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或殿下觉得,白大人是细作,要比其他妖是细作更能让您接受?”
谭闻秋恍然一惊,直到被柳怀信一语点破才意识到自己又陷入怪圈,当下心中平添警醒,对柳怀信再无轻视。
一个接触她不多的人都能看出来的事情,她自己居然意识不到。
谭闻秋越想越是心惊,“继续说下去。”
“殿下问太尉大人,白大人为何要说那些话,今日竟直言,而不是如往日一般婉转迂回。”柳怀信道,“殿下既然如此问,心中必然是有了答案了。臣斗胆,能否听听殿下见解?”
“不急听我说,柳相如此聪明,识人又如此之准,听我见解反倒会落入旧念。”谭闻秋盯着他,平稳的话语中状似毫无威慑,“请柳相先说。”
柳怀信一听,只得硬着头皮,“老臣认为,白大人已经发觉不对,又不能完全确定殿下的心思。她当然不知道殿下在怀疑身边的妖都是细作,但可能认为殿下是在敲打她……可这种怀疑到底是无凭无据,她不能将之说在明面上,只好借直言表忠心,盼望殿下能领会到她的心意……往日种种婉转迂回低调藏拙,到底没有误过大事,只是方法上有待斟酌,她的心是向着殿下和妖族的。”
“是吗?”谭闻秋反问。
“虽还不能确定白大人是否真为细作,可她表达之意应当的确如此。”柳怀信捋了两把白胡子。
谭闻秋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柳怀信所推测的,与她自己心中所想相差无几。至于珠儿为何不直言表忠心,这个中缘由谭闻秋自然也能想到。
一是这话若说出来,就彻底无转圜的余地了,原本隐晦的矛盾被摆到了明面上。二是如此表忠心实在无用,谭闻秋得看手下的妖如何做,而不能单看其如何说。
倘若白珠儿可以光凭言语取得她的信任,让她说上几千上万句话她也不带犹豫。
“苟忘凡呢?”谭闻秋闭了闭眼,平复心中的躁意。
“老臣也能看出,殿下信赖苟大人,苟大人也敬慕殿下。如果她是细作……”柳怀信干笑两声,见谭闻秋漠然的目光扫过来,无可奈何道,“本想说,若太尉大人是细作,那必定演技出众,极会伪装。然细细一想,这句话套在殿下身边的任何妖身上都很合适。”
“老臣到底不了解妖族,不知苟大人在殿下身边待了多久,料想她应该是陪伴殿下时间最久的妖吧。苟大人地位,与寻常妖不同,这是连老臣都能看出来的。”
他思量片刻,拱手,“臣以为,苟大人是细作的几率较小。明面上太尉年事已高,剩个名头,可实际上她掌管一国军机大事……臣猜测,殿下诸多布局离不开苟大人从旁协助。再看那细作以各国来信试探殿下布局何处,料想此妖对殿下都布置了何种暗线不甚了解……”
此言一语中的,一下子戳进了谭闻秋内心深处,近乎是将她所思所想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
她看柳怀信的眼神大有深意。
柳怀信恍若不觉,话锋一转,略有不安道:“可此举万一是刻意布局呢?”
谭闻秋一怔。
“殿下想啊,以此举试探殿下,苟大人自可摘除嫌疑,殿下便不会怀疑她了。”柳怀信道,“不可武断排除苟大人嫌疑,眼下证据太少,还需再观察一段时间。”
“之后便是小蛮与白小满两位大人。”柳怀信说到此处不免提醒,“老臣受命指点白小满魇雾幻境构筑,依老臣之见,这神通着实太过可怖。听闻魇雾最高境界可幻化无色之雾,更可令人不知不觉迷失心智,根本难以防备。若小满大人将之全然掌握,必是可怕的敌手……自然,臣此言是建立在……”
“废话少说,我明白你是何意。”谭闻秋吐出一口气,像是把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焦灼都化作冰雾吐了出来。
“本座对他妖力灌顶,他年龄才一百多岁,化形更是时日不多,心智低幼,是因为他此时年龄换算而来顶多相当于三岁的人类孩童。”她道,“魇雾神通难成,哪怕是那位天赋卓绝的魇雾大成者,也是修行百年方学会织幻潜梦,二百年掌握无色之雾,八百年才学会以幻入魂……若要将这几样推演至大成,所耗费的时间更是至少要多上三倍。”
白小满现在能吐出来时灵时不灵的无色之雾已经是意外之喜,妖族寿命长然而修行难,谭闻秋对这只小狐狸的修行进度已经非常满意了。
即便白小满修为已经超越胡千面,魇雾日日勤练,大成也要数百年乃至千年之功。对于神通的掌握,和修为有关系,但是关系没有那么大。
谭闻秋力求让白小满将幻境钩织得更真,无色之雾的修行可以暂时放缓,这样这神通就能早些派上用场。
“原来如此,看来是老臣多虑了。”柳怀信道,“只是容臣再多嘴一问,那位同样拥有魇雾的天赋卓绝者,是有多卓绝?”
谭闻秋冷哼,“妖族三皇之一。”
简短一句让柳怀信按下了心思。
三皇,一听便知道这是屹立于妖族顶峰的强者,这等人物都要耗费千年之功修行,那白小满就算吃了灵丹妙药得了祖宗神启也不可能数月修炼到那么高深的境界。
无论如何,白小满确实是只百岁小妖,年龄注定此妖不可能将魇雾修行到多么高深的境界。
“既如此,小满大人嫌疑便小了。”柳怀信不放心地补了一句,“可依然不能完全排除,只是排除了魇雾的威胁。”
他思忖,“剩下的只有小蛮。假若小蛮是细作……老臣倒希望真是她。”
刚说完这么一句,柳怀信心底一冷,谭闻秋阴森的嗓音近在耳边:“注意你的言辞,本座明白你言语之意,不代表你可以说出冒犯之语!”
柳怀信赶忙慌张告罪,意识到她此刻着实心情不佳,没有更多的耐心和宽容了,言语更加小心。
“白大人多思多谋性情阴狠,苟大人实力高强掌握军机,小满大人身怀魇雾前途不可限量……唯独小蛮修为较低,神通也无威胁性,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所处职位也不高不低。臣知晓方才所言着实不该,可这的确是臣心中所想。”
寒意这才散去,可柳怀信还是感觉脖子上凉飕飕的,心里更是凉飕飕的。
谭闻秋冷漠道:“念你发自肺腑诚实直言,本座不计较。”
“臣……还有一事不明。”柳怀信左思右想,试着道,“臣不知,若有妖是叛徒,那背叛的目的是什么?总不能是为了帮人吧……此事非常重要,若能想清楚,说不定对于捉到那细作更有帮助。”
是,这也是谭闻秋至今无法想通的事情。
动机。
如果有妖要背叛她,那么此妖的动机是什么?
为帮人而背叛她。
谭闻秋突兀地笑了一声,胸腔中发出闷响。
这种事,以前并不是没有发生过。
苏青,这个名字至今是她心头的一根刺。但,苏青帮人是有缘由的,并非单为了帮人而背叛……倘若没有那件事,倘若她不曾……苏青怎会反叛呢?
时隔数百年再度回想当年,谭闻秋居然感到心中一痛,她回过神,为她方才的触动感到一阵恍惚,同时强逼自己从回忆中走出来,再次将那个名字压入记忆深处,迫使思维回到正轨上……
动机……若说动机,谭闻秋遍寻众妖,发现拥有背叛动机的妖竟只有白珠儿一个。
因为她曾吃掉那只兔妖,因为她曾断她四肢,让她反省。
是她错了吗?又是她错了吗?她不该制止妖顺应天性,她该放任妖吃妖而不做任何处罚?
曾经她到底是因何而怒,此时她依然记得十分清晰。首先是为珠儿吃了毛俅,接着是为珠儿无视她的三令五申照样对着同族下狠手。
自相残杀为首罪,不听禁令则罪加一等!今日吃毛俅,他日吃狐狸,再走下去,岂非敢觊觎她的肉?
小蜘蛛从卵中孵化出来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是群聚一处,吃掉它们的母亲啊!
这就如日月轮转,风起雨落,江河不息,不是出自于恶或善这种人定的字眼,而是一种纯粹的天地至理,生灵生存的本能。它或有缘由,或可弥补更改,然而无法从本质上删去。
“是我错了吗?”谭闻秋问自己。
柳怀信听到了这句低喃,再看谭闻秋的脸色,简直宛如坠入魔障,他悄悄后退几步,恨不得拔腿就跑。
“是我错了……”她自问自答,神情空白,叫人畏惧,“不管珠儿是否是细作,我都不该那么做。我该在她犯下无法纠正的错误时直接杀她,而非心存仁念又处处敲打,以致今日我才发觉,我对她的忌惮和成见竟如此之深!让我们……都回不去了。”
第189章
柳怀信简直想把自己的耳朵眼给堵上, 好让自己别听到任何不该听到的话。
他两股颤颤,一言不发,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免得殿下发觉他还留在原地。可是又怕殿下真把他给忘了,稍一动怒泄出气息,让他受到冲击转眼嗝屁。
说到底, 他只是一个脆弱的人,而且还是一个老人。老天不开眼, 让他肩上挑了个如此重的担子。
“殿下。”柳怀信发出细微的声音。
一双暗金色的竖瞳几乎下一秒就锁定到了他。
他试图转移这头恶蛟的注意力,放轻了声音也放缓的态度, “涂玉安涂大人还在谭国手里面呢,殿下叫来老臣,不是还要筹谋此事吗?”
暗金色的竖瞳颜色变深, 金色从瞳仁中褪去, 黑色侵染了这双眼睛。不过一息,谭闻秋便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说吧, 有何主意。”她道。
去营救的各个人选, 其实谭闻秋都考虑过了。
苟忘凡主动请缨,实力也的确很强,仅比苏归逊色,若不是她身上陈年旧伤, 本是最合适的人选。宿阳离了她不是转不动,太尉只需称病几天就是了。
苏归……谭闻秋也不是没想过派他。可眼下正在大战的结骨眼上,燕军占据优势,士气正盛。如果派苏归前往营救, 恐怕留给他的时间仅有一夜,军队根本离不得他, 这时间终究是太紧了。
至于小蛮小满,更是不做他想。敌人狡猾,他们两姐弟终究是太稚嫩,很容易不小心着了敌人的道。哪怕小满的修为已经够格,神通也是最合适的,谭闻秋还是不放心让他前去。
谭桢一方明知一只红狐也在边境,还是义无反顾地对涂玉安下了手,这说明他们要么就是等着胡千面过去搭救,要么就是根本不惧胡千面的实力。二者皆有,也未可知……
白珠儿随机应变能力强,并且聪明细致,一身轻功令人望尘莫及,更是医毒皆通,拿身上的剧毒来阴人可以随机应变,本该也是合适的选派人选。
可是在明白了自己的内心后,谭闻秋并不愿意派出白珠儿了,她已经有了别的成算。
算来算去,最合适的人选竟然是谭闻秋自己。
只要把握好时机,平衡好宿阳和谭国两方的动向,她便能救出涂玉安……
柳怀信偷觑谭闻秋的脸色,小心翼翼,欲言又止:“殿下……”
谭闻秋多有不耐,“有话直说。”
“老臣得劝殿下,不要贸然前去救妖啊。”柳怀信道,“就如白大人所言……”
谭闻秋当然知道这么做的危险性,也能猜到柳怀信会用什么名义劝说她。
无非是怕身份暴露,多年布局功亏一篑,又或是不知那敛雨客深浅,更不知他是否也是围捕涂玉安之事的参与者。
谭闻秋不信敛雨客能胜过自己,即便他截杀小蛮时那一斩神乎其技,如同剑圣再世……可她依然不信。
若他能胜过她,何不直接来杀她?
当然事无绝对,也可以解释为敛雨客不知大妖身份,所以无法上门除妖。
时隔许久再想当初的事情,子邺说他没有透露她的身份,他便真的没有透露吗?谭闻秋心中是始终有一个疑影的,只是她太想赌,太有魄力也太没魄力。
不怪身边众妖提及子邺时吞吞吐吐不敢说出真心话,实在是她的态度影响了他们,错不在他们,而在她本身。
由此推论,与子邺合谋的敛雨客未必不知道她真身。
“你不必再说了。”谭闻秋转过身,回到了宝座上。
她背靠着华贵的宝座,身体却并没有因为这个动作而放松些许。
“你觉得,子邺知不知道这个细作是谁?”
“这,老臣毕竟不是子邺大人肚子里的蛔虫,也对他了解不足。老臣真正发迹之时,子邺大人已经不是太子了,在那之前臣的官职虽然不低,可是与太子并无直接接触。”柳怀信出了个主意,“殿下何不直接去问子邺大人?他如今在殿下手掌心里,或许会如实告知……”
如实告知是不可能如实告知的,就看谭闻秋肯不肯下狠心用些手段了。柳怀信料想就算用手段,子邺也不可能将实话说出来,但能不能问出来是一回事,去不去问又是另外一回事。
谭闻秋倒是想去问,可是她顾忌鎏金飞矢,更怕子邺真的与她鱼死网破。
子邺清楚他对她的用处,会以此来要挟她。他从不曾将这份要挟说出口,可是谭闻秋了解这个与她关系不亲厚的儿子,如有必要,他的确会那么做。
如果子邺知道细作是谁,且知道她也对身边有细作之事有所察觉,说不定会做出意料之外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