。
商溯的手放在她后脖颈上,强行让她直视地上人尸遍地的惨状。
“不要扭头,不要闭眼,要看着,一直看着。”他的话传入她耳中,“你是我的孩子,武国的公主,你可以仁慈,但是决不能软弱。你看过死尸,见过人血,但从未踏足战场,这是为父给你上的一课。你不能逃避,你未来的臣民都在看着你,当你登临王位,你会看见的尸体和骸骨,比现在要多十倍百倍,乃至千倍万倍。”
武王冷酷地指着地上的尸体:“这些,只是开始。”
商悯的眼睛久久没有眨动,她望着这些人的惨状,灼目的红刺入她眼底。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明白。
这个世界的血腥,仅仅才显露了微小的一角。
第20章
两轮齐射过去, 再没有一个鬼方俘虏是站着的了。
但还有人躺在地上哀嚎。
一支武国士兵小队分成两股从城门出来,穿入尸骸遍地的刑场,他们手执长枪, 凡是发现还有人在喘气呻吟便毫不留情地用长枪狠狠贯入其要害。
不到一盏茶功夫,数百名俘虏处决完毕。
天寒地冻,流出来的血滴到地上很快就凝结成冰。
四匹骏马并排拉着宽大的木车驶出城门, 更多的武国士兵列队涌入刑场,十多辆木车陆续停在刑场各处, 士兵们弯腰忙碌了起来。
他们要趁尸体没有被冻得梆硬粘连到一起的时候把它们搬上木车,拉到远郊焚烧掩埋。
商悯久久没有动静, 直到凛冽的风把城墙上的雪粒吹到了她的眼睛里,她才缓慢眨了一下眼睛。
“走吧。”商溯道。
他伸手把商悯从椅子放到地面上,轻拍她的后背, 与她一起下了城门楼。
杨靖之看着商悯, 满脸担忧。但商溯对他微微摇头,杨靖之嘴唇抿了一下, 沉默下来。
回宫的路上, 商悯格外安静,一句话都没说。
她一言不发地回了璇玑殿。
“如果她是个普通的孩子,我不会这样着急地逼她长大。”商溯话语中带着微不可察的怅然。
他手掌轻轻抚摸身下雕刻虎首的座椅,“可惜从她出生起, 一切都已注定。”
杨靖之顿了顿,低声道:“义父的苦心,悯儿妹妹都知道。”他思量了很久,终究是忍不住说, “请恕靖之逾矩,我觉得, 义父有些着急了,悯儿才几岁?她心性已然比同龄人强出许多了……”
“你不懂。”商溯静静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
商悯自观刑那日后,食欲下降许多。
实在是腥气冲天的景象给了她太大的冲击,宛若屠宰场。这屠宰场中躺着的不是牲畜,是人。
她回宫后吃不下饭,生生饿了两顿,血色蔓延的景象一遍遍在脑海里重演,一遍比一遍鲜明刺眼。
直到她在漫长的回想中适应了那满目的红,她才端起饭碗,神色如常地夹了一块炖肉塞进嘴里,填饱了饥饿的胃。
世道如此,我不杀人,人要杀我。
我不杀人,其他人便以为我软弱可欺。
当教化无用,唯有痛彻心扉的教训和血与火的鞭挞才能让敌人退却乃至臣服。
这些道理商悯很明白,一直明白,她也知道这是她必须做到的,她只是缺乏一个适应的机会。
武王将机会送到了她面前,强制她完成了适应与蜕变。
正月初一,商悯出宫,在正阳殿前见到了正在交接殿前巡逻侍卫工作的杨靖之。
杨靖之相当于武王亲卫中的亲卫,商溯对他极为信重,把他放到亲卫这个职位上也有培养他的意思在。
“靖之大哥,这是下值了吗?”商悯微笑着迎了过去。
四周有人,杨靖之先是行礼,才直起身道:“是下值了,不过歇上片刻还要去大殿周边巡逻。晚上是王上寿辰宴,各国来使和武国群臣都要入宫,许多事都要提前安排。”
他观商悯神情一如往日,只是气质举止沉稳内敛了几分,不由大松一口气。
商悯道:“辛苦大哥,我先去见父王了。”
她这时已经换上了晚上宴会要穿的礼服,长发玉冠高束,几枚玉簪点缀其上,腰上环佩叮当,眉心点了一线纤细的红痕,比参加平南王姬麟的洗尘宴时的装扮还要庄重华丽。
杨靖之目送商悯进了大殿。
商溯正在等她,一见她便夸赞道:“悯儿有几分大人的样子了。”
商悯笑眯眯地行礼,“是雨霏眼光好。父王找女儿可是有要事?”
“不算什么大事,只是今日是十年一度的大宴,群臣亲眷都要进宫,人数难免多了些,那些尚未成年又无爵位官职傍身的孩童被安排到了正阳殿后边的春华殿,倒时你要去看顾一二,主持小宴。”商溯笑得开怀,“虽是小宴,但也是宴会,悯儿头一次主持宴会,可不要怯场啊。”
商悯无语道:“父王莫要激将女儿了,震慑群臣我不如父王,镇住一群孩子还不容易吗?”
“玩笑而已。”商溯一捋长须道,“也并非是真要你镇住他们,毕竟是一群孩子间的小宴,玩些有意思的游戏亦无不可,比如飞花令?”
商悯:“好。”
她暗自打定主意绝不玩飞花令,因为她还没读完几本书,对此世诗词成语了解不多,万一说出个这儿没有的成语典故岂不是要闹笑话。
“你去春华殿看看布置,若觉得有哪里不妥就着人重新去弄。”商溯道,“这份参宴名册你拿着,认一认人。”
他身边的太监立刻呈上了一本名册,雨霏接过,随后转呈商悯。
商悯打开名册翻看两眼,递给雨霏,接着从袖中掏出一物凑到商溯面前道:“父亲,给。我给你备了生辰礼。”
商溯一愣,接过此物,摊开掌心一瞧,发现这是一雕刻得威风凛凛栩栩如生的木雕小人,眉目间依稀能辨认出是他的模样。
“珍奇异宝父亲都有,女儿记忆有缺,十日前才知道父亲生辰,来不及准备别的,就亲手雕个木雕聊表心意好了。”商悯笑意盈盈,“父亲可不要嫌弃。”
“为父今日回颐景殿便将它摆在书房最显眼的架子上。”商溯失笑,“为父给你也备了生辰礼,此物不便携带,待宴会结束再赠给你。”
“不急,我初三才生辰呢。”商悯好奇道,“是什么礼呀?”
商溯道:“宴会结束后便知。”
商悯只得按下好奇心,带着雨霏往春华殿去了。
春华殿一切都已布置妥当,空荡荡的大殿内,矮桌坐垫整齐摆放,一应摆设典雅别致,边边角角的尘埃也都扫尽了。烛火照亮了大殿,暖黄色的光将丝绸垂幔映出波光粼粼的色泽,华贵异常。
桌上提前摆了酒器,只是瓶子里装的不是酒,而是普通的果汁。
商悯挑不出什么错,就问负责春华殿的宫人:“宴会上玩乐的东西准备了吗?”
管事宫人道:“回公主话,准备了投壶用的器具,还有乐鼓、骰子,木剑竹弓之类不伤人的兵器也备了,彩头准备了些诗画卷轴和以及一些精致好看的摆件。”
“不错,你下去吧。”商悯道。
雨霏看了商悯一眼,妥帖地从袖中掏出赏钱递给宫人:“拿去给今天当差的分了。”
“谢公主赏赐。”宫人欢天喜地地捧着钱袋走了。
商悯看见这一幕,指尖按按太阳穴对雨霏道:“差点忘了,还是你周全。”
过年的大日子是该多多赏赐宫人彰显恩德。
“公主思虑之事繁杂,一时忘记无碍,雨霏帮公主记着就好。”雨霏道。
有个好下属是多么省事,商悯感叹。
她接下来就看一下宴会名册,然后静等开宴就好。
……
日暮西沉,宫宴开始。
大宴是在正阳殿,商悯作为公主需在大殿待上片刻,等群臣祝寿的环节过去才能去春华殿主持小宴。
未成年的孩童没有资格面见武王,一开始就在春华殿内候着了。
商悯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武王端坐在最上首的王座上,武国的众多大臣也已在右侧落座,但左侧的他国宾客席位还是空的。
所有席位不管有没有坐人都已经摆上了美酒,宴乐已然奏响。
片刻后,殿门传来通报:“宿阳来使,平南王姬麟到!”
姬麟气宇轩昂踏进殿内。
武王王座近侧的侍从拿着一金色礼单念:“大燕皇帝陛下以虎纹黄金酒樽一套、赤霞湖一品宝珠十箱、祁明山青玉璧百副、桐山瓷器百尊……以及陛下亲手所画的虎啸山林图相赠!愿武王千寿!”
末了姬麟拱手一拜,朗声道:“武王兄与陛下兄弟同心,武王千寿!”
商溯亦是起身还礼。
“好长一串礼单,真是财大气粗……”商悯心道。
紧接着来的是梁国使者。
梁国使节大腹便便,身材异常圆润,侍从高声念诵礼单:“梁国赠百年参王十箱、高山灵芝十箱、千年沉香木一棵……”
礼单念罢,梁国使节圆滑道:“武王千寿!我家王上挂念王后娘娘,特命我将话带到,望娘娘保重身体。”他故作姿态地环视大殿,话语中恰到好处的透露出了一丝疑惑,“不知今日宴席之上,为何不见王后娘娘?”
王后姬妤也是梁国公主,梁王问候一声倒也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