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弟郑留,像是那逆转因果重回过去之人,他知晓许多未来会发生的事,但许多事已经和他脑子里的记忆对不上了,命数被改变了……但因那‘天机封锁’,他始终难以将自己知道的事和盘托出。”
翟忆听前半段,脸上更多的还是思索,可当商悯提及命数改变,以及“天机封锁”,她脸上竟酝酿出狂风骤雨一般的惊骇与狂怒。
如果“预知未来”是游太虚所致,那根本不会触发天机封锁,游太虚者所知晓的未来只是一些零散的画面,是魂魄离体时无意间窥视到命数的流动而获知的片段,即便说出去,也不会有什么后果。
可若是另一种,那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乾坤逆转大阵居然已经被启动过了,是什么时候的事?”翟忆失神喃喃,“这说明……人族上一次败了。走投无路,是以扭转乾坤,看再来一遍能否走出一条生路……”
商悯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心中猜测被印证,她却没有押中答案的喜悦,心底只有一片冰冷。
“为什么会有天机封锁这种东西?重生一遭,却处处受限,搞什么天机不可泄露……这有何意义?”
“傻孩子。”翟忆苦笑,“妖族也能占天啊。天机封锁是为了避免妖族窥视到圣人编织好的命数,不可说、不可改,防的不是人,是妖,然而人与妖同是地上生灵,占天不像观气术一样是人族独有,天机封锁万万没有只封锁一方的道理……妖族察觉到命数有异,可能会引发更不可控的变化。”
“无形之手只能轻微拨动棋盘,用力过猛,则会满盘皆输。”
第180章
“前辈神色凝重……乾坤逆转大阵, 要么开启它的代价极大,要么是它一旦启动,便只能开那么一次, 再也不会有第二次重来的机会。”
商悯魂体的手指无意识捻了捻,带着思量与焦灼,“又或许是二者兼而有之?”
“二者兼而有之。”翟忆已无暇关注其他, “此阵是灵圣所设,阵眼在郑国天柱之下。只是, 设下之时他虽努力推演,但此阵牵扯过于庞大, 行的乃是逆阴阳扭乾坤之事,有伤天和。九柱成型之日迫在眉睫,灵圣尽力弥补, 仍难以弥补阵法缺陷……致使大阵开启极度困难, 更是需要祭品,以作火引。”
要使木材燃烧, 当然得用阳燧火镰充当引信。
这勾连因果的大阵, 要让它运转起来,需要的阳燧火镰会是什么?
“灵圣为补全大阵以身为祭,在阵中留下后路,一个用以开启它的暗门。”
若此时商悯胸腔之中有着心脏, 她恐怕会屏住呼吸,心脏激烈跳动起来。一种预感在她心中升起,灵觉在跳动,这种感觉在她身上时常有, 然而这次实在强烈,比以往更甚。
每当她预感到危险或者逼近真相, 总会产生类似的感觉。
“大阵之中,流淌着灵圣的血,若以灵圣后代为祭,将人放置在阵眼之上,就可启动大阵,逆转乾坤颠倒因果,令时间回流,游鱼回溯。”
“回溯多久的时间,取决于郑国天柱地宫聚魂阵里收集了多少历代先贤的魂魄。灵圣后代,是那阳燧火镰,地宫魂魄,是令大阵运转的薪材。”
郑国,本不是国,而是一个单纯的地名。
在此地生活的一个部落以“郑”为姓。
后来这个部落中走出了一个在符、阵、灵三道均有极大建树的圣人,此人就是郑归客。
后来世事变迁,部落迁徙又回归,大虞建立又倾倒,在各地生活的人血脉融合,已分不清谁到底是谁的血脉,这片曾命名为“郑”的土地也几度易名。又过了许多年,大燕建朝,分封诸侯,皇帝复此地旧名,将自己的一支血脉封到此地,郑国始建。
这一支传自大燕宗室的血脉与当地人通婚,改姓,不再姓姬,而是姓郑。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传承了。
就如商悯身上流着姬氏的血,却也是武圣后代。
郑留姓郑,是姬氏后人,也是灵圣后人。
商悯只觉一柄大锤从天而降一下砸上她的脑袋,霎时她脑海中无形的阻隔被砸了个稀碎,无数种念头破碎重组,从前疑惑的、纠结的,通通在此刻有了一个较为明确的答案。
怪不得郑留对她无比在意,他似乎恨她,又似乎真的把他当成师姐。若说恨,这恨怎会毫无来由呢?她曾一闪念地想过,她和郑留一定是存在某种过节,往更深一处想,她是否就是导致他身死的元凶?
可是郑留有时面对她的态度又过于坦然,似的确有些许怨仇,却不像是怀有深仇大恨。
倘若上一次人族败了,她会走到何处?会看见怎样的未来与真相?
郑留身死的节点是什么时候,她为何选择在那个时候杀死他?为什么偏偏是郑留重生了?
种种疑问越来越多,无数的问题在她脑海中呼啸。
但唯有一个事实,商悯觉得自己已经抓住了,她一定是抓住了正确的那个。不是因为她了解郑留,而是因为她了解自己。
“一定是我……”商悯张口,“是我杀了郑留!”
仿佛有霹雳落下,她紧接着意识到了另一件更为重要的事——
“难道开启乾坤逆转大阵的,是我?!”
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赤色大河流淌,血泡浮起又破碎,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翟忆霍然扭头,死死地盯着她。
敛雨客突然想到,假如事实真是如此,那么他去往宿阳遇见商悯乃是一种必然。就算没有在宿阳碰见,凭商悯的本事也会逐步参与天下大事,待她听闻了他的存在,一定会主动来寻,到时他们依然会遇见。
一个人的性情是不会轻易更改的。不管有没有乾坤逆转大阵,商悯都会因为妖族的存在而走上与之抗衡的道路。而王朝将覆,敛雨客也必将出山,只是时间或早或晚。
志同道合的两个人,注定会遇见。
翟忆一默,在短暂的思考后立刻道:“你和你的师弟需要好好谈一谈,活人不可谈论天机,会招来警告,但活死人可以。你最好和你师弟魂魄出窍,升入虚空之中,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好,我马上着手去办。”商悯闭了闭眼,摒除杂念,命令自己不要囿于此事,被扰乱了心神。
翟忆魂魄出窍一趟太过不易,眼下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敛雨客望着翟忆:“飞过王宫时,听到宫人谈论你身体快要支撑不住,甚至已经备下了棺材。你还能再支撑几年?”
“不用太过忧心……我还能撑上许久,不至于短短几年油尽灯枯。孔朔让人准备棺材,是想让我假死,好将我转入暗处。”翟忆道,“先前我也有数位兄姐,亡于他手,都是与他关系亲近的宗室后代。”
翟忆记得前尘,但也不排斥今生。她将今生的母亲认为母亲,今生的诸多亲人也是她的亲人,要是没有孔朔横插一手,她会过得安稳一些。可正因为孔朔横插一手,才能阴差阳错发现翟国地底藏着这般可怕的秘密。
敛雨客掐指一算,只能算出大致时间,他提醒:“可逗留的时间已过去一半。”
“血屠大阵可有法解开?”商悯看着三人中最见多识广知识渊博的翟忆。
这是当务之急,只要能破阵法,其余诸事就算无法迎刃而解,也能出现一二分转圜的余地。
“近乎无法可解。”
翟忆一句话让商悯脸色骤变。
“近乎,那不是绝对不能,还是有方法的。”她坚定道。
“是有方法,可是那代价,你觉得有人能承受吗?”
翟忆脸上流露出自嘲的苦笑。
“血屠大阵可谓天衣无缝,它的作用是借杀生积攒力量,在阵眼出生成血之精华。孔朔以血屠之力催生孕育自己躯壳的孔雀蛋,耐心等待两千年,不会留下破绽叫人破解。凭外力,难以解开血屠大阵,若有人想要强行攻击阵眼,这恐会引发血池躁动……”
“我曾读过,血屠阵成,笼罩范围内死去的生灵血肉会渗入地下,灵魂也会被阵法强行吸纳炼化,久而久之积蓄血煞怨气。”敛雨客低声道,“一旦血池躁动,血海亡魂便会浮上来,无差别屠杀笼罩范围内的一切生灵。”
翟忆接着道:“那孔雀蛋孵化,或有可能因此终止。但是你可知,这血屠大阵至今已经笼罩了三分之一个翟国,囊括了翟国近乎三分之二的人口。”
翟国城池以安都为中心向外辐射,越靠近安都,城池数量越密集,居住的人口就越多。
孔朔直接在安都地下布置血屠大阵,不可谓不谋划深远。安都是一座古都,大虞朝时就已经有诸侯在此建都,人口聚落早已形成。
……要用外力阻止血屠大阵,就要舍将近五百万百姓?
这五百万百姓不是因战乱而慢慢消耗,而是被血屠大阵瞬息吞没的,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这已经不是能不能做的事情了,是根本无人敢去做……做了是功臣也是罪人。
孔朔再度成圣,这天下就真的会沦为他的餐桌了。那可是妖圣!对付人族摧枯拉朽,人不会有任何反抗的机会,百万大军也如玩具,到时死的何止五百万人……人族恐会亡国灭种。
“外力不可解,那……内力呢?”商悯深知,此刻的人族宛如被架在了火上烤,稍有不慎就会一败涂地,成为任妖拿捏的玩物。
她不想放弃任何机会,也不想放弃任何可能,五百万条人命对于任何人来说都太过恐怖……无人可以背负,无人有资格背负。
“如果不是外力强行破阵,而是孔朔自己终止了孵化,使自身实力定格在成圣之前……是否有这种可行性?”
“你这后生,真有几分急智,我知道敛雨客为何会跟在你身边了。”翟忆探究地盯着她瞧。
商悯心情大起大落,下意识想擦一下额头上的虚汗,却发现魂体根本没有汗可擦。
“这么说,还是有一线生机的。”她僵硬地牵动嘴角,但是笑不出来,“前辈,是在试探我吗?”
“数百万人之命,何其沉重。”翟忆恢复了淡漠的表情,“从敛雨客那里得知他决定辅佐你时,我很惊讶。你们同行的这段时间还是太短,短到不足以让他看清一个人,他虽然跨过千年岁月活到现在,可醒来的时间太短,还是个年轻人呢。”
“偃圣。”敛雨客垂头看她,“你该对我的眼光有一些信心,我毕竟不是冒失之人。”
翟忆没搭理他,“更何况你也如此年少,商悯。我不信你有足够的格局和胸襟,更不信你有勇气和毅力能承担起重任。不过,现在倒是已经改观了。”
“若你轻易作出舍弃五百万人的决定,便不是我要找的人。”她冷笑了一声,“可若是换武圣或灵圣站在这里,他们或许会觉得当断则断吧,能顶着内心的拷问舍掉五百万人而挽救大多数人的人,才是他们心仪的继任者。不巧,下来转世的是我。他们或许是对的,但无法使我认同……天倾之前,我愿寻求那一线生机。”
“我以为百圣一心,原来诸位圣人也会有争论。”商悯道。
“吵得面红耳赤也是常有的事。”翟忆眼中染上哀色,“我不能说他们是错的,他们要的是十成十的胜机,我要的是那一成众生皆活的可能。如果是他们,会认为与其拼那一成可能,不如去抓住那十成的机会。”
她抬眼,对着商悯笑了一下,“放心,还没糟到那个地步,我们尚有一点时间去试那一成胜率。”
若尝试失败了呢?剩下的岂不是只有那十成胜机?
造化弄人,何时十成胜机竟成了一个叫人悲哀的形容了……
商悯默然不语。
翟忆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我刚才没有告诉你。地动之因并不是血屠大阵,而是孔朔另布阵法积攒地脉之气破坏五行平衡所引发的,积攒地脉之气需要时间,五十年内,不可能攒出足以触发地动的力量了。”
“也就是说,留给我们的时间仍有十年?”商悯怔怔道,“可是利用不了天灾,还可利用人祸,若有军队屠城,屠杀二十万,阵法可成……只要孔朔有心去算,无非是费力些罢了,十年之期仍可提前。”
“你说的没错。”翟忆无奈道,“血屠大阵外力不可解,内力却可解。孔朔主动提前破壳,力量积蓄不足,便冲不破九柱之下百圣定下的规则,成不了妖圣。他会如那谭闻秋,身负妖力,抵达圣境之下的顶峰,然不可逆天。”
第181章
商悯问:“前辈也不知道谭闻秋真身是谁吗?”
“她在上古时期的确是无名小卒……我是没听过她。听说是蛟龙属?”翟忆想起了什么, “妖皇元烛喜爱四处留情,人妖不忌,不会是他的种吧?蛟龙属的大妖并不是只有他一个。罢了, 是谁的种不重要,怎样杀了她才是最重要的。如果真的是他的种,这倒是一件好事。”
商悯面露疑惑, 敛雨客解释道:“孔朔与元烛过节极深。上古时期人族中流传极广的一句笑话讲的就是他们俩的事儿,‘五彩锦鸡吃长虫’。”
居然还有这回事儿?不管怎么说, 也算是一个好消息。
商悯道:“谭闻秋尚不知孔朔存在,这一点可以利用。”
“我也是如此作想。”翟忆颔首。
敛雨客轻叹一声, “时间快到了,我和拾玉还要预留时间回躯壳去。”
“还有点时间,我带你们下一趟地宫, 离这处不远。”翟忆转身飘去。
他们飞过了散发着红光的赤色湖泊, 魂魄隐入泥土之中,没过多久, 翟忆就将他们带到了天柱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