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那个方向射来的!围住东南方!”有人声嘶力竭地喊。
“太黑了,根本看不清是谁!”又有人道,“点燃火把!我不信那人还能藏住!”
当即有将士制止:“不可,此地接近交战阵线,谭军会发现我们。”
辎重部队有火把照明,但是数量非常少,主要是怕引来敌军。
众人一时间骑虎难下,不敢乱动,只能再度派人请示徐丘献。
徐丘献听完两轮禀报,眉毛微微挑起,若有所思道:“有意思……那我就过去看看吧。”
他在众多骑兵的簇拥下行至近处,然后下马,环视四周,看着表情惊慌的将士们冷笑:“怕什么?何必要怕?战场之上死者人数成百上千上万,这才死了几个人就如此之怕,废物!”
徐丘献透过影影绰绰的盾牌和阵型打量被团团包围的杂役们,轻声道:“不知道是谁放的暗箭,也不必去查,弓箭手集结准备。”
随着他一声令下,左右士兵突出聚集,取下背后的弓,从箭筒中拿出箭搭在弓上。
徐丘献脸上是凉薄的笑意,他轻轻抬手,重重挥下:“射!”
他最后一个话音还没落下,一束银芒角度刁钻地从众多盾牌和将士中射出直取他面门。
徐丘献脸色一变,身体一仰,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这道银箭,箭尖几乎是擦着他的鼻梁过去的。
这枚箭没有射中徐丘献,但也没有落空,他的坐骑黑马脖颈处出现了一枚血洞,马匹嘶鸣,跪地抽搐。由于马匹体型比人大了不少,它的挣扎也更加剧烈,时间更长,惨烈鸣叫了许久才气绝身亡。
徐丘献勃然大怒,眼神只一个瞬间就锁定了冷箭射来的方向,然而那处人太多了,他抬手指:“给我围住!不得放跑一个!”
众多燕军士兵如潮水般涌上,长矛长枪敲打在杂役身上,哭喊之声顿时响起,徐丘献眼神没有丝毫动摇,更没有因为这些哭喊声出怜悯,似乎这种情绪生来就不存在于他身上。
他拿下马匹尸体上的弓和箭筒,亲手搭弓射箭,引领弓箭手瞄准方向,正要再度喝道“射”,可不知怎么回事,辎重部队各处的牛羊牲畜狂乱地骚动了起来。
一只发癫的驴子当场踢飞了身侧士兵的头盔,众多杂役勉力控制,可是这些牲畜就像发了狂一样,无论如何也不听使唤了。
徐丘献没料到变故一波接着一波,只得主持大局:“队形不可擅自变动,围好那些杂役!”
突然,远处的一片荒地显现出一片橘色的火光,天与地交接之地被微微照亮。
最前方的斥候立刻发现了异状,接着又用望远镜看到了对方身上的铠甲制式和和所举的旗帜——是谭军!
“敌袭!谭军来袭!”一声尖锐的长啸,哨声刺破夜空。
徐丘献勃然变色,手下意识去牵马,却牵了一个空,一旁的骑兵很有眼色地将自己的马牵来让他骑乘。
谭军也是全数骑兵,奔来之时烟尘滚滚,从烟尘荡起的高度来看,粗略数来恐怕有五千余骑兵。他们速度极快,没多久便越过那处荒丘突进到近处,徐丘献重整队伍要率军迎敌,这时一道身影突然从杂役之中杀出,只一个照面就将近处不入流的士兵尽数掀飞,强行在包围的人墙之中打开了一个缺口。
孙映手执造型奇异的九节鞭,她一扯鞭身,长鞭便裂作数段,每段有长长的锁链链接。她俯身一扫真气打出,九节鞭旋转飞向那一排骑兵,将徐丘献身下马匹的四肢缠了个结结实实。
徐丘献骑着的那匹马再度哀嚎倒地,连腿骨都被边缘携带锯齿的九节鞭打断了。
马匹倒地之时他运气飞身而起,没有被马压到地上,这下他真的怒不可遏了,怒吼一声率领众多将士要先围杀孙映。
“是刺客!拦住她!”
盾阵将要再度成形,忽然一长约六尺的青色长枪直穿敌阵,唰的一下就将一名士兵连带胸甲捅了个对穿,商悯手执游龙青鳞枪跟随孙映打出的缺口杀出盾阵,直奔徐丘献而去。
然而当商悯身形整个显露,就连徐丘献都忍不住面颊抽搐,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
只见她一身破烂衣服,手中长枪锐气逼人,胯下骑一匹体格还算健壮的骡子。这骡子身上好歹是有鞍子的,不至于让商悯徒手控骡子。
商悯运起真气大喝:“谭军来袭,燕军不敌!还不速速逃走!”
她的喝声响彻夜空,宛若惊雷,一下子劈醒了众多杂役,他们轰的一下鸟作兽散,连粮草车都不管了,甚至不顾燕军士兵的阻拦和威慑就这么散开逃命。
商悯与孙映彼此对视,目光交错,二人齐齐向着徐丘献杀去。她们身后,十数名十方阁弟子同样杀出重围,一战多与众多燕军缠斗,阻拦士兵护卫徐丘献,一时间场面无比混乱。
三千精锐的燕军骑兵大部分在别处,徐丘献失去了马匹又被商悯和孙映拖住无法立刻赶到,他们只得仓促组成阵型上前迎敌,竟把徐丘献给落在后方了。
三千精锐,外加万余护卫军,竟然无法组成有效的对敌阵型。
商悯一骡当先冲到徐丘献身前,青色的寒芒一闪,枪头已经突进到徐丘献面门之前,更诡异的是枪首竟有三尺青芒,生生将这把武器攻击的极限距离又延长许多。
那青芒锐气逼人,几乎能削掉人的头皮,他一时大骇,匆忙侧身躲避。
只差一个指尖的距离,枪头就要直接从他后脑勺洞穿而出。
徐丘献因商悯这一击大露破绽。
孙映的追击紧随而至,她腰间皮带一甩,竟成了一柄软剑,剑光如蛇密密织织,徐丘献持剑格挡,然而软剑的剑花在月色下反射光芒映照他的眼角,视线之中尽是残影,他一个疏忽应对失措,眼角留下了一道纤细的血痕。
孙映大喜高喝:“得手!”
她身形暴退,商悯同样毫不恋战,直接舍下身下的骡子,脚尖在骡子背上借力飘身而退。
徐丘献眼角被软剑划出的伤口迅速变成了紫黑色,他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嘴唇变得乌黑。
紧接着他猛然喷出一口血,血液之中也夹杂着黑色。
徐丘献呆滞地看着商悯和孙映二人:“你们……到底是……”
他话没有说完,便面朝下栽倒在地,没了声息。
商悯与孙映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眺望远处看了一下越逼越近的战场,她一招手,那骡子就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你还挺听话,是跟我处出来感情了吗?”商悯抬腿上马……上骡子。
“谭军要来了,我能做的都做了,你们保重,我要走了。”
杂役散走,谭军应当不会费心思去追击了。燕军暂时未败,但是颓势已显,若他们败,自然没有余力去管杂役如何。
粮草归谭国,也可以助谭军威势。杂役多少有了条生路,只要跑得快,总不至于全死在交战的战场上。
“这么快?”孙映没料到商悯走得如此干脆。
“我还有我未完成的事情,谭军打来,我可能没法脱身得那么容易,混进杂役流民中比较容易脱身。”商悯道,“趁乱我要赶紧走。后会有期,十方阁孙映,若可以,不要对谭军交代我的事情。今日你我萍水相逢,也算是缘分了。”
第135章
商悯头也不回地向后一抛, 机关弩从袖中飞出。
孙映抬手精准地接住,愕然看向商悯,随后沉思一瞬, 指尖一松,那机关弩被她原封不动地抛了回去。
商悯已经骑骡转身欲奔离此地,忽而脑后传来破空声, 她探手一接,勾唇偏过头扬声问:“送我?”
“送你。”孙映大声回道, “后会有期!”
她袖袍一甩,手中暗箭激射, 士兵未被铠甲覆盖的面门和手脚关节处顷刻便被暗箭扎透,当即毒发。这几名燕军的死正好为商悯打开了一条脱离战线的缺口。
孙映头也不回地冲入交战的人群之中,眨眼便不见了踪迹。
商悯借孙映的掩护提枪前冲, 身下的骡似乎也知道这是它唯一活命的机会, 撂开四蹄撒腿狂奔。
骡无论如何是跑不过马的,商悯身后的追击也未停止, 大部分燕军骑兵被这乱象缠住, 但仍有骑兵注意到她。
不过片刻便有一骑兵突进到她右侧,大喝一声抬枪就刺!
商悯脑袋一矮避开这一刺,游龙青鳞枪化为细小的龙形缠绕回她的手腕上,同时她放弃控制身下坐骑, 两只手趁燕军骑兵枪势未收之际一把抓上,死死钳住了枪头后方的一段枪身。
她气沉丹田,右手发力以拽,左手化掌猛击枪身。
“铮!”枪杆嗡然炸响, 震颤不止!
那袭击商悯的骑兵霎时大骇,握枪虎口在这股巨力的作用下骤然崩裂, 鲜血四溅,枪身脱手。
只一个照面商悯便缴走了敌人的武器。
家传枪法断龙枪“震”字诀。
商悯前世早已将一招一式练到炉火纯青,父母健在,她从不敢称自己的枪法登峰造极臻至化境,可该学的无疑都学到位了。此世,她欠缺的从不是枪法技艺,而是内功修为和肉身的力量,以及将枪法和真气完美结合的能力。
“去!”商悯一拍身下的骡。
它尖叫一声跑得更加卖力,商悯脚下一蹬飞身跃起,欲弃骡上马。
那燕军骑兵大惊失色,另一只完好的手要去抓枪杆夺回武器,可是商悯半空中手腕一转使了个巧劲,枪杆一扫再一捅,那骑兵心口的位置便被枪尾来了狠狠一下。
巨大的力量裹挟着真气灌入胸口,他口吐鲜血两眼一黑,接着马身一沉,商悯已然成功上马。
眼看那骑兵又要去拔腰间配刀,她眼疾手快两手死死扒着他的头盔固定身位,同时一个膝击痛击此人后脖颈。
“咔嚓”一声骨骼断裂的脆响。
骑兵去拿配刀的手软软垂下,身躯倒向一旁。商悯麻利俯身去解开了马镫子,已经变成尸体的燕军骑兵被她推落在地,沉重的身躯咣当溅起一片尘埃。
夺马成功,商悯手持新缴获的枪,轻喝:“驾!”
马儿自无不从,调整方向后向夜色狂奔而去。这是燕军训练过的战马,为了方便士兵在战时迅速牵马备战,任何一人都可以骑乘,它们相比鬼方游骑兵的马少了血性,多了服从。
临离去,商悯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身后的战场。
杂役兵在惊恐奔逃,老幼民夫哭喊挣扎,燕军骑兵惶惶如惊弓之鸟,防备着十方阁的冷箭偷袭,已经没有余力顾及乱成一锅粥的民夫……更远的远处,火光燃起,浓烟伴随着浑浊飞扬的尘土滚滚而来。
是谭军。
在观气术的视野下,死气弥漫的辎重部队的气运有了变化,无数的气运光柱从灰色向着紫色转变,这变化微弱且不易察觉,但聊胜于无。
而正在赶来的谭军,他们中大多数人的气运光柱都是灰紫交加,看不清哪种颜色占比更多……他们可能会死,不过绝不是全无生机。
商悯紧绷的下颌微松,总算感到了一丝欣慰。
她的行动是有用的。
商悯一开始就知道,她救不了所有人,甚至也救不了大多数人,可是她的举动可以让原本要死的一些人不必死去。
“驾。”商悯抬头看了一眼月亮,辨认方位,随后轻夹马腹,绝尘而去。
……
“禀大将军,伤亡已经大致清点完。”亲卫垂首禀报,“我军精骑兵死者二百一十人,伤者五百余。徐将军是被人偷袭中毒身亡,尸体已经搬回来了。”
他看着苏归没有表情的侧脸,咽了一口唾沫,继续禀报:“此外,我军杀谭军四百余人,俘虏对方伤兵十五人。或许还有敌军伤兵活着,战场还未清扫完成。粮草……”
苏归一察觉到他的停顿,视线便立刻落到了他身上。
这名亲兵顶着他目光颤巍巍道:“粮草损失六成……十万民夫,死伤甚众,逃跑者甚众,更有人趁昨夜乱象反叛,袭击我军将士,这部分人大都已被就地格杀……被我军监管起来的那些,多是跑不掉的老弱病残和被临时征调的带脚镣的罪犯。”
汇报间,徐丘献的尸体已经被抬到了苏归面前。
他死状凄惨,皮肤都是紫黑色,因昨夜战况过于混乱,他的尸体被人脚和马蹄踩踏了无数遍,几乎不成人形。若不是盔甲和佩刀和普通将士的制式有些差别,他就和那战场上成百上千的尸体没什么差别。
毕竟是相处数载一手提拔的亲信,徐家在宿阳也是武将世家,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苏归不由沉默一息,蹲下身,指尖沾了徐丘献脸颊上一道细微的伤口,这个口子非常细微,但紫黑色最深,毒无疑是从这里蔓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