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以这位白公公的脑子,想不了这么多弯弯绕绕,所以也没发现柳怀信为什么如此害怕。
柳怀信觉得以白小满的智商,顶多能想到第一层,最浅显的那一层。
“对了,你怎么不跟我师傅说这件事就自己处理了?”商悯瞪着俩大眼怒气冲冲地问。
柳怀信:“……”
他心中道了句果然,接着微笑:“公公,这件事殿下已经提前交代过我了,方才商议的方案,正是依照殿下的指示吩咐下去的。不然,老朽怎么有权力处置此事呢?殿下神机妙算,一切尽在殿下掌控之中。”
商悯笑了一声,“谅你也不敢私自行动。”
她面上在笑,心里却确定了一个事实。
原来各国现妖的搅屎棍之计还真是柳怀信出的主意……
对妖而言,这个计策确实模糊了人族的视线,阻挠了各国诸侯抗燕,它是有用的。但最让商悯不安的是赵国的情况,如果鼠疫是妖魔所为,那么他们也太手眼通天了,这可是瘟疫!处置不善,可灭一城,灭毁一国!
谭闻秋手下竟然有只能耐如此大的妖……此妖修为应当不是很高,不然瘟疫的覆盖范围应该更广。传播瘟疫是某妖的特殊神通,还是每只妖都可以学会的妖术?应该是前者,而非后者。
若非如此,谭闻秋只需让妖在各国各地散播瘟疫,大燕便可陷入亡国之危。
与这瘟疫之灾相比,鬼方与武国开战都不算迫在眉睫。
商悯心中无声感叹,看来去完翟国后,要即刻去赵国了,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
入夜,皇城内外一片寂静。
宵禁持续一月,街上没有行人,只有巡逻的金甲侍卫沿着街道穿梭,他们手执火把,骑马跑过街上的样子像黑夜中火矢激发。如今宿阳格外萧索,沿街店铺关闭了许多,这座全天下最繁华的城池,终究是无可避免地走向了衰落。
先代梁王之孙姬初寒沉默地望着这座她曾经无比向往的宿阳城,眼中无任何波澜。
大学宫不允许带侍女,她把侍女留在了承安园,现在新皇下旨,恩准质子归国,旨意来得突然,前日圣旨刚下,隔一日后车马便已备好,不是梁国使团来接人,而是大燕遣了金甲卫护送。
如此匆忙,倒像是在顾忌着什么……
姬初寒本以为姬桓会把她留在宿阳拒不接回国,没想到他居然同意了。
她体内还有姬桓下的蛊虫,本是为了拿捏她让她接近商悯,谁知攻谭战起,商悯去了军中,她松了口气,在远离家乡的大学宫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轻松自在。
没有尔虞我诈,没有争权夺利,也没有想要置她于死地的血脉亲人。质子同窗之间当然也有拉帮结伙,但是这种排挤和勾心斗角比起王宫里的手段要隐晦温和太多,顶多是口角摩擦,不会有性命之忧。
然而姬初寒要回梁国了。
她明白,一旦回到了她的故国,从今以后她再也不会有自由。她前不久过了十四岁生辰,处于不上不下的年纪,不像稚子一样天真无知,她已记得事懂得道理,难以被姬桓操控。
运气好一些,姬桓或许会让她和他国联姻,运气不好,可能回去等待她的就是死。
姬初寒的马车停下了,她的侍女与车队汇合。侍女恭敬行礼:“见过小姐,许久未见,小姐清减了不少。”
姬初寒却不咸不淡地道:“来了就好……走吧。”
这侍女是姬桓所派,姬初寒对她没有任何信任,此时再看见她这一张脸,心中不由涌起厌烦,连带着体内的蛊虫都躁动了一下。
她皱眉,算算时间确实到了服药的时候,便从袖中的药瓶掏出一颗丹药塞进嘴里。
车马摇摇晃晃,姬初寒缓慢地闭上眼睛,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在进入深度睡眠的下一瞬,她的神魂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猛然闯入了一片幻境。
她恍惚中睁开眼睛,紧接着双目睁大,居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熟悉的地方——梁国睢丘城城郊驿站,接待他国来使的官驿!
此地空无一人,陈设仿佛还是那日的模样,一楼略空旷,只有桌椅,光线略微昏暗。她茫然地环顾四周,甚至带着一丝恐惧去确认门外有没有来抓捕她的梁国禁军。
如果这是梦,那么这个梦未免也太过逼真了。
姬初寒手指抚摸着桌面,看向通向楼上的阶梯,在犹豫要不要上去。
她这么想了,于是也顺从心意,一步一步走上台阶,直到登上了高高的天台。她面向睢丘城,看到这座梁国的都城被笼罩在夜色之下,远处隐隐有火光闪动。
姬初寒打了个寒颤,想到她父母被杀姬桓谋反登位的那一夜,睢丘城应当也是如此场景。
“别怕。”略微耳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姬初寒惊慌地转过身,看到了熟悉的人影,她失声道:“商悯?!”
商悯点点头,“是我。”
她来到姬初寒身侧,望着那宏伟城池道:“第一次与你见面就是在这里,也就过了不到半年,在梦中再回到此地,却好像恍如隔世了。”
姬初寒低头望着自己的手,又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肉,感受着无比真实的五感,震惊地问:“这是什么?真的是梦吗?”
“是梦,我用入梦之术编造了一个梦境,好与你交谈。”商悯又安慰了她一句,“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尽管我来找你的确别有目的。”
姬初寒看看远处的睢丘城,熟悉的故土像是在夜色中对她发出了呼唤,她心生思念,却止不住恐惧。眼前的商悯面带微笑,身上穿着的装束甚至和初见那日一模一样,不隆重,但是轻便,脸上的神情不带压迫感,可是让人难以忽视,竟让她幻视了父亲召见大臣的威仪。
她暗道一句荒唐。
她在家中也颇受重视,不是没见识的草包,商悯什么年纪,身上竟然积攒了这样的气势?明明初见时她虽然身份不凡,气质却没有这么……这么与“王”相似。
但思及商悯入梦的神鬼手段,有这样的气势,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悯公主找我何事?”姬初寒沉住气,问道,“以入梦之术相会,如此隐蔽,公主找我,应当是有要事吧。”
“的确如此。”商悯开门见山,一点都没拐弯抹角,却也没忘记找一个合适的称呼拉个关系。
“此番表姐归国,想必会身处险境,然而险境之下亦有生机,在下想请表姐做个内应,必要之时,把梁国的情报传出来。”
姬初寒没有立刻答应,却也没有立刻拒绝。
“你太高看我了,姬桓会不会留我性命尚且不确定,找我做内应,你怕是找了一个短命鬼。”她自嘲自讽。
“但我着实找不到比表姐更合适的人选了。”商悯坦诚相告,“表姐和那姬桓有深仇大恨,换了别人,未必肯帮我这个忙。”
“武国要对付梁国?”姬初寒目光一闪。
“不是对付梁国,是对付姬桓。”商悯加重了语气。
姬初寒轻笑一声,“你不会是觉得,我作为王孙不愿意看到武国伐梁,所以才要强调你们要打的是姬桓,而不是整个梁国吧?”
“是有这方面的顾虑。”商悯挑眉。
“我说了,你太高看我了。”姬初寒笑出了声,“我哪有那么深明大义?只要能杀了姬桓,我求之不得!”
商悯慢声道:“你似乎还未问我为什么要对付姬桓。”
“那不重要。不过我确想一问。”姬初寒道。
“武国疑心姬桓与妖勾结,但是还没有切实的证据。”商悯道,“表姐身处大学宫,但内外消息不是不通,你的侍女或姬桓所派的线人定会对你传递消息,你应该知道寿宴上的事情。”
姬初寒一愕,刹那间脑海中转过千百种念头。她惊疑不定,几乎是一瞬就想到一个关键问题:武国在寿宴现妖的事情上扮演着什么角色?
可是她并未问出口,反而问:“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事情,不怕我往外说吗?也许我会把你的谋划告诉给姬桓,换取自己生存的机会。”
“那只能说我看错了人。”商悯笑笑,“我知道表姐不是那样的人。那天在这间驿站中,我看你的时候,你眼中是恐惧和摇摆,可是现在我再看你,发现你眼里全是愤怒和仇恨。一个满腔怒火被复仇之念裹挟的人,或许会不择手段,或许会忍一时之辱,但绝不会向仇人摇尾乞怜。”
如果姬初寒真的不答应,商悯当然也有后手。
魇雾,操控的是幻境,梦中幻境也是幻境,梦过无痕,以商悯现在的修为和手段,只要她想,姬初寒醒来后不会记得任何事情。
姬初寒看了商悯半晌,低声道:“我想答应你,我怎么会不想答应呢?这是我唯一复仇的指望……可是我一向不信自己有那么好的运气,我首先要活着,然后才能向外传递情报。”
这算是以退为进。商悯心头一动,辨出她这番话确实有真心,可想活着也是真的。人人都想活着,若要让她姬初寒帮忙传递情报,武国就要想办法保她性命。
即便姬初寒有借此要挟之心,那也是无可指摘的。
这本就是一场交易,姬初寒可以大仇得报,运气好了还可以保得性命。
“悯公主既然来找我做这个内应,定然是有备而来,你这样的人应该不会把运气全赌在我身上,运气是最靠不住的东西,所以,武国是不是有办法保我性命?”姬初寒问。
商悯有些惊讶于她的敏锐,这份惊讶很快就转变成了欣赏,敏锐是个不可多得的优点,聪明也是。姬初寒遭逢大劫,脱胎换骨,两者皆全,兼之心性坚定,的确是上上人选。
“不日武国使团应该就会去往梁国。我国使团目的有二。其一是与梁国共商结盟抗燕清君侧之事,因我武国疑心宿阳妖邪未清。”商悯道。
姬初寒颔首,“关键在其二?”
“其二是,我武国会向梁国提出联姻。”商悯说到这儿不禁歉疚道,“实在是计策有限,能施展的地方也有限,只能出此下策了。你作为王族后代,和我武国联姻,这样你身上便会被赋予一层政治筹码,或许可以保得性命。但有一点不确定,那便是姬桓的态度。”
如果姬桓不想派姬初寒为联姻对象,而是另选人选,那么计策便会失败。不过姬初寒本就和武国的王族颇有渊源,武国提出来姬初寒作为联姻对象倒也合理。
“我似乎还没有出五服,血脉这么近,怎么联姻?”姬初寒皱眉。
“我父王有一个义子,就是我的义兄杨靖之,他年纪比你大了两三岁,作为联姻对象正好合适。”商悯道,“我不是说你非要嫁他,这只是权宜之计,如果将来真有联姻的那一天,你可以先来我国,然后再解除婚约,我会说服我父王收你为义女,到时你就是我的姐姐,可以在武国安稳地生活。”
“好。”姬初寒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联姻对象的事情你不用太过担心,我大约有六成把握,姬桓会选派我作为联姻对象。梁国背靠大燕,一直想借姻亲关系控制武国,这是连我也知道的事情。”
她咬了一下嘴唇,“我身上有姬桓下的蛊虫,受他控制。有这个蛊虫在,他会派我去的。”
第166章
蛊虫。商悯眉峰一动, 越发确定了姬桓和谭闻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在大学宫她与姬初寒相距过远,蛊虫气息不如妖气明显,所以没有发现。
“它对你身体有何影响?效用又是什么?”
“每月月阴之力最盛的时刻会有万虫噬心之痛, 不服药镇压便会被蛊虫噬心而亡。”
蛊虫通常属阴,是阴寒之物,月阴之力使其躁动是很常见的。
“我知晓这蛊虫难解, 也不奢望武国能解,不过是能活一天是一天。”姬初寒已经接受了现实, 说起这件事情时脸上古井无波。
“表姐勿忧。”商悯想了想。
料姬桓也不可能在姬初寒身上用幻心蛊和蚀心蛊那种级别的珍贵蛊虫,她身上的应该是比较容易培育的一种。
这也提醒了商悯, 心智不坚定者中蛊只需几句威胁便会对下蛊者言听计从,何须幻心蛊和蚀心蛊?对柳怀信下蚀心蛊,大概是由于此人实在是太滑溜, 只施蛊术而不控其神志, 终究是大隐患。
宿阳本就是妖窟,被妖以蛊胁迫的人反而少。商悯接触众多大臣, 心里头也警醒着, 倒并未发觉中蛊的官员。
因为妖已经完全把持军政大权了,与其费蛊去挟持朝中小官,不如将数量有限的蛊虫用在略微紧要却又鞭长莫及之处。
列如民间各地官员,边城驻军之中, 甚至各个诸侯国的机密要处……
“听你描述,你中的蛊应当是较为常见的一种,不是无药可医的罕见毒蛊。我武国有位能人精通蛊术,说蛊虫通常都是子母两蛊伴生, 若能找到母蛊,兴许他能为你解开。”商悯没把话说死, 给姬初寒留了两分希望。
防人之心不可无,姬初寒求生欲望相当强烈,人的想法也是会时时变动的,商悯口中说信她,实际上却真的要防她走投无路之时向姬桓投诚。
姬初寒一怔,心中泛起波澜,却不敢真的把希望系于商悯一句话上,只道:“我回国后会留意一下。此外我得问一句,武国是在梁国安插了密探吗?要是我发现了什么,该如何把消息传递出去?”
“这便是关键了,你听我讲。”商悯语气变低,“你们下一个停留的官驿,应当是二十里外的那个。待到了驿站,你切下一缕发丝藏在屋内,房梁上、床榻下的木缝皆可,待你完成了这一步,我会再联络你。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