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宿阳的时候,商悯也出入过皇宫,行走过承安园,在各处留下过气味,说不定涂玉安记得她的气味。倘若在异国他乡,涂玉安忽然在风中嗅到了这股熟悉的气息,他一定会感到非常好奇,说不定会接近探查一二。
但这筹码,终究是不够保险,商悯没有全然的把握能吸引涂玉安靠近。
可若是她身上揣着胡千面的毛发,那事情的性质立刻就不一样了。
胡千面的狐狸毛上面携带着妖气,激发这股妖气,涂玉安远远就能感受到。
如果胡涂二妖彼此消息隔绝,没法及时联络,那么他感受到这股妖气就会主动接近,商悯等人守株待兔即可。
假设胡涂二妖有即时联络手段,涂玉安就会知道胡千面已经受伤,尾巴在陇坪城,此时突然有一股胡千面的妖气出现在了李国边境,这便是大大的异常,商悯不信涂玉安会忍住好奇不来探查一番。
就算涂玉安发现是人携带了胡千面的毛发又如何?他总需要搞清楚这群人手里的狐狸毛到底是从哪儿搞来的,要是能有机会把人活捉严刑逼供,他绝对会这么干。
如果涂玉安聪明一点,猜到陇坪城有内鬼,那可能守株待兔之计效果更佳,他会更加坐立难安,必要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是阳谋,用胡千面当饵,涂玉安很难不上当。
当然这么做也会有风险。一是涂玉安可能会识破这是诱敌之计,故意不上套;二是商悯怕涂玉安聪明太过,怀疑内鬼人选怀疑到苏归或者郑留身上。
其一倒是好解决,让捉妖小队里的人乔装打扮遮掩自身气味伏击,可以麻痹涂玉安警惕之心。可是其二,就不是那么好解决了。
商悯思来想去,觉得这个风险是很难规避的,她又不能控制涂玉安的想法。捉妖哪能不冒风险?从来不存在什么绝对稳妥的办法,哪怕是捉妖小队里的众人,前去李国边境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我们只需做好准备就行?”孙映略有不安,“大人了解那狐妖的实力吗?”
“能推断出一些。”商悯想了想,“如果是以命相搏,三个孙大侠或许就能杀了那狐妖,五个孙大侠能将其生擒。我们带了十几个人,其实挺多的,所以我才叫你们不要过于担心。”
孙映不可置信,总觉得还是不放心,“这么容易?大人莫不是在诓我吧?”
“孙大侠是把妖想得太可怕了。”商悯失笑,“那红色狐妖确实可怕,但是这灰色的……可就不一定了。据密报说,他刺杀冲锋将军时还被打伤了,那位将军实力远逊于苏归,这样都能将那畜生打伤,可见他也没那么强。”
孙映表情瞬间放松,心中一下子就有了底气,队伍中其他人同样如此,连沉重的气氛都缓和了不少。
商悯将他们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敛眉独自沉思。
方才的话是名副其实的大瞎话,就是用来骗他们的,根本没有将军打伤狐妖这件事。商悯没有办法告诉他们自己的情报来源,所以只能编谎话。经过长久的磨练,她睁眼说瞎话的技巧越发出众了。
事情是假,结论却是真的,涂玉安的确并没有那么强。
拿白小满来打比方,当时长阳君、雨霏、商悯化身三人围堵,撞了大运,没过多纠缠就将其拿下了。根据那次白小满表露出来的实力,如果是生死相搏,连商悯都有把握将其斩杀,只是她需要将其生擒,这才额外叫上了两个帮手。
商悯了解涂玉安后,对他的实力也是有几分把握的,他很强,但是没有强得离谱,顶多比长阳君强上一线。
对付这样实力的妖,带上这么多人已经够了。
唯一不确定的,是涂玉安的天赋神通。
商悯有把握杀掉白小满,是建立在白小满不用魇雾的基础上的,要是他用了魇雾,莫说是商悯,就连长阳君也得栽。他不需要让人完全陷入幻境,只需要让人愣神一瞬,局势就会顷刻逆转。
商悯目前能确定的是,涂玉安的天赋不是幻境类的,不然他理应得到更高级别的重视。
商悯也猜过,涂玉安难道和胡千面神通一样,是舍尾保命吗?可是她在思考过后放弃了这个猜想,觉得应该不是这个神通,否则寿宴那天在清秋殿上,白珠儿该以此进一步试探她才对。
既不是幻境,也不是替命。两种最难缠的神通被排除,商悯这才有了十足的底气,觉得哪怕情报缺失,也有胜利的把握。
至于为何要生擒涂玉安……自然是为了接着给胡千面布下天罗地网。
既然来了谭国,那就别走了。
谭国数万将士埋骨黄沙大地,这谭国,也合该成为涂玉安和胡千面的埋骨之地。
……
又是一日朝阳升起。
涂玉安睡眼惺忪地爬起来,照例去李国军队营帐附近转了一圈,听听李国的用兵之计,顺便再看看他们有没有探查到谭国的情报。
可惜李国不中用,那天被他那么一吓,守城大将直接被吓破胆了,连着好几日闭门不出。
往好听的说,将军大人是在营帐之中夜以继日地处理军政大事,传下边防要令。往不好听的说,他就是纯纯的怂瓜,惧怕城中流窜的妖魔不敢出门,生怕自己被妖捉了吃。
涂玉安暗自啐了一口,心想他涂玉安什么山珍海味细皮嫩肉的没吃过,这守城的老小子皮糙肉厚,满肚肥肠,那肚子都快把盔甲给顶起来了,一看就不好吃,他还没不挑食到这种程度。
这满城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所有口味应有尽有,犯得着去吃他这头肥猪?
涂玉安摇头,对守城大将的自作多情感到无语。
在这儿逛游数日,涂玉安也不是全没干正事。最开始两天他在各城流窜,到处搅风搅雨掀起风波,后来事情办得差不多了,谭军攻势起来,眼看着就要攻破李国边防,涂玉安又马不停蹄地打压谭军。
现在刚消停了两天,看局势较稳,他打算按照原本的计划,去找师傅胡千面汇合。
用于沟通的铜镜仅有两对,一对移交给了苟忘凡,苟忘凡要拿它联络苏归,另一对在胡千面手里,胡千面要用它聆听殿下的指示,所以涂玉安和胡千面处于断联状态。
不过涂玉安不慌,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令人不安的。他又不是小满那种没长大的孩子,离了大人就不会独立行走,他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反正一切按计划来就行了。
离开李国边境后可是有的要跑,涂玉安琢磨着自己到底是临走前抓个人吃,还是走到半道儿上饿了再去抓人吃。
他认真纠结之际,忽然感知到了熟悉的妖气波动……很淡,就方位来说是在北边,似乎靠近谭国地界。
涂玉安先是一喜,以为是师傅主动找来了,可紧跟着的就是不解和忧虑,难道计划有变?不是说要去峪州附近碰头吗?怎么忽然来了这儿……
抱着深深的疑惑,涂玉安没敢耽搁,即刻出城。
可让他茫然的是,胡千面的气息不是停留在一个地方,而是在不断向谭国国境线内后撤。
涂玉安揣摩了半晌,觉得自己揣摩出了师傅的深意。师傅肯定是觉得城外土地荒凉,遮挡物少,不是逗留之地,再加上李国事情已了,没有必要再待着,为了节省时间,这才释放出气息指引他向谭国走。
但是师傅跑得也太快了,涂玉安撒开四爪紧赶慢赶,拉近了一点距离。他奔跑的过程中眉心绽放出灰黑色的光华,整只妖宛若幽冥,身躯化作一团半透明的黑雾向前冲去,逐渐接近了“胡千面”。
此时他已深入谭国,四周是一片戈壁,但是先代谭公勤政,命人治沙,在茫茫戈壁滩上栽种了胡杨,所以即使他能感知到师傅的气息,视线却还是被树木和一层接一层的灌木遮挡。
涂玉安与师傅的距离越拉越近……直到他视野一亮,冲出了胡杨树林,眼前的土地赤红一片,脚下的沙砾无比烫脚,折射着日光。
他骤然刹住脚步,身前终于没了遮挡物,戈壁一望无际,更远处是沙漠,他举目四望,能感觉到胡千面的气息就在这附近,可是他无论如何也寻不到他的身影。
就在此时,一声如鹰啼的尖啸刺痛了涂玉安的耳膜,他站立的土地周围突然黄沙四起,烟尘冲天。
竟有十数人埋伏在戈壁地下,攻势猛烈地朝他扑来。
他们的气味被完全遮掩,身上披着黑黄的粗布,粗布上很精心地覆盖着沙子和石头,甚至细致地栽着两根枯草,叫人根本瞧不出这是伪装之物。
涂玉安大惊失色,意识到中计,根本不欲缠斗,扭身便想跑,然而此地岂是他想走就走的?
“咻咻”之声不绝于耳,箭矢破空之声连绵不段。
最先攻来的不是人,而是十方阁暗器!
涂玉安表情连变,那张狐狸脸上泄出凶暴的戾气和难以用任何语言形容的愤怒。他修长的妖躯旋身一跃,眉心黑光一闪,身躯再次化作半透明的黑雾,轻而易举地躲过了密集的暗器齐射,箭矢唰唰穿过那团黑雾钉在地面上,未伤他分毫。
狐族神通“幽冥”,可消弭气息,提升速度,若是夜晚,身躯则可完全溶于夜色,妖力和速度在幽冥状态下会再上升一个台阶。
不幸的是,此时不是夜晚。
幸运的是,此时正是白天!
涂玉安正欲遁逃,却见一抹青色华光从眼角迸现,一杆整体青黑的长枪挟着锐气和杀机转瞬突进,那长枪上裹着细密的龙鳞,鳞片的缝隙间光华流淌,似乎有一声凶戾的龙吟自这把神兵中升起。
藏在这上古神兵中的妖魂苏醒了。
涂玉安身形一滞,竟从这枪上感受到了惧意,浑身的血都要被这股气息压得凝固了。他惊骇欲绝,然而枪尖已然点上了他身躯所化的黑雾,并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噗嗤将他扎了个通透。
黑雾陡然消散,涂玉安在最后关头挣扎着抽身而去,身影暴退,口中嗬嗬直喘粗气。他肺叶被整个洞穿了,血从胸口巨大的贯穿伤淌了下来,在脚下汇聚成红色的水洼。
商悯目瞪口呆,下意识握紧手中的游龙青鳞枪,慢半拍想起来,这把曾被武国先王使用的枪也是一件难得的灵物,而且是众多先祖精挑细选过后才让人拿走的,比捆妖索这种灵物珍贵无数倍,枪里面是真的拘禁了一条龙的妖魂。
相比用它杀人,用它杀妖威力更要大上数倍。
“你是谁?”涂玉安试图用妖气封住流血的贯穿伤,可那枪上似乎带一种邪门的力量,阻止了伤口愈合。
他一双兽瞳血红血红的,犬齿暴突,眼神异常狰恶,在怒火与恐惧中质问:“你究竟是谁?!”
第169章
自然不会有人回答涂玉安惊怒交加的质问。
哪怕他再大意, 此刻也明白这是针对他布下的陷阱,可让他更为恐惧的是这伙人身上竟然有胡千面的气息。他流窜边境,暴露也罢,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会有人拿胡千面做饵!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这种事根本不应该发生!
“围!”
一声令下。谭国暗卫悍不畏死地扑了上去,可是他们没有贸然进攻,而是拦在涂玉安后方的退路上, 人影交错隐约结成了困阵。
涂玉安一时竟找不到突破口,喉咙里发出焦躁的低吼。
透过他胸腹拳头大的伤口, 能看见鲜红的肺叶在一张一合,它尽全力维持着身体主人的生命, 可是有大股的血随着心脏的跳动和肺部的收缩一股一股地被挤压出身体,血流得像瀑布。
涂玉安幽绿的眼珠一转,背毛拱起四肢发力, 张开利齿丛生的大嘴毫无预兆地向商悯扑了过去。商悯立刻举枪迎敌, 四周暗卫与十方阁人动作也随她一动。
然而涂玉安朝前猛冲的身躯却骤然缩得只有猫咪大小,他身体一矮险之又险地擦过森寒的枪尖, 趁众人动手的破绽往夹缝一钻, 灵活地钻出了包围圈。
涂玉安突出重围欣喜若狂,自知被那邪门武器捅伤之后已落下风,如今唯有撤退。于是他便毫不恋战,扭身欲走。
但幽冥刚一发动, 他脚下沙地一崩,沙砾飞到了他眼睛里,面前突然浮起一根淡金色的绳索,扯着绳索两端的是另外两名埋伏已久的谭国暗卫。
涂玉安心神全在后方的敌人身上, 全然没想到自己能突出重围全是因为敌人故意卖了个破绽。他没有防备,就这么直愣愣地一头撞在了捆妖索上。
“悉闻吾令, 收缚妖魅!”商悯一声清喝念出咒文,剑指一并,捆妖索光芒大放。
绳索如灵蛇般嗖嗖缠绕,将那二尾灰色狐妖捆了个结实。
四肢和躯干通通被缚,涂玉安前冲的身体顿时成了滚地葫芦,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止住去势。
他简直要吓得心胆俱裂,在地上翻腾蠕动拼命挣扎,接着欣喜若狂地感受到绳索有了一丝颤动,以为自己就要挣脱束缚。
但敌人的攻击来得更快!那杆似乎专克妖魔的青黑色长枪骤然飞至,一枪将他从上至下死死钉在了地上,串成了肉串。
涂玉安表情狰狞,宛如被巨人摁住龟壳的乌龟,只能徒劳地摆动四肢,丑态毕露。
长枪捅到了要害,涂玉安“噗嗤”吐了一口血。
那血不是从嘴里涌出来,而是因严重的内伤直接从喉咙眼里喷出来的,其中还夹杂着内脏碎片。
那妖血溅到了商悯脸上,可是她握枪的手没半点颤动,只用空余的那只左手淡漠地抹了一下脸上的血迹,右手没有停歇,向下使劲,长枪锯齿状的侧刃顿时又深入涂玉安身体几寸。
灰狐因她狠辣的动作发出痛苦的嘶鸣,像是兽类在呜咽,又像是人类在哀嚎。
谭国暗卫和十方阁人犹怕他留有余力临死反扑,纷纷围上来举起手中刀剑朝他身体各处猛刺。
妖歇斯底里的嚎叫和刀剑穿过肉身的噗嗤噗嗤声持续数息。
涂玉安浑身上下被开了数个洞,血如泉涌。他这辈子都没流过这么多血,也从来没被人逼到这副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