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到了半夜, 小蛮把商悯从子翼床边晃醒,接下了替太子守夜的活儿。
“师祖和师傅在外头等你。”她传音道,“你瞌睡怎么这么多?清醒清醒。”
商悯小心解释:“这两日一直担心殿下还有师傅师祖, 没怎么休息,偏偏一打瞌睡就被姐姐发现了。”
“你还顶嘴?”小蛮上手去揪她的耳朵,但是一点都没用力。
“不敢不敢。”商悯讨好地笑笑, 一溜烟钻出去,“姐姐辛苦, 我走了。”
商悯表现得疲惫是有原因的。
她本体在大西北的荒漠骑马飞驰,遇到荒村就去取水找吃的, 再打一会儿盹。打盹是顺便的,是马需要休息,找水和食物的也是为了让马保持体力。
商悯在路上为了找点吃的甚至开始在沙子里挖沙鼠。
沿路都是荒村, 村民要么是被征召为杂役民夫, 要么已经南下避祸。每个村子每户人家的粮仓都干干净净,老鼠来了都得瞪眼。
没有马匹代步, 去谭国的路必然更加艰难。
早知道就不把那骡子放走了。
当时想那骡好歹跟她一起冲锋陷阵了, 她骑马跑了骡子在后面追不上,能不能活就看它造化了……可是食物短缺是致命的。
哪怕带着大把大把的银票,荒郊野外也没有粮食可供交易。
商悯自己还能再撑几天,马没有粮草补给可是跑不动的。
她已经到了运河附近, 正站在马匹的鞍子上眺望那个方向。河边有茵茵绿树,遥遥望去能看到有船来往,看其样式是货船,有的船上悬挂谭军军旗……
商悯险些忘了, 既有运河,当然也能走水运。
此处已经无限逼近谭国地界, 这段运河是被谭军把守的,而李国的运河则不是。
商悯忽然想起,苏归的沙盘上重点标注了运河的位置。
若她是苏归,便会在收复陇平城后沿运河一线挺进。
如此一来可避开陆路运粮遭遇谭军突袭,还可将粮草运至李国中转,补给船乘运河一路随着挺进的燕军进入谭国,打到哪里,补给就跟到哪里。
这般,粮草之危可解!
长久的相处和教导,令苏归了解商悯,也让商悯了解了苏归,她有八成把握苏归会如此行事。
商悯深思许久,看了眼身下累得不轻的马,翻身跃下,拍拍它的马头:“接下来用不到你了,我要乘船……罢了,你就和那驴一样功劳在身,我不好杀你。”
她解开马鞍子甩在地上,取下水袋、武器别再自己腰间,再用衣服盖住,最后在战马屁股上抽了一巴掌。
“走吧,你自由了。”
马条件反射地向前跑了几步,然后停下回头看了看商悯,居然不走了。
商悯对它挥挥手,一脚深一脚浅地向运河走去,马就在那站着,看着她远去。
……
“我和你师傅明日得走了。”
胡千面站在皇宫一角的阁楼上,身边是满脸疲色的涂玉安,手下撸的是变成白毛小狐狸形态的商悯。
现在胡千面没穿那套赤红太监服了,手里也没拿着那根浮尘,反而穿一身藏蓝色的常服,身体站得直溜溜的,眉头深锁,玉簪束发,人模狗样,跟以往扮演太监时不阴不阳的气质格外不同。
商悯刚才在他手底下偷瞄了他侧脸好几眼,要不是他身上香喷喷的狐狸味儿没变,她还以为胡千面被夺舍了呢。
胡千面要走,商悯略有惊讶,但细想也觉得合理,毕竟他身份暴露,留在宿阳也只能藏在暗处或者换个身份,要是离开宿阳,说不定能有更多的用武之地。
当日在清秋殿,商悯就有对此事所预感。
但是涂玉安怎么也要跟胡千面一起走?
他们俩关系密切,这是众人皆知的,胡千面暴露,确实会影响到涂玉安,可是也并非非走不可。何况,谭闻秋已经安排涂玉安留守绣衣局了。
不过,绣衣局离了涂玉安也不是不行,反正还有碧落……
谭闻秋在这个节骨眼上改变主意将胡千面和涂玉安调离,肯定是为了更重要的事。
商悯照旧发扬白小满没脑子的特点,直愣愣地问:“师祖和师傅要去哪儿?”
“哪儿都去。”胡千面道。
“去多久?”商悯声音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不舍,“什么时候回来?师祖还要教我天赋神通呢……还有师傅,殿下不是让您留在绣衣局吗?为什么也要走……我舍不得你们。”
“我也舍不得小满。”涂玉安挎着脸,“可怜你还这么小,又这么笨,还不知事,没有我在身边你可怎么办?”
“差不多得了,小满总不能永远不长大,他该懂事了。”胡千面训斥一句,接着道,“我和你师傅要奉殿下之命离开宿阳,今后你的天赋神通,由殿下亲自教导。”
说到最后一句,胡千面猛然加重了语气。
“小满,你万万不要辜负殿下对你的器重。”
商悯浑身一震,赶忙做出一副诚惶诚恐感恩戴德的样子,“小满定不会让殿下失望!”
“不要让殿下失望”这样的话,胡千面和涂玉安对白小满说过很多很多次,他们每次说的时候都是真心实意希望白小满能支棱起来。
但是白小满注定支棱不起来,现在壳子里的是商悯,要不是怕引起猜忌,她才不会装成连魇雾都放不好的窝囊废。
魇雾神通对妖族来说真的很重要……重要到谭闻秋要亲自培养白小满。
蚀心蛊已经没了,幻心蛊不如前者稳妥,其他各种效用的蛊大多只能用来胁迫他人,没法得到一条忠心耿耿又聪明又会办事的狗。
能控制神志的天赋神通太过罕见,放眼目前的妖族只有苏归和白小满,苏归远在前线,谭闻秋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白小满身上。
等白小满练好魇雾,看懂人心,妖族不借助蚀心蛊和幻心蛊也可以控制人类了。
但是,商悯注意到了一个微妙的疑点。
胡千面和涂玉安只说了要离开宿阳,至于去哪里,他却说哪儿都去。
放在以前,商悯只需要开个头胡千面就什么都说了,他不说涂玉安也会说,因为他们压根不觉得有什么事是该瞒着自己人的。如果他们有什么事没主动说,那只能是觉得白小满不懂事,说了也不理解,所以没必要说。
可是毫无疑问,就算是他们没有主动说的事情,一旦“白小满”张嘴问了,他们也会顺便解释一下。
然而,这次他们没进行解释。
说得甚至出乎意料的少,甚至没说殿下为什么要将涂玉安也调离宿阳。
商悯心中泛起了微弱的涟漪,这种心绪的波动是因为不安。
胡千面和涂玉安在隐瞒白小满。
他们为什么要隐瞒,是谭闻秋命令他们隐瞒,还是他们自己的决定?
她会不会……暴露了?
她引起了群妖的怀疑,所以才被隐瞒了?又或者,这只是他们经过先前的内奸风波后所采取的新的手段,并非有意针对她?
商悯慎之又慎地将自己的猜测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终究还是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问了个无伤大雅的小问题:“我练不好的话,殿下会像师祖那样抽我吗?”
她揣摩胡千面的表情,想从他脸上找到些许蛛丝马迹,印证自己的猜想,好搞清楚自己的处境是否安全。
可是胡千面表情没什么异常,没好气地拍了一下商悯的脑袋:“就算殿下抽你也是因为你不努力不开窍,该打!”
幸好狐狸形态的脸不像人类的脸那样,可以做出那么丰富的面部表情,这极大地帮助了商悯。
“不过,殿下一定是舍不得抽小满的。”涂玉安笑了笑,“殿下喜欢白色,小满是殿下最喜欢的小狐狸。”
难道白小满姓白,不是因为他皮毛白,也不是因为他出生的这一支血脉氏族姓白,而是因为谭闻秋喜欢白色?这起名方式也太草率了……
白珠儿也姓白,这之间会不会有所联系?大蜘蛛怎么也和“白”沾不上边。
不知道小蛮姓什么……应该是没有姓,只是叫小蛮,同为蛇妖的碧落也没有姓。
妖的姓氏大多和自己的种族占点边儿,狐妖胡千面、狗熊精苟忘凡、蝎子精谢擎、树妖木成舟,总体来说很好分辨。
“在太子身边当差的时候当心点,不要出现纰漏,师祖走后,就剩下你了。”胡千面缓缓交代,“要是你珠儿奶奶欺负你,你就去找殿下撑腰,不过谅她也不敢,你现在算是殿下的半个徒儿,明白吗?”
“明白了。”商悯道。
“还有小蛮,她一直比你懂事,但这不是你理所应当享受她照顾的理由,多勤快、少懒怠,别把事情推给你姐姐,以后你要承担起责任,也去保护她,知道吗?”他语气沉沉地说,“这话你须得记到心里,一个字也不能忘。”
“是!”商悯抬头,“师傅和师祖要走了,怎么不把小蛮姐姐也叫来?”
“……你个没心没肺的!”胡千面翻了个白眼,指节一曲敲她脑门,“要跟小蛮交代的话我早交代完了,所以才让她去叫你。要是把你们俩一起叫出来,子翼身边谁看着?他是储君,不得有任何闪失!”
涂玉安也黑着脸,“别以为我不知道小蛮以前天天干着什么好事儿,把狗皇帝撵下床,自己睡龙床、坐龙椅,偷吃皇帝的膳食……你们伺候老皇帝的坏毛病,可千万别带到新皇帝身上。一不许怠慢,二不能欺辱……”
“为什么呀,是因为子翼脑子还能转吗?”商悯问,“给他吃给他喝,让他死不了不就行了……”
“不为什么,这是殿下的吩咐。”胡千面道,“不要任性,妖族的担子,你们该学着多分担一点了。办大事容不得私欲,如珠儿那般做派,是绝对不行的。”
该说的话说完了,胡千面止住了话头。
他又在商悯脑门上摸了几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功成就在这数年间了。师祖我诞生之年,天柱已然伫立四海,我从未见过妖族盛世是何等场景,若殿下功成,复我族盛世也不远了。”胡千面阖上眼,“我一直希望,妖能挣脱人族的束缚,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这天地之间……”
商悯刚生起点触动的内心立刻被胡千面的下一句话打入深渊。
“届时咱们也不必忍着了,想吃多少人,就能吃多少人。”
果然,妖就是妖。
商悯内心第无数次升起这句感叹。
她将这句话牢记在心底,直到心绪平稳,再难起波澜。
深夜,胡千面和涂玉安离去了。
商悯恢复人形,走到宫道上时她遇到了巡逻的金甲侍卫,她出示了皇后的腰牌,畅通无阻大摇大摆地回了清秋殿。
在妖窟是拦不住妖的,这皇宫表面姓姬,实际上早就换姓了。
谭闻秋亲自教导神通,商悯必须小心对待,但是此事可以留待明日再应对。
摆在商悯面前的问题是,胡千面和涂玉安异常的隐瞒态度,还有他们离开宿阳的目的。
“哪儿都去。”
说明他们要去不止一个地方。
明日出发,说明他们任务紧急且万分重要。
可否明日跟踪他们看看目的?两只狐妖,敛雨客应当不难应对,毕竟不是谭闻秋亲至……但如此一来,必将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