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至……孔朔散布的流言,不日便能传到宿阳了吧?
商悯转过身,不禁有点期待了。
第191章
魇雾并不能直接性地查看记忆, 只能让中了这种神通的妖或人在陷入昏睡状态后做梦,用幻境引导梦境的发展,从而实现记忆的复现。
有时候人会在梦中梦见小时候的情景, 有时人也会在梦中不自觉说出真话。商悯所掌控的魇雾让她能潜入梦境操控幻境,进而达到复现记忆探听中术则真实心声的目的。
小蛮和谭闻秋说了什么呢?商悯好奇地施展妖力深入了小蛮的梦境。
她精心编制了清秋殿的场景,并尝试引导小蛮的意识自动补全幻境中的细节……她成功了。
小蛮褪下一层蛇蜕, 就像从自己身上剥离了一层蝉衣。谭闻秋收走了她的蛇蜕,对她说了些什么……
商悯站在一旁冷静听完, 嘴唇抿紧,表情渐渐变得微妙了起来, 眼神也闪烁不定。
待这一段梦境结束,她思考了许久,首先关注的不是谭闻秋将要亲自去救涂玉安, 而是发现了另外一个有趣的细节。
谭闻秋对小蛮说了涂玉安被抓, 可是苟忘凡出来时满脸茫然,脸上既无愤怒也无成算, 白珠儿出来时脸色沉凝, 同样不像是被此事所困……再联想到谭闻秋也没有对商悯提起涂玉安的事……
苟忘凡和白珠儿不会不知道涂玉安身陷敌手,这是一件大事,谭闻秋理应告知。
难道谭闻秋学聪明了,学了她用来试探她的招数, 对几个下属分别说了不同的话,以试探谁是叛徒?若商悯是谭闻秋,在怀疑身边有叛徒的情况下,或许会告诉她们妖族的同胞被抓了, 但不会告诉她们各国分别有不同的消息传来。
……师人长技以制人?这可真是,出人意料, 却又在情理之中。
商悯琢磨许久,暂且按下此事,因为她本质上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小蛮就是她的挡箭牌。
可是谭闻秋要亲自来救涂玉安……商悯承认,她得知这个消息时的确慌了一瞬,接着很快想到,这也许也是她计划的一环,是故意对小蛮透露口风的。
但是,不能因此大意。
谭闻秋亲临峪州,这个可能性是商悯和谭国都无法承受的。
商悯灵识撤出小蛮的幻境,意识投入峪州的本体。
一连数日,国都峪州倒是没有什么动静。
然而谭国边境的情况却算不上好,燕军逐渐挺进谭国腹地。红狐作乱边境却又被大将军苏归击退的事短暂提升了燕军士气,苏归趁机发兵,在士气正旺之际绕开防守森严的运河渡口,向北前行拿下一小城。
有了这一场小胜,燕军士气更盛。苏归在短短两天内重整军队,又向西进发,截断官道,拿下谭国与东北方诸国的陆上交通枢纽——平凉城。
随后苏归副将,大燕建威将军袁遥奉命亲率三千骑兵绕至谭军侧后翼,奇袭前来支援的谭军,将其阵型冲散,后歼敌五千,斩杀敌将,又以风筝战术驱逐其残部。谭军受挫,方寸大乱,随后苏归又率一支军队奔袭而来,与袁遥所率骑兵形成合围,将一万两千谭军尽数绞杀。
此战之后,燕军军心大定,除杀敌甚众之外,另于各处缴获粮草一百一十车,占据平凉城粮仓十座,暂解燕军粮草之危。
燕军气势如虹,谭桢这边却是焦头烂额。
“料到他会绕道,可万万没想到如此之快,我们才迁移完民众,对运河截流有动作,他就已经未卜先知,直接绕路了。”谭桢脸色苍白地看着战报,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憋闷和愤怒堵塞了她的五脏六腑。
她一方面怒火中烧,一方面又痛惜于谭国将领的无能。
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竟连痛斥谭军无能的话都说不出口。是苏归太强,还是谭国太弱?
料到苏归会强攻运河渡口,于是那边兵力汇聚,如今苏归一击即退,谭国汇聚在那里的兵力却无法迅速撤走回流支援他城。加之谭国与东北方接壤的诸国姻亲关系紧密,所以未起战乱,只是部署了常规兵力,竟让苏归一击得手。
如此惨败,如何守国?
商悯侧目看她,有些不忍心。
谭国的确弱小,人口数量决定了这个国家的上限,又决定着谭国的军队上限,它四面皆敌左支右绌,可是可供调遣的军队就那么多。
昨日谭桢再度下发征兵令,此番强征,连年纪更小的都要参战了。
谭桢眼下的青黑从未褪去,这般疲惫,可是商悯仍然不得不将她在小蛮记忆中看到的事告诉她。
“谭闻秋有可能会亲临西北,去救涂玉安。”
此话刚一出口,谭桢如遭雷击,苍白的脸因为激动的情绪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商悯立刻把手搭在她的背上,帮她理顺气息。
谭桢怒极攻心易吐血,这是之前就有的病根,商悯真怕她挺不过去。
“那我们立刻把他杀了……”谭桢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
商悯没有提出异议,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没过多久,谭桢自己否定了自己,“不能杀了他,谭闻秋可能会暴怒,就像我此刻……”
她暴怒,只能如同困兽一样在这宫殿中踱步。理智一些,她会翻看军机密报,召集大臣商议,再难堪狼狈一些,就是失态地摔打和攻击周围的一切,像看到长矛尖刺伸进兽圈里的虎豹。她不想那么失态,于是怒火被极力压制。
谭闻秋暴怒失态,不像她只能把破坏力局限在小小的宫殿之中,她会竭尽所能倾洒怒火,让火焰洒满峪州……乃至洒满宿阳。
谭桢其实也料到了会有这一天。
可是她与商悯预测单一个涂玉安不会让谭闻秋如此迫切地亲自现身,如果是胡千面和涂玉安一同被抓或被杀,谭闻秋说不定真的会丧失理智。
如今才一个涂玉安,谭闻秋就要亲自出手,这打破了谭桢和商悯的一些安排。
“大人似乎并不情急。”谭桢长出一口气,盘坐于地,将手搭在膝盖上,像是疲惫到极致,又像是无可奈何了。
“此事可有一二分转圜的余地?”
“或许有,但是不多。我也不想让你产生什么幻想,以为谭闻秋来到这里的几率较低……她不来便罢,一来便是我等死期。”商悯道,“我自然也盼望谭闻秋会被她的身份和手下的事务绊住,目前来看确实有这份可能,但很难说它到底有多少。”
“听大人话语,好像十分平静,一点都不像即将大祸临头。”谭桢低声道。
商悯脸上也显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谭闻秋要做什么,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我们的行为会成为她下一步行动的导火索。在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的前提下,我们只能想好自己该做的事情。”
谭桢沉默了。
在刚刚的一瞬,她内心或许是被这胶着的局势给炙烤得漆黑一片了,连带着内心也产生了些许恶念。她为国为民如此痛苦,一旁的“无”却面色平淡,究竟是胸有成竹,还是她随时可以抽身而去,离开谭国这池将要彻底发臭的泥潭,所以才能如此镇定?
然而此念刚一产生,她就因自己的恶念心底一惊,生出警醒。如果真的贪生怕死,对方又何必来谭国……谭桢啊谭桢,莫要做那让叫人瞧不起的小人。
“翟国的山海化境密卷还未送到,再等几日……只能再等几日了。”谭桢艰难道,“胡千面还未到达峪州吗?还是说他接到谭闻秋的消息,不会来了。”
“关于此事,其实我……”
商悯张了张嘴,实在不想再刺激谭桢的情绪,让她的身体雪上加霜,再加上那个猜测还没有确定,她不敢妄言。
“不必吞吞吐吐,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承受不了的呢?”谭桢沉静的眼神看着她,“大人请说。”
商悯看了一眼天上,料想如果只说血屠大阵的事,应当不会触发天机封锁。但这件事实在是太过重大,她还是不能放心,起身在殿中走了几圈,又加了几层结界禁制,这才坐回原先的位置上。
谭桢一看她这副表情,原本已经沉下去的心也不由咯噔一声,试着问:“这件事,有多重大?”
商悯顿了顿,一时没有回答。
“难道比皇太后正身为妖,还要重大吗?”谭桢缓缓问。
她内心止不住地往下沉,可又忍不住面带希冀,希望从商悯口中得到否定的答案。可是她得到的注定会是失望。
商悯在她的注视下,缓慢而坚定地点了下头。
谭桢暗自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是什么?”
“峪州无妖魔,三波清查,没有一只妖孽潜藏此地,连我亲自探查,亦是一无所获。”商悯道,“涂玉安和胡千面完成扰乱边境的任务,却依然来了峪州,此举有些不合常理。”
谭桢话语很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是……大人之前便对我说过这番疑惑。峪州无妖的缘由……找到了吗?”
“或许找到了。”商悯道,“妖族有一不传秘法,只有少数妖知道。这秘法名为血屠大阵,在某地布下大阵,以人命作为祭品,大阵会不断积蓄力量向外扩张……这阵积蓄的力量,可以用来重塑肉身,也可以用来恢复功力……阵法一旦形成,几乎难以撼动。一旦有外部力量想要毁灭大阵,大阵中的血屠之力就会被立刻激发,足以将大阵笼罩范围内的一切生灵屠戮殆尽。”
商悯手指了指地下,眼神深沉,表情复杂,“我怀疑,峪州城下,就有谭闻秋所布的血屠大阵。阵成时间,至少是四百年前,若更早……或许可以追溯到八百年前。”
第192章
死寂。
谭桢没有任何反应, 表情一片空白,眼神亦是没有了落点。
死寂的只有宫殿里的气氛吗?还是说听到这个消息后,连同她的内心也一起归入了死寂之中。
为什么峪州没有妖魔?因为这里迟早要被血屠大阵吞噬, 一整座城所有的人都是大阵的祭品。为什么谭闻秋不让更多的妖驻守在这里?因为大阵之力积攒不易,她必须确保知道血屠大阵的妖越少越好,以免横生枝节。
它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发动, 就像那即将倾倒的山岳,而生活在这里的众多人就像山脚下的小村庄, 被淹没之时悄无声息,连呼救都传不出, 只有山石滚落的隆隆余响。
谭桢张了张嘴,质疑的话几欲脱口而出……但最后还是颓然地闭上了嘴。
她心里也清楚,这般大事必不是无的放矢, 她是不相信对方所说吗?当然也不是, 她只是不想去信也不敢去信。
再质疑有意义吗?自然也是没有意义的,这些话脱口而出, 也只是多费口舌。
罢了, 罢了……
最终她只能抬起头,看着对面谋士年轻的脸庞,诚惶诚恐,诚心问道:“如何才能救百姓于水火?”
“你所问, 亦是我所问。”商悯苦笑不止。
自从知道世上有血屠大阵这种东西,她就在想,谭闻秋会不会也知道怎么布置这个大阵?她毕竟也是从上古时期活下来的大妖啊。
很快她就为自己的猜测增加了佐证,觉得这个猜测恐怕是八九不离十了……峪州这个对谭闻秋来说如此重要的地界, 没有妖,那就是大大的异常。
她视妖如家人, 通常来说不肯让妖冒险。可是她同样不会对自己身边的妖说出全部的秘密。
不管是父母对孩子,还是孩子对父母,有所保留才是正常的。谭闻秋手下的妖不知道血屠大阵很正常,他们既是她防备的对象,亦是她保护的对象。
倘若血屠大阵就在脚下,那么就相当于把家就住在硫磺火药厂,只需要一点点微小的火花,就能将火药桶引燃,把所有人都给一起炸上天。
火药在别处,尚且可以躲避,如果火药就在自己家里,要想避开危险,恐怕就只能举家搬离。
换到峪州,需要搬离的可不是一家一户,而是一整座城啊!
那座血屠大阵有多大……只笼罩了峪州一城,还是连周边的城池也笼罩在内了?
孔朔这些年想必也一直在观察着谭闻秋的动静,如果谭闻秋布置的血屠大阵规模庞大,第一个坐不住的应该是孔朔。谭国所在的这片土地也数次遭遇大战,土地的每一个角落都洒满了鲜血,论战争发生的频率和烈度,谭国所在的西北其实更甚于西南。
谭闻秋如果布下了血屠大阵,它的大小应当不至于像翟国那个大阵一般……如果它真的有如此之大,岂非一经启动便可将谭国灭国?
这几日,商悯想了很多很多。
她之所以如此冷静,是因为她已经经过了许久的缓和期了。
攻谭之战,血流成河。将士和百姓死去的亡魂,是否也进一步融入了这血屠大阵之中?如果攻谭之战没有成功……谭闻秋备下的血屠大阵是否就会成为她毁灭谭国的后手?
此时发动攻谭,除去谭闻秋是自己时间紧迫之外,恐怕还有一个原因是,血屠大阵已经趋向成熟了……一旦发动,就算不能将谭国彻底杀灭,也必让它遭受毁灭性的打击。
这是一场,必输无疑的战役。
“迁移民众是否可行……”谭桢手支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