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我这就去叫帮手……”
商悯转身离去。
“帮手?”长阳君一愣,“不是属下,是帮手……”
她没琢磨过来是怎么个回事儿。
商悯动作很快,一会儿就把敛雨客给领过来了。
“姥姥,这是我知交好友,叫敛雨客。他武功高强,现在宿阳戒严,出城还是很费工夫的,不过有他帮忙便不是问题了。”商悯道。
“有劳你了。”长阳君打量敛雨客,看出此人不简单,言语客客气气。
“小事一桩,老人家不必客气。”敛雨客平易近人道,“相比拾玉帮我的忙,我帮您的这点忙不算什么。”
老人家……商悯怪怪地看了敛雨客一眼。
也不知道他和姥姥相比,到底谁更老。
出了院门,商悯便易容遮面。
孟修贤、姬令韬、姬言澈已经在院中了,他们神色缄默,怀着沉重与难言的情感。
谁都没有说话,接下来要做的事也用不着说话。
敛雨客动作迅速,很快将全部的人都转移到了城外,雨霏也已经到了预定的地点与他们汇合。
“我们这就要走了。”姬言澈遥望着宿阳的城墙,心中五味杂陈,“此去,应当很难再回来了。”
姬令韬看了自己这榆木脑袋的儿子一眼,斥道:“何故说丧气话?待兵至城下,妖魔尽除,还怕没有回到宿阳的一天吗?”
“爹,我不是那个意思。”姬言澈赶紧认错。
商悯不能以化身之身与舅舅表哥还有雨霏说话,她只是向姥姥姥爷走了两步,长阳君便伸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孟修贤与她并肩。
最后他只说:“要平平安安啊。”
“姥姥,姥爷。”商悯对他们传音,“待我归国,我们武国朝鹿城再会。”
雨霏上前:“君上,时间不多了,天亮之前我们要赶到下一个地点。”
“好,那就走吧。”长阳君轻轻拍了一下商悯的肩膀,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姬言澈敏感地察觉到长阳君对商悯态度有所不同,只是不明所以,他好奇地看了看商悯,正要追上去,却见商悯侧过头跟他对上了眼神,她摆了摆手,似是在道别。
姬言澈愣了愣,有些茫然,但也礼貌的对她点了下头,这才离去。
商悯注视着他们的背影,心头略微怅然。
“后顾之忧又少了。”她轻声道,“敛兄,我们也快该启程了。”
“是啊。”敛雨客回头看宿阳皇宫的方向,“也不知道朝堂众臣看到长阳君的辞别信会是何等作态,那谭闻秋不会把消息按下来吧。”
“把这个信当成奏折递上去就行了。奏折得先几个辅政大臣过目分类,然后才会递交到柳怀信和姬麟处,等谭闻秋知道,底下的臣子也知道了。”商悯随意道,“而且谭闻秋也没办法啊,把信交出来,她还能证明姥姥是叛国,要是不交出来,那朝堂众臣不真得怀疑我姥姥是被妖害的吗?”
敛雨客笑叹:“有时候会觉得拾玉的心当真是叫人琢磨不透,剥开了一层还有一层。”
“敛兄,你知道吗?我开始渐渐摸清楚在这棋盘上制胜的方法了。”商悯微微一笑,“制胜的办法,不在于知晓多少下棋的规则,而是要揣摩对手的心思。规则是无用之物,因为你不知道对手会不会作弊。可如果你知道了敌人是如何想的,那么制定计策便会事半功倍,敌人的下一步棋路在你眼中变得有迹可循,作弊的手法也就清晰可见了。”
“嗯?”敛雨客笑眯眯道,“那拾玉走出了辞别信这步棋,你觉得谭闻秋会如何应对呢?”
“这步棋不重要,它只是我保全家人和下属的手段罢了。鼓动朝臣是顺带的,姥姥的信,挑破了一些朝臣们不太敢挑破的东西。可是那又如何?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情罢了。”
商悯说到此处,“唔”了一声。
“等等,也不尽然……还是会引起一点有趣的连锁反应的。”
她又笑了一下,摆出高深莫测的样子道:“可惜敛兄离开宿阳就没有办法亲眼见证了,不过没事,我的白小满化身会把这些事记下来,到时候由我给你转述。就当是听乐子好了。”
“我拭目以待。”敛雨客抚掌大笑。
第155章
渡口之战, 燕军暂时撤回陇坪的消息甫一传来,谭桢紧绷的心绪猛然放松。
数日以来,她昼夜不休。政务繁忙, 战报频传倒在其次,主要是宿阳那边就跟死了一样,没一丁点动静。
皇帝驾崩的消息这时不发, 难道是想等新帝登基后稳住局势再发吗?
谭桢不敢将停战的希望寄托在新帝身上,如果登基的是太子子翼, 他那样的年龄根本不可能以绝对的手腕独揽朝政,受制于权臣和宗室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现在宿阳朝臣已经知道世上有妖, 也知道先皇受妖所控,新帝应该会加强防范。
可谭桢心里到底是没底。
把大燕比作一艘巨大的船,船上的老掌舵手已经离世, 新掌舵手刚刚就位。新帝会驾驶着大燕这艘船开向什么方向, 谁都无法预料。
此时苏归停战的战报就摆在谭桢的桌案上,这对于她, 对于整个谭国来说都是一个好消息。
停战有了苗头, 止战真的有望。
否则为什么苏归在占据优势的时候撤兵回城呢?只能是燕军内部也产生了动摇,所以不敢再战。
谭桢疲惫地微垂眼帘,种种思绪在脑海中交织,眼前写满了字的战报和奏折变得模糊了, 她的头慢慢低下,竟就这样坐着睡着了。
“为父进入地宫后,门会自己合上。你不要进去,就在门外等着。”
“一个时辰后, 你再进来。”
她不想遵从这句话,可是她别无选择。
父亲并没有逼迫她立刻答应, 也没有说什么勉励的话,更没有像昨日她激烈反对他的决意时那样,呵斥她优柔寡断。
他说,如此做派,他怎能放心将谭国交付给她?当断则断,才能保全一国。
谭桢希望父亲再对她说点什么。然而父亲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该交代的也在昨天都交代完了。他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在父亲的目光下,谭桢执拗地沉默着,宛如一根呆立的木头。
她已经三十岁了,早就过了以沉默反抗长辈权威的年纪。可是现在她站在这里,满心的仓皇,像是又回到了少年时期。
那时,面对身为国君的父亲的严苛教导,谭桢时常感觉不服,然而有时候又无法反驳,只能带着心中微小的愤愤不平逐渐被父亲有条有理地说服,然后在他严厉的目光下一声不吭。
最终,谭桢总会或情愿或不情愿地说:“是,我记住了。”
但这一次,谭桢怎么也无法把“是”这个字眼说出口。
当断则断……怎能断?
这断的可是她父亲的性命啊!
父亲忽然道:“真像回到了你小时候啊……”
谭桢惶然抬头,猝不及防看到了父亲的眼神。
那眼神中有殷殷期盼,还有着鼓励和愧疚。
见谭桢抬头,他低声又道:“桢儿,你得在地宫外守着,一个时辰后进去。”
“……是。”谭桢到底是还是说了这个字。
“只把我死的消息传到宿阳不够。为我殓尸前,砍下我的头,叫使臣盛放在盒中送去宿阳,交给陛下。就说,谭公自知有罪,今以死谢罪,求陛下放谭国百姓一条生路。”
气血直冲脑门,谭桢双拳攥紧,咬紧牙关,口中甚至涌起一股血腥味。
“是。”她又应道。
父亲终于欣慰地点了点头。
“你就在这儿。为父进去了。”
谭桢不想叫他察觉她的呼吸中已经带上了颤音,她只道:“是……”
她跪了下来,对着地宫的大门,对着父亲离去的方向深深叩首。
他向前走了几步,在推开地宫的青铜大门之前再度回首,想要再交代些什么,可是他回头,只看到谭桢伏跪在地上,不见脸庞,肩膀和手都在微微颤抖,她额头贴着的那一小片地面有零星湿痕。
他几次张口,动作又顿住,嘴唇翕动,还是没说出一个字。
地宫的青铜大门缓缓敞开,齿轮转动的嘎吱声和摩擦锈迹的声音遮去了他的迈步向前的声响。
门开了,又合上了。
也许过了有一个时辰……也许根本就没有。
谭桢麻木地起身,拖动僵硬的双腿,走到了在刚刚那段时间她无数次想要推开的青铜门面前……门自动敞开。
她看到了无数伫立在地宫中的青铜人俑,它们已经东倒西歪,残破不堪,有的手脚部件断裂,有的头整个歪掉,滚落在地上。
谭桢跨过数具横倒的青铜人俑,来到了地宫前端的主殿前。
她看到了一双悬挂的长靴,视线上移,是绣着精细纹样的长袍,只有国君堪配的金线骆驼纹在地宫暗淡的光线下依然熠熠生辉……再向上,是垂挂在地宫主梁上的白绫。
谭桢抱住父亲的双腿,小心地将尸身从梁上取了下来。
她没有恸哭,只是将尸体摆放在地上,替父亲整理仪容,抚平了衣袖和领口的褶皱,又扶正了他的头冠,用手帕擦去他嘴角和脸上的秽物。
最后她拔出佩剑,跪在地上,一剑刺了下去。
头颅送到宿阳,尸身归于地宫。
谭桢抱着染血的丝绸包裹从地宫出口上来时,谭国左丞相刘绥正在出口处跪着等候,身侧摆着早就准备好的木盒。
谭桢一看到他,什么都明白了。
“刘大人,父亲都交代过你了吗?”
“是。”刘绥双手颤抖地接过那个丝绸包裹,将它小心妥善地放置在了木盒之内。
“臣定不辱命。”
大燕不打算放谭国百姓一条生路,左相刘绥一去不返,还被扣上了刺杀皇帝的污名。
谭桢曾给姑母谭闻秋去信,求她劝说燕皇止战,此信石沉大海。
她是长女,有一个同母所出的妹妹,母亲离世后她有了继母,继母又在两年前过世。继母所出的三个弟妹,三弟幼年夭折,四妹和亲姜国,送去大燕为质的是年龄最小的五弟谭寄。
她想打探谭寄的下落,可同样没有消息。
于是谭桢知道,谭国谁都靠不住,要想存活,便只能赢下这场战争。
日复一日,谭国征兵。日复一日,燕军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