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千面,狐有千面……她知道白小满的这具化身在易容上很有天赋,如果这是狐族的共同特性,那么胡千面的易容换脸之术应该也不会差,为什么谭闻秋不让胡千面换个身份重新潜伏到子翼身边,偏偏要用白小满这个小辈呢?
除非……除非,谭闻秋因今日寿宴的变故要做出别的动作了,她要指派胡千面去干更重要的事。
“我真的行吗?”商悯喃喃自语,“师祖总说我笨,我怕我犯错……”
谭闻秋还未开口,白珠儿眼神一动,出声道:“殿下,我有一事想问小满。”
“你问。”谭闻秋一瞥。
“小满,殿上围住胡千面的金甲卫少说有十数人,你是如何用魇雾困住他们的?”白珠儿沉声发问,“你才学了没几天,纵然这几天喝的补药让你的修为提升了一些,可是你的魇雾幻境竟然能逼真到困住金甲卫吗?甚至姬麟也被你阻挡了片刻……碧落对我说过,你的幻境粗糙,除非主动入幻境,否则很容易挣脱。”
在白珠儿身边跪着的碧落心虚地瞧了白珠儿一眼,又看了看商悯。
商悯探头解释:“珠儿奶奶,我的幻境挣脱也没那么容易,要是小蛮姐姐这种修为,确实很容易挣脱,至于碧落姐姐……但是上次练习时她没在我幻境里挣扎几下我就主动放她出来了,我也不知道我使出全力能困住碧落姐姐多久。”
白珠儿一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定是碧落觉得自己轻易落入魇雾幻境丢了面子,有几分不服气,给白珠儿汇报时就掺杂上了点情绪,嘴硬说以她的修为破掉魇雾不费什么劲儿。
她这么说,白珠儿还真就这么信了。
白珠儿扭头剜了碧落一眼,没有放松对商悯的追问,又道:“即便如此,你一下子让十几个人陷入幻境还是有些令我吃惊了,那些金甲卫真气修为不算弱。”
“魇雾能不能困住人,取决于幻境的逼真程度。”胡千面替商悯解释了一句,随后也扭头问,“小满,你当时制造了什么幻境?难道是你突然开窍了,情急之下依然构筑了一个逼真的幻境?”
他倒没怀疑“白小满”故意藏拙,只以为是徒孙长本事了,这会儿还满脸惊喜地看着她。
“这怎么可能嘛,师祖,我有几斤几两,您还不知道吗?”商悯把脑袋缩了回去,“当时情况那么紧急,我根本来不及想构筑什么幻境,我就是把大殿上的情景原封不动地投影到了幻境里,然后把子邺大人和师祖的位置换了换……”
“怪不得!”涂玉安喜笑颜开,“这样既保证了幻境逼真,也能让金甲卫放开师傅了,我就说那金甲卫怎么去围攻子邺大人了。”
“倒是有几分小聪明。”白珠儿打量商悯,“可惜小聪明不缺,唯独大局观少了一些。”
商悯暗地对她翻了个白眼。
白珠儿穷追不舍让商悯分外警惕,让人气馁的是以她的身份和现在的局势,她很难对白珠儿下手。和敛雨客一起杀掉白珠儿不知是否可行……可是这么做太招人眼了,白珠儿刚对商悯展露怀疑接着就横遭不测,这么做反而不利于商悯隐藏。
此事得从长计议。
况且,该杀的只有一个白珠儿吗?苟忘凡、木成舟、谢擎……哪个不该杀,哪个不该除?
在查清妖族党羽有多少,分别藏身何地之前,商悯不能随意杀妖打草惊蛇,她怕妖族转入暗处,更难追杀。
殿外传来了沙沙脚步声,伴随着轻微的鞋底拖地的响动……是小蛮。
小蛮推门进殿,跪下禀报:“殿下,我已将子翼从太子府接到了清秋殿偏殿。”
“很好,你去守着他,必要寸步不离。”谭闻秋道。
“是。”小蛮利落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谭闻秋对胡千面招了下手,胡千面立刻上前。
她把手掌贴在胡千面的脊背处,一股阴寒的蓝黑色妖气从穴道被推入胡千面体内。
谭闻秋单手运气,为胡千面化开人丹的药力,顿时他本就恢复了许多的肉身血痂脱落,连绒毛都重新长了出来。
胡千面浑身一抖,震落了满身血痂,他恢复人形跪地磕头:“谢殿下!”
“你去吧,这次我们要忍,但是在某些事情上,也没必要忍了。”谭闻秋的声音里像含着一块冰,“先前武国商会设计了我们,害小蛮重伤,我等中了他们圈套,这个账,我还没来得及跟他们算……既然事已至此,不需要再顾及什么了。”
她轻轻挥手,淡声道:“你去,把武国商会的人都杀了,一个都不必留,你这就去他们商会附近监视动向,到了晚上马上动手。”
“是!”胡千面大喜过望,当即反身离去。
商悯只看到一道红色的残影飞出了清秋殿,接着消失不见。
她心一沉,但是并不怎么感到慌张。
因为武国商会就在她和敛雨客所处的酒楼附近,胡千面再怎么快,去到那儿也是需要时间的,等他赶到,商会的人早就散了。
这几日崔三娘伤势好了大半,早在暗中排查商会可疑人选,挑出了一些可信之人。
商悯就知道,皇帝身中妖术的推论由武国而起,设计皇帝剖心的屎盆子也必然被谭闻秋扣在武国头上。
她这么扣一点问题都没有,因为事实还真就是这样的。
商悯一向是做一步就想到下一步,妖族暴露于宴会之上,谭闻秋没有办法立刻报复幕后主使武国,那就要往别的方向使劲儿,报复武国商会就是个好选择。
谭闻秋下令屠商会商悯一点都不意外。
倒不如说,她一直在等这一天。
谭闻秋不能借绣衣局的手报复,那就只能是她手下的妖亲自动手。
敛雨客微笑:“看样子是那狐狸快来了吧,我去会会他?”
“不,不要。”商悯目露深思,“情况有些偏差,你不要出面了,让他扑个空吧。”
“怎么?不是要我生擒可能来袭的妖吗?”敛雨客询问。
“屠杀商会不过是顺便的,谭闻秋目的不是这个。我想看看,谭闻秋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她想派胡千面去做什么事……”商悯指尖敲敲桌面,“皇宫、绣衣局……她不把胡千面安排在这里,是想让他去干什么?”
皇宫里,清秋殿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沉重稳定,有着习武之人特有的气势,行走之间盔甲碰撞的声音十分清脆,可见来者是个武道修为不俗的武将。
碧落起身去开门。
姬麟一身金甲踏入殿内,一步一步走来,他卸下武器和头盔,头颅谦卑地垂下,向谭闻秋行礼:“拜见殿下。”
第127章
碧落在迎姬麟进清秋殿后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谭闻秋微微抬手。
涂玉安对商悯使了个眼色, 商悯立刻跳下谭闻秋的膝,走到涂玉安身边,从清秋殿侧门离开, 白珠儿和碧落也跟着他们退出了清秋殿。
商悯在离开清秋殿正殿前循着姬麟的方向深深地嗅了一口,记住了姬麟的味道。
寿宴上人太多了,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 姬麟的味道被人群遮盖。这时商悯再去闻姬麟的气息,整颗心马上沉了下来, 眼神也变凝重了。
她怎么在姬麟身上也闻到了谭闻秋的气息?
清秋殿是谭闻秋气息最浓郁的地方,那股宛若寒潭的味道极具辨识度, 但是这个味道不是谭闻秋独有的,作为她后代的子邺也有这股气息,只是稍淡一些。
商悯生怕自己把谭闻秋身上的味道和姬麟身上的味道搞混了, 她又耸动鼻头仔细闻了闻, 确认那股细微的寒潭之气的确是姬麟身上散发出来的,浓郁程度比不上子邺。
商悯嘴角情不自禁地抽了一下, 严肃思考起姬麟也是谭闻秋子嗣的可能性。
姬麟今年三十九岁, 比子邺还小上两岁,从年龄来看倒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还有另一种推测。
敛雨客所知的妖族夺舍转生大法,施展的条件是只能夺舍血缘后代的躯壳,蛟妖占据谭闻秋的躯壳, 说不定正是因为谭氏族人身怀妖血。
如果姬麟在血脉里也有一丝妖血,要么说明姬氏本身也是人妖混血的后代,要么是姬麟这一支姬氏族人与谭国国主的家族有过通婚,所以被遗传了稀薄的妖血。
这可真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商悯开始觉得有点无语和荒谬了。
谭国和其他国家联姻也不少, 武国王族也有迎娶谭国宗女或者让谭国公子入赘的,然后这些两国联姻诞生的后代再去和别国联姻, 妖血一代一代遗传下去。
往上查一查宗谱,六国王族一个都别想跑。
商悯甚至想立刻用两面金蟾给商溯去信,叫他把宗谱抄录一份给她,好让她查查祖上几代有没有谭国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真要追溯血脉源头,谭国宗室不一定是最初的那个流有谭闻秋血脉的家族,可能是谭国宗室和某个家族结缔了姻亲才导致后代有了那一丝妖血……
宿阳城的酒楼里,商悯脸色难看得发黑。
敛雨客道:“不是已经传信给商会让他们撤了吗?拾玉何故担忧?”
“唉,敛兄,你不懂,我这不是担忧。”商悯拍拍脑门,无可奈何地长叹,“打个比方吧,鬼方和武国有世仇,他们杀了不少武国人,我武国人也杀了不少鬼方人,作为武国人我一直以斩杀鬼方为己任,结果有一天忽然有个人告诉我,我身上有鬼方血统,这要是换你,你不会觉得荒谬吗?”
“更直白地说,以降妖除魔为己任的人,突然得知自己祖上就有妖,这简直……简直骇人听闻!”她用了一个程度极深的词表达自己复杂的心情。
“拾玉所言,应当是与妖族的夺舍转生大法有关吧?”敛雨客道,“你担心六国王族身上都有妖血?”
“是,这也太离谱了,刚才姬麟从我面前路过,我一下子就闻出他身上也有一股子谭闻秋的味儿,就跟子邺身上的一模一样。”商悯心中五味杂陈,“妖血,应该不是能随意激发的吧?”
她没有等敛雨客回答,独自推断道:“姬瑯舅舅懂观气术,就算没有登峰造极,也应当能看破妖身,他抚育子邺,可是直到子邺假死他都没发现自己的孩子是妖族混血。我怀疑,就连子邺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妖血……”
“我宗派的典籍上是记载了一些罕见的人妖混血的事迹。”敛雨客道。
“一些?居然不止一个!”商悯来了精神,“敛兄的门派老祖们还真是见多识广,神通广大。可否讲来听听,就当是听故事了。”
“人妖生出的孩子是有一些随机性的,人生小孩只需要思考会生女孩还是会生男孩,人妖共同孕育的孩子除了性别,还要思考这个孩子到底会是妖性较为显著,还是人性较为显著。”敛雨客伸手虚点了一下子邺所在的方位,微笑道,“妖性显著者,天生便可御使妖族神通,肉身强横,修炼更是迅速。”
“我知道妖族修炼的速度其实是很慢的,百年可能才抵人族十年。”商悯道,“这么说,人妖混血既有人的修炼速度,又有妖的神通与结实的肉身?岂不是没有缺点?”
“有得必有失,缺点自然有。”敛雨客道,“正因妖性显著,所以更易躁怒嗜血,凶戾难控,发起疯来六亲不认,如同疯魔。”
商悯吸了一口气,想到了苏归。
他可不就是凶戾难控吗?还得服药才能压制自己的凶性。
“人性显著者呢?”商悯追问,“是不是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是。”敛雨客颔首,“这类混血,肉身与人一般无二,也不能使用妖族神通,需得激发血脉,才可蜕变妖身,脱胎换骨。”
“如何脱胎换骨?”商悯道。
“死一次。”敛雨客笑笑,“陷入濒死之境,若激发血脉,则活,没激发,就死。”
“好简单粗暴的方法,不过也在情理之中。”商悯敛眉想,子邺恰好就死过一次,他被幽禁后“病逝”,可能就是在那之后觉醒妖血的。
“若众多王族都身怀妖血,都和那蛟妖有微弱的血脉联系,那她岂不是想转生到哪国王族里就能转生?”商悯双臂抱胸,单手托着自己的下巴,焦虑地咬了一下指甲。
她道:“这也太逆天了,谭闻秋真能这么干,那我们也不用费尽心思杀她了,根本就杀不掉。”
“你说得很对。”敛雨客语气带着安慰,“正因如此,你才没必要担心,她要是真能做到随意转生,将自身血脉通过姻亲散布至大燕各诸侯国,那何必这么小心翼翼?她的转生大法应当是有缺陷的,所以她不能无所顾忌放手施为。”
“我也这么觉得。”商悯沉思,“姬麟身上的妖血气息十分蹊跷,我姥姥身上就没有这样的味道。”
敛雨客莞尔:“你用狐狸的鼻子越来越熟练了。”
“能用到它的机会还是挺多的。”商悯道,“眼见不一定为真,外貌可以伪装,鼻子闻到的多半是真,气味可以隐藏,但是很难伪装。”
“如果姬麟的妖血是祖辈通过姻亲遗传的,或许查一查姬氏宗谱可以得到些蛛丝马迹。”敛雨客提议。
商悯一想也觉得有理:“好,我托人去查,宗谱我姥姥那应该就有。这般起码可以追溯祖源,要是谭闻秋真转生了,我们能缩小范围寻找,总好过大海捞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