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离开自己身躯太久,”敛雨客的魂魄开口,“我去去就回,你现在返回自己的身体里,点一炷香,记住交代你的话……”
他魂魄飘动,穿墙而过,了无痕迹。
商悯依言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身外化身抬起了头,活动了一下四肢,敏锐地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脚趾有一些迟滞感……但迟滞感过了一会儿消失了。
看来魂魄出窍会导致灵魂和身体分家是真的,要是逗留的时间再长一点,可能返回躯壳后的迟滞感和麻痹感会更强烈。
她点燃了一炷香,看着灰白的烟连成一条细线,在面前渐渐飘散,静静等它燃烧到尾端。
……
时至夜晚,万籁俱寂。
安都白日还算热闹,有人下葬,有人清理碎石砖块,医馆门前的人络绎不绝。大灾过后易生乱象,禁军沿街巡逻,防止骚乱。
到了晚上,站在翟王宫最高的四角楼上向下一望,连灯火都少了。
安都很久没有这么静过了。
翟王淡淡收回视线,身影像烟一样消散。他不受拘束,来去无影,无人能发现他,因为他们都不够格。
行至翟国地宫祖庙所在之地,他打开密道,独自走了进去。他没分给那巍峨耸立的天柱一丝一毫的眼神,就这么在黑暗中一路向下。
忽然,有虚幻的妖魂自天柱上闪现,想要努力挣脱束缚,但只是徒劳无功地挣扎着,它嘶吼:“孔朔,你这叛徒!你会遭报应的……”
那是一只猴妖。自它之后,有无数猴子猴孙尖啸着挣扎了起来,望去就如天柱上的野兽图腾活了过来,它们翻滚闹腾,但很快天柱周身一震,尘埃降落,那些妖魂又不甘地被压制到了天柱深处。
翟王从容行至地宫底端,只见这里已不再是供奉着先祖牌位的宗庙,刻字的牌位被折断随意地堆放在地上,青铜人俑的残躯被扫到了角落堆成了一座小山,一眼望去断胳膊断腿四处滚落。
这里最显眼的是无数座铁笼,有些铁笼被铁索吊起,有些一个摞着一个。这些铁笼使用最坚实的玄铁铸造,上面还铭刻了各种纹路,每一座玄铁笼中都压制着一只兽类。
这里如同杂乱无章的兽圈,笼中有虎有豹,更有大象犀牛……每一只兽类眼中都是人性化的恐惧与仇恨。
“这次,你又想杀谁?”最大的玄铁笼中是一头大象,他口吐人言,声如洪钟,两条雪白的象牙卡在笼子的缝隙中,那双与他庞大身躯相比过于小的眼睛里充斥着愤怒。
“何必这么怨恨?我赐你们灵智,让你们得以入道,现在只是到了你们回报的时候了。”翟王微笑。
他环视一周,口中喃喃:“象不合适……要炼制山海化境密卷需得二百年以上修为颇具灵性的食草类妖族才行,象皮质地又差了一些,能铭刻的符箓有限……还是犀牛吧。”
他话音刚落,另一座玄铁笼中的犀牛便瑟瑟发抖了起来,苦苦哀求:“陛下,求陛下饶我一命……”
翟王抬掌一摄,笼门应声而开,他一掌击在犀牛脑门,它霎时七窍流血,暴毙当场,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地。
旁边笼中的大象发出悲愤的象鸣,其余笼中的百兽也躁动起来,嘈杂声起。
翟王抬起一只手,微微向下压,“安静。”
轰的一声,庞大的威压逸散,笼中百兽推金山倒玉柱般尽数跪下,四肢伏地,仿佛身上被压了千斤巨石,连那身躯最庞大的大象也悲鸣着跪下了。
他大掌一摄,偌大的犀牛尸体居然被他吸纳进了掌心中,不见一点踪迹。
翟王遗憾道:“本是能再留它一段时间的,它养得还不够肥,但是人家赶着要山海化境密卷,我这儿又没有,只能给人家现做了……实在不巧。”
第178章
商悯一向是有耐心的人, 可她在等这一炷香燃烧的过程中感受到了无尽的焦灼。时间变得分外难熬,香灰一点点落下,灰白的烟线像丝带一样连绵不断。
敛雨客的身躯像睡着了一样, 没有半点动静,甚至和她的陶俑之身一样没有呼吸。
商悯还探手过去确认了鼻息,又开启灵窍看了他的身体, 观气术下,这具血肉之躯与陶俑之躯好像没什么差别……
终于, 那一炷香燃烧过半,逼近底端。几乎是它刚烧到了三分之二处, 商悯便原地打坐,大脑放空,灵魂挣脱了躯壳的束缚升入虚空。
这次她做得比上一次更加顺畅, 而且很快便从迷茫状态清醒了过来。
然而环顾四周, 哪里有敛雨客的魂魄徘徊?她下意识紧张了起来,从自己身体周围飘出去, 以肉身为圆心向外转了一圈。
商悯穿过房屋的墙壁, 行于月色之中,驿馆隔壁有人在休憩,他们在梦中发出呓语和鼾声,不需要去听, 四面八方都有声音钻入她耳中,她的魂魄上有眼睛,可是这双眼睛好像真的是装饰之物了,一切景象好像直接显示到了她的意识之中……她是什么都看得到, 万事万物在她面前没有秘密。
还没等她仔细感知,敛雨客的“声音”便在她身旁响起。
“拾玉, 该回神了。”
商悯一震,看到敛雨客的魂魄近在咫尺,她连忙问:“找到了吗?”
“回躯体再说。”敛雨客向驿馆飘去。
魂魄与肉身交叠,商悯睁开了双眼,手指暗暗抓握了几下,待适应完全方看向敛雨客。
敛雨客回躯体的时间比她花得久,迟了几秒他眼皮才颤了一下,睁开了双眼,隔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末了他慢慢挺直了脊背,看样子适应了肉身,“找到人了,但是找到人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我只能匆忙回来。她叫我带你一起过去。”
他说话的语速先是缓慢,说到最后一句时才恢复了正常。
商悯略感惊喜:“那太好了,我们这就走?还是你得休息片刻?”
“让我稍缓些。”敛雨客捏了一下眉心,似乎因长时间的出窍感到些许不适。
卜算天机的反噬和出窍所带来的灵肉分离让他脸色苍白,商悯担心道:“敛兄可要保重身体啊,咱们人族如今就你这么一个武力上能勉强扛住大妖的,要是你没了,那妖族想拿捏人族不跟闹着玩似的?”
这话说得是夸张了些,但也是商悯心中真实存在的忧虑。
敛雨客笑了一下,“放心,为了人族,我怎么也会撑下去的。”
他盘膝打坐,呼吸变得轻缓,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他再度睁开双目,低声道:“可以了,我们走。”
商悯闻言立刻闭眼,魂魄一挣,从肉身中挣脱出来,升入虚空。
敛雨客的魂魄就在她身旁,这次她无心看周围的景象,见敛雨客飞向王宫的方向,她也紧随其后……可哪怕没有把注意力分向四周,四周的声音和画面亦是不断钻进她的意识里。
没过多久,她就感觉到自己的魂魄似乎有些“鼓胀”,像是被灌入了太多的东西,以至于神思都渐渐迟滞了。
他们飞过宫墙走道,听到守夜的宫人在悄声说话。
“刚刚我碰见海棠院的姑姑,她说六公主适才又吐血了,掌宫内侍夜召医者入宫。”
“先天不足,活到现在已殊为不易,听内务府那边的张公公说王上已经命人备下了棺材……”
商悯心里一紧,望向敛雨客。
他情绪平稳,只是眉心微微蹙着,为她解释:“寻常人看不见魂魄,她想与我交谈,也得魂魄出窍才行,这给她身体带来了一点不好的影响,她现在很虚弱。”
王宫各处的声音源源而来。
“三公主归国途中遭遇地动车马失联了,也不知还能不能回到咱们安都……”
“静公主是再和善不过的人了,望她得先祖保佑,平安归来。”
“你可有听说这场地动死了多少人?”
“多少?”
“我那在司户一部当差的远亲听顶头的大官说,死伤者至少有三十万之巨,其中死者至少有十万……”
“三十万?!可、可咱们安都没死多少人啊!不是说地动源头在咱们这儿吗?这次地动还不如八十年前的燧远地动厉害,那次连安都都死了五万人……”
燧远是安都周边的一个县城,自从那次地动,翟国堪舆图上就没有燧远这个地名了,偶尔有商客路过附近,站到山巅还能看到近百年前的城池遗址。
“安都有先祖庇佑,不一样,其他地方没有……都说国君无德会招来灾祸,我看不然,咱们王上大仁大义,若是这般德行出众的国君都会招致上天震怒,那大燕不早亡了吗?”
“是是,”接话的小太监满口赞同,“我觉得正是因为王上大仁大义,安都才有祖先庇护,不至于像其他地方那样死那么多人……”
商悯听得心情复杂。
敛雨客显然也听到了,脸色更是古怪。
二人对视,对此不置一词,加快速度飞到了六公主所在的海棠院。
一到殿内,商悯就看见一身白袍的医者满头大汗,正给躺在机关木床上的女童施针,那看着女童比同年龄的孩子要瘦弱许多,脸色呈现一种病态的白。
宫女太监都在旁边守着,最着急的要数挨得最近的嬷嬷。
一枚银针刺入穴位,六公主翟忆悠悠醒转,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看了一圈,触及敛雨客和商悯所在方位时略有停顿,很快又把目光挪到了一旁的嬷嬷身上。
“渴了,想喝水。”
随着这句童音响起,殿内的所有人都感到如释重负。
那位医者长出一口气,“暂时没事了,应当是前两日受凉发热导致惊厥,只要注意休息,喝些温补的汤药,不日便会痊愈。”
翟忆喝了口水,眼睛又闭上了。
一道常人无法看见的虚幻魂魄从她身上分离……脱离了肉身的翟忆不复病容,然而身体却还是小孩子的模样,并不是商悯想象中成年人的样貌。
“这便是你找到的那个孩子?武圣后人,商悯?”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商悯,眼神极具穿透力,仿佛要将她的魂魄一眼看透。
“是,若非她,恐怕我想找到你还要费些功夫。”敛雨客的语气与平日有细微的不同。
商悯对着这位看上去比她还要小的女童行了一礼,“见过前辈,在下商悯,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既已转世,何必再提前尘?叫我翟忆便好。”翟忆收回视线,转身向殿外飘去,“时间有限,别干站着说废话了,我要带你们去个地方。”
敛雨客亦是转身跟上。
商悯一愣,紧随其后。
“这些年我曾数度脱离躯壳,想打探翟襄的底细。然而虽探听到几分,可魂魄之体无法与人交谈,我肉身又被翟襄所限。于是只能等,盼望你早些来到此地。”
翟忆轻声道:“幸好,你来了,没忘记当年安排好的诸多事。”
“怎会忘记?我不就是为此降生的吗?”敛雨客笑了。
翟忆沉默一瞬,又问:“是一直睡吗?中间有无醒过?”
敛雨客平和地答:“大虞风雨飘摇之际,我醒了一次,但是并未插手世事。百圣后人人才辈出,没有我,他们一样能重建王朝。燕皇平定四海建邦立国那日,我观览了登基大典,随后就回到隐天山继续睡了。”
他垂眸算了一算,“两千余年来,我醒着的时间零零散散加起来,约有五年。”
“可有游览这大好河山?”
“游览过,但去的地方不多,怕看惯了风景就不想再睡了。”
翟忆长长一叹,“你受苦了。”
商悯本该在他们叙旧的时候识趣地假装自己不存在,但是她越听,心中疑惑就越多,逐渐品出一丝奇怪的感觉。
翟忆和敛雨客说话,像是长辈在和小孩儿说话。这是咋回事儿,他们不是同僚吗?难道不是平辈人?
敛雨客眼神一动,见商悯魂魄刻意挨近了他们,眼中充满求知欲,满脸都写着两个字,“好奇”。
“你这后生未免冒失了些。”翟忆瞥了一眼商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