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悯先是用温和的语气解释了一遍自己这么做的用意,等看到马将军眼神稍缓,她才继续道:“我自小与悯公主一同长大,公主身份贵重, 是储君人选,不得有失。我是公主玩伴, 与她年龄相仿,情同姐妹,但同时也是她的替身。”
马将军惊愕地打量了一番商悯,“你是替身?”
商悯颔首。
“去宿阳时公主当然是亲身为质,而不能是我作为替身前往,万一败露这可是欺君大罪。悯公主亲口道,如果一介公主连亲身为质都不敢,那又有何能力能担起一国重任呢?所以她去了。”
马将军听得目露赞许。在她看来,国君不是是个王子王孙都能当的,首先要有能力,接着要有德行。
武国公主无疑就是有德行的人。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如果公主一直在宿阳也就罢了,可她偏偏被苏归带在身边,王上非常担心公主安危。大燕威胁武国,不义在先,我武国怎能任人欺辱?公主并未视我为下属,而是视我为知己,我亦视公主为友,又怎能看她陷此危局?”
商悯娓娓道来,“于是王上派我来此,我欲潜入燕军,与师弟配合里应外合救出公主。若事成,我留在燕军做公主替身,还能和师弟一群获取情报,公主则能返回武国,保得自身平安。”
“从你讲的来看,那位悯公主知晓自己责任之重,未必会赞同武王和你的决定。”马将军道,“若是她走了,不就成了苟且偷生之举?”
“我知道,可……”商悯目露担忧,最终重重一叹。
仿佛千万种情绪都包含在这声叹息中了。
马将军沉默下来,独自思考。
商悯看着她眉头紧蹙的面孔,心中祈祷她别问得太细,当然如果她继续问下去,商悯也准备好了相关的回答。
关于“无”的身份,马将军应当没有疑虑了,剩下的只是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
比如,“无”如何及时得知武国公主已经在军中失踪了?再比如,为何她笃定公主是失踪,而不是被苏归杀了。
为了应对可能的提问,商悯对自己得知消息的时间和武国公主失踪的时间,进行了模糊化的处理,不告诉马将军具体情况,尽量不让她有提问的机会。
敛雨客一门的师姐弟的传讯方式可能会碍于师门传承,不得向外吐露,马将军倒是没有为难商悯非要让她说出来。
武国人之间的传信方式也同样是机密,马将军也知道自己即便是问了,她也不会回答。
且,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的时候。
马将军现在最需要干的事情是确定商悯情报的真伪,公主失踪这样的事情不太好验证,但是皇帝驾崩和武国送来结盟书,这两件事绝对是可以向谭桢验证的。
如果后两件事情为真,那么“无”的身份便彻底有了定论,公主失踪之事的真实性也可以得到侧面验证。
只要是真的,那么事情就好办了,谭军的确到了需要奋力一搏的时候。
人骤然得知这么大的事情,是需要时间思考的,商悯耐心地等马将军将自己乱成一团的思路理顺。
没一会儿,马将军站起身,做了与商悯所料一致的举动。
“‘无’大人稍后片刻,我这就去写密报,同谭公商议此事。”马将军说完顿了顿,额外道,“这事,多半能成。只是我想多问一句,郑国的十九公子是敛雨客之徒,郑王知道吗?”
商悯眼神微动,稍感惊讶,没想到马将军政治敏感度不算低,竟然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考虑到郑国的动向。
马将军的心态很容易猜到,谭国腹背受敌,自然想要多拉几个盟友。
正所谓远交近攻,不管是郑国还是武国,都很符合结盟的标准,各国之间又没有世仇和利益纠葛。
“我知道将军是如何想的,将军恐怕要失望了。”
商悯面露遗憾,点到为止。
“郑国的情况,马将军应当有所耳闻。师弟在郑国不算好,郑王对师弟境遇并不关心。若谭国考虑和郑国结盟,可行,也可以尝试接触,但是请谭国一方务必保守秘密,绝不能提师弟被敛雨客收为了学生……否则,师弟就没法帮助谭国了,他本就有性命之忧。”
马将军心下一凛,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立刻保证道:“我马思山在此立誓,此事你知我知谭公知,郑留公子知,绝不会再有第五人知晓!”
商悯看着马将军匆匆离去,撤掉了周身结界。
谭桢会答应她的计策的,因为她的情况和谭闻秋很像,只差一点就要被逼到狗急跳墙的地步了。但凡有一线生机,她都会去争取,但凡有一丝可能,谭桢都愿意去尝试。
商悯的计谋不费一兵一卒,既然如此,何不去尝试?就算失败了,损失也微乎其微。
她在帐中闭目养神,尝试运转谭闻秋所教的假寐术,结果不出意料没成功。
毕竟是妖族的法术啊……商悯略微遗憾,随后尝试起了新的假寐术使用方法。
她将本体的九成灵识转移到白小满化身中再运转假寐术,等灵识在白小满化身中得到充分的休息,再将投过去的灵识收回本体,这样便可迂回使用假寐术舒缓精神了。
不过片刻,商悯收拢灵识,神清气爽,精气神全然恢复了,她在心中默默给自己的机智办法点了个赞。
……
仅半日后,传来战报,陇坪失守。
谭军损兵千余,将军率残兵逃走,燕军占领陇坪。
又过两日。
忽有谭军斥候回营,言信鹰高飞,传来警示之声,斥候小队前去探查,见陇坪城下燕军集结,正要朝着运河渡口行进。
城下黄烟滚滚,人头攒动,旗帜高悬,马哨声起,瞧着兵马甚众,更有苏归亲自率军,不容小觑。
一听这等消息,商悯便知道,是时候动身了。
还未等她去寻,马将军便主动找来。
“轻骑小队已经备下,军师也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她递给商悯一张简易地图,手指沿着标好的行军路线一划,“你们这支队伍没有步兵拖累,哪怕绕个小弯避开燕军时间也够。苏归抵达渡口前,你们应该就能到达陇坪。”
马将军讲完行军路线,一双刚毅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商悯:“‘无’大人,一路保重。”
“会胜利归来的。”商悯卷起地图揣进怀中。
马将军又拿出初见商悯时收缴的武器和大兜银票,以及十方阁赠送的机关弩,道:“这些原物奉还。”
“若‘无’大人行事顺利,便不要回运河渡口了,这支轻骑和军师会护送您去往谭国都城峪州,咱们就此别过吧。”
等和郑留接上头,商悯确实就没了留在交战之地的理由,她得去见谭桢,和她商议在信中不便商议的更深一步的计划。
商悯一叹,对马将军拱手行礼:“将军,就此别过。”
马将军哈哈一笑,拱手拜:“离别时别叹气,不吉利,我这人迷信。”
商悯愣了愣,脸上也浮现出一个笑容。
马将军摆摆手,转身走了。她皮甲加身,赤红的披风随着走路带起的风在身后飘荡,在灰黄的军营中无比显眼。
商悯想,下次见面也不知是在什么时候了,世事无常,她能给一个人的最好祝愿就是希望她能活下去。
“‘无’大人,在下庞峻,是您此行的军师。”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商悯转身,看到一位年约五十面貌儒雅的男人。他一身长衫,衣服外头套了护身的轻甲,面相和和气气,语气不紧不慢,给人的感觉很靠谱。
商悯这两天跟他打过一次,知道他人确实挺靠谱的,不然也不会被马将军选中成为随行军师。
“庞大人,此行有劳了。”她客气道。
“劳的不是我,我与众多将士顶多只有奔波之苦,连用计都免了,该是有劳您才对。”庞峻道,“大人请上马,我们这就出发。”
随行的将士立刻将马匹牵到近处,商悯麻利地翻身上马。她身上披着一件斗篷,拉下兜帽既可以遮面又可以防风沙。
在谭军军营时,商悯以易容的面孔出现在人前,此时她兜帽下的脸已经恢复了原本的面貌,她又是武国大公主商悯了。
“驾!”
御马之声陆续响起。
谭国轻骑将商悯包围在中间保护着,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运河渡口的军营。河道两旁的绿洲离他们越来越远,渡口的城楼和烽火台也渐渐遥望不见。
生命的痕迹似乎远去了。
商悯看向前路,那边只有望不到尽头的黄土和刮人的风沙。
……
苏归亲自攻打渡口,陇坪自然不能无大将镇守。
守城大将名袁遥,算得上苏归手下数得着的人物。
渡口之战其实准备颇为着急,因为苏归看出谭军有弃城而保渡口之意,担心继续拖下去渡口会集结更多谭军,届时燕军便会久攻不下,于战局大大不妙。
是以刚攻下陇坪,将士们没能休整太多时间便奔赴下一场战役了,留守陇坪的这一批燕军可以在守城的同时休养生息,缓解连日奔波之苦和攻城之战的疲惫。
苏归带走一批主力军,这批主力军应该够攻下运河渡口,若是不够,袁遥便要指挥陇坪修整完毕的燕军及时增援。
渡口与陇坪相聚不远,全速赶路只需一昼夜便能到达。
留袁遥守陇坪,苏归很是放心。
袁遥手下守城之兵不算少,称得上兵力充足,他也很放心。
谭军刚在陇坪溃败,渡口之战又要开始,应当不会有敌军在这个点上攻打陇坪,有这个兵力,不如去驰援镇守渡口的谭军。
苏归是如此判断的,袁遥这等老将也是如此想的。
可是他万万没料到,苏归今晨刚走,到了夜间,城墙上瞭望警戒的斥候便匆忙来报,说似有谭军来袭。
袁遥的第一反应是坏了,谭国憋了个大招,大燕难道是中了谭国的调虎离山之计?可是仔细一想谭国稀薄的人口又觉得不大可能。
攻打陇坪也是需要兵力支撑的,你谭国上哪凭空变出来一批兵来攻城?
“对面有多少人?”
斥候来得急,说不清。
袁遥只得吩咐:“再探再报。”
此话刚一出口,第二个瞭望的斥候便赶来了,他道:“禀将军,是一支骑兵,天黑看不清,但是能看出人数甚少,应当不是来攻城的。”
紧接着第三个斥候匆匆而至,跟着道:“将军,是谭国的人派使者和谈了!”
袁遥眉头大皱,斩钉截铁:“绝不可能是和谈!”
那斥候回禀:“谭军吹号者,号声三长三短,属下绝对没有听错。”
按照各个诸侯国之间惯例,吹出三声长长的号声确实是在通知对方要派使团来了,之后再吹出短短的三声号声,则是在表明这场谈判是奔着求和来的。
袁遥冷笑:“如果是诚心求和,何必等大将军带兵远去再来?求和必定是假。除非谭军投降不再反抗,否则求和都是假的,他们大概是想使计,让大将军停下攻打渡口。”
可即便如此,对方派来了使者,不可不理会。
袁遥只得戴上头盔拿上佩剑,登上城楼,俯视城楼下的点点火光,这火光微弱得宛如黑夜里的萤火虫,好像稍不注意便会被夜色吞噬。
来的人的确少,稀稀拉拉的谭军骑兵举着火把,仰头望着城楼上的袁遥。
陇坪的城墙上,燕军弓箭手已经调整好了射击的角度,但是谭军的距离拿捏得极好,正好处于弓箭射程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