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兄可能会想,这等荒唐事,怎么会发生?人当真会如此愚蠢吗?的确,除去庸碌之辈,在场的人中也不乏有识之士,可是,谭闻秋势大,我怕她封锁消息操控朝臣,只有当消息满天乱飞封无可封,我们才不算白忙活,庸碌之辈才会丢弃幻想,停止自我麻痹。”
商悯转过身,与敛雨客的眼睛对视,“我救胡千面,让他逃走,一是为了让人族警觉,知晓妖孽未除,哪怕他们风声鹤唳如惊弓之鸟,也好过醉生梦死自我欺骗……二是,我施展妖族天赋神通魇雾,可以让众臣在回过味儿来之后察觉到,当日大殿上,有不止一只妖!”
“此妖能御使幻境,帮助胡千面逃脱,这孽畜就藏在大殿之上,可是他们却不知道谁是妖,他们会疑神疑鬼,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既有两只,那么更多妖藏身宿阳也在情理之中。”
胡千面死了,线索就此中断,反而不能起到最好的警示效果。
放他活着,宴席上目睹妖魔现形那一幕的人会战战兢兢,不敢再自欺欺人。
“这其三,是帮助你的那具妖族化身取得众妖信任。”敛雨客古怪道,“就连子邺指认胡千面,也是在配合你。不过我很好奇,姬瑯清醒后一击打伤胡千面,也是你设计好的吗?”
事情紧急,许多谋划是在寿宴开始前不久才完善好的,商悯没来得及细细对敛雨客解释。
“敛兄这可猜错了。”商悯抚掌而笑,“舅舅打伤胡千面是我二人故意设计,子邺的配合才在我意料之外,我没来得及跟他说这件事,宴会开始前我才找到机会用魇雾与舅舅商谈细节。”
她若有所思:“他也是足够机敏了,不愧是他,此举也可洗脱他身上的部分嫌疑。”
那心脏中的两条蛊虫,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过去的。
假设皇帝剖心证妖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局。
那么操控这个局的人,必要满足三个条件。
首先,此人已经察觉皇帝中蛊。
其次,此人见多识广,想出了以蛊破蛊的奇招,且能找到与幻心蛊对应的蚀心蛊作为破蛊的引子。
最后,此人必须有能力接近皇帝,并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蛊虫喂到皇帝的嘴里。
三个条件缺一不可,而同时符合这三个条件的人,少之又少。
知道皇帝中蛊的人本来就少,基本只有谭闻秋身边的亲信。
如此一来,子邺就会成为谭闻秋首要的怀疑对象。他有能力,也有动机这么做。
但子邺直接指认胡千面保谭闻秋,一下就把自己从被怀疑的境地里拉了出来,在明面上,他变为可以信任的了。并且子邺身为大燕司灵,竟然没有辨认出皇帝身中妖术,这可是大过失!等待他的要么是撤职问罪,要么是将功折罪。
大燕正是用人之际,司灵职位特殊,轻易不可撤,那么子邺就只能将功折罪。
“算算时间,武王密信也应该已经发至各国了。”敛雨客道。
“嗯。”商悯颔首,“再过两日,皇帝遗旨还有今日宴会上发生的一切,也将使天下知晓……”
“谭闻秋醒了吗?”敛雨客问,“不知,此刻的她,是在想什么?”
“她怎么想,我也大抵能猜到。”商悯别有深意道,“她脑子里的第一念头,当然是该不该舍妖族在宿阳经营的基业,遁走避祸……而我知道,她必然舍不得,因为同样的事情,我已经试探过了。”
商悯是在一次一次的试探中,准确把握到谭闻秋的底线的。
她发现,只要没有被逼到绝境,只要还留有余地,谭闻秋就很难作出壮士断腕之举,因为妖族时间所剩不多,几乎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所以只能孤注一掷。
商悯的第一次试探,是白小满遇袭。
经过这件事,妖族已经有了暴露之危,妖族一方也猜到自身的存在可能没有他们想象中藏得那么严实,否则白小满不会出事……可是他们没能立刻查出什么,谭闻秋便没有擅动。
商悯的第二次试探,是武国商会的密信。
发出的密信之一记载了皇帝可能被妖术控制,胡千面大惊之下派小蛮前去拦截另一封密信,结果小蛮妖身显形,那封写着“吾乃汝祖宗”的假密信被送到了胡千面手里。
至此,妖族的存在彻底暴露,谭闻秋为此召开群妖议事。
但,由于商悯发出的密信中并未提及大妖为谁,所以谭闻秋一方便以为自己真身没有被人所知,更不敢轻举妄动露出踪迹,一直在蛰伏。
那封密信的内容,也是商悯精心所想,她只提有妖而不提及谭闻秋,就是怕打草惊蛇,将这条大鱼给惊走。
谭闻秋不想蛰伏,但是她不能不蛰伏。
究其原因,不是因为她忍性够好,不是因为她行事畏缩……而是因为她太敢于冒险了。
不破天柱,妖族皆亡。
谭闻秋把一切都赌在了这上面,她怎么能舍弃宿阳的基业,怎么能舍弃布置了无数年的暗线?
从谭闻秋化身皇后的那一刻起,她既因为这个身份获利,也被这个身份所束缚。她因这个身份能够触及人族权力顶峰,篡夺皇权,也因这个身份带来的便利而不愿轻易舍弃皇后的壳子。
商悯的连续两次试探,都没把谭闻秋逼得放弃身份。
这固然是因为商悯的逼迫始终留有余地,没有让妖族陷入绝境,可谭闻秋的赌徒心理也是重要的一环。
现在谭闻秋迎来了商悯的第三次试探。
这次商悯做了更大的局,一个更严密的局,在试出谭闻秋的底线后,她小心地谨慎地避开了谭闻秋本人,只把矛头对准了胡千面……然后不出所料,胡千面暴露了,谭闻秋又能保住自己身份了。
她一定大松一口气,感到无比的庆幸……她也会疑神疑鬼,忧虑自己身份暴露。她会加倍小心谨慎,细致排查身边有没有叛徒,也可能勃然大怒加倍敌视武国,或者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这次,谭闻秋会仍然不愿舍弃她的躯壳吗?
商悯猜,她不愿。
谭闻秋想看天下大乱,那么好,燕皇已死,妖族失去了傀儡,可是天下的确要大乱了。
这对于谭闻秋而言,这同样是一枚具有强劲吸引力的毒饵。
有什么能比天下四分五裂更能使天柱快速倒塌呢?她必不想错过这样的机会,而要四两拨千斤挑动天下对立,皇后的身份能提供强大的助力。
因为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扶持新皇帝,新皇代表的是大义,是人族气运最终的流向。
商悯唇边勾起微笑。
饵料已经撒下,她编织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网,一点一点收紧。
世间有一百道逃生之路,商悯偏偏堵死九十九道,唯独给谭闻秋留下一道生路,一条破绽,让她心怀希望。那唯一的路背后可能也是陷阱,谭闻秋知道这一点,她依然不得不冒险往里跳。
商悯不想让她舍弃这具躯壳。
要是谭闻秋转生了,她该上哪找她?要是谭闻秋离开宿阳了,人族的军队就会失去一个明确的攻伐目标。
商悯要把谭闻秋死死束缚在皇后的宝座上,然后让她随着残破的大燕王朝一同被埋葬。
“今天的皇帝寿宴,我愿称之为皆大欢喜。”商悯道。
敛雨客听后一愣,笑道:“唔,确实算得上皆大欢喜。”
人和妖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谭闻秋没有暴露身份,为一喜。
胡千面保住性命,二喜。
姬瑯挣脱蛊虫摆脱傀儡宿命,堂堂正正地死去,三喜。
商悯使妖魔现世的秘密大白于天下,四喜。
子邺和“白小满”也能从这件事情中得到足够的好处,获得妖族信任和殿下倚重,喜上加喜!
商悯给自己的杯子蓄满茶,举杯倒在了地上,“敬舅舅。”
敛雨客也倒一杯茶,举起道:“敬姬瑯。”
商悯又倒一杯茶,再举杯,向那天上的炽日朗声道:“敬,陛下!”
第124章
“殿下怎么样了?”
胡千面被涂玉安驮着匆匆赶来清秋殿, 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先问及谭闻秋的安危。
其实谭闻秋虽然晕倒,但并无大碍,只是体内两种意识交织争斗, 又加之褪鳞失败的旧伤发作,才被小蛮封锁穴道强制昏睡了过去。
胡千面才是受伤最重的。
他连人形都维持不了了,浑身的皮毛脱落了大半, 身上焦黑一片,露出了血淋淋的肉, 脊背上几处伤势较重的地方,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
涂玉安擦擦汗, 小心翼翼地把狐狸形态的胡千面放到地板上,一个不察牵动了他的伤口,让胡千面发出兽类的呜咽。
“殿下无碍, 一切等她醒来再说。”白珠儿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屏风后是皇后的床榻, 谭闻秋眉头微皱,正在沉睡。
苟忘凡出宫关注各方动向, 不在殿内, 除了她,主事的妖便是胡千面和白珠儿,但是胡千面这时重伤,只有白珠儿能顶上。
今日的事太过突然, 除非谭闻秋醒来亲自下达指示,任何妖都不敢轻举妄动。
“珠儿奶奶,您快为师祖诊治诊治吧。”
涂玉安袖子里钻出一个毛茸茸的白色脑袋。
商悯担心地蹭到胡千面身边蹲着,拿鼻头碰了碰胡千面的伤口边缘, 本想着安抚,没想到力道没掌握好, 把胡千面疼得一个哆嗦。
涂玉安赶紧把商悯拎走,“不会照顾就别照顾了,你照顾好自己就不赖了!”
商悯佯装委屈地缩在一旁,看看胡千面,又看看白珠儿。
“放心吧,你师祖死不了。”白珠儿语气很沉稳,“子邺大人出手有分寸,这些伤看着严重,实际上都是皮外伤,肺腑无碍,伤就好治。”
商悯愣头愣脑地问:“好治,那珠儿奶奶怎么还不给师祖治?”
“你个笨瓜,没药怎么治?”白珠儿不悦地皱眉,“碧落赶回去取药了,今日宴会,我身上可没带药箱,况且这伤不是人类的凡药能治好的,得找木成舟取人丹。”
“哦哦。”商悯垂头丧气,喃喃,“是我修为太低了,没有办法为殿下和师祖分忧……”
白珠儿审视了商悯片刻,忽而面带微笑地对躺在地上的胡千面道:“你有个好徒孙,就是他脑子不太活络。”
“小满确实是个好孩子,脑子不活络也不是大事,他年龄还小呢,以后慢慢教着就是了,所有妖都不是一开始就通晓人类常识的……珠儿姑姑别对小满太苛责了。”涂玉安拐弯抹角地维护乖徒儿。
白珠儿笑起来的时候就像带了一层温和的假面,哪怕不了解她的人,也一眼能看出这是客套虚伪的笑。听了涂玉安的话,白珠儿收起了微笑,面无表情时反而让她的神情显得更自然平和了。
“也是,毕竟是个行事不周全的孩子。”白珠儿状似自言自语。
商悯心下一凛,暗生警惕,表面只做懵懂状。
“珠儿姑姑,小满这孩子做错什么了吗?”涂玉安眉头一皱,不解道。
好师傅,多谢你替我问。商悯用疑惑的目光看着白珠儿,等她开口。
“你见过子邺,不会不知道他是我们的人,他出手,必不会伤及胡千面性命,哪怕没有你,他应该也能找到机会逃走,就算逃不走,也总有后手在的。”白珠儿走到商悯身侧,带来一阵令人眩晕的毒物气息和苦涩的药香。
她俯身摸了摸商悯的脑袋,没管商悯把耳朵耷拉得紧贴在后脑上,“可是你一帮你师祖逃走,这件事性质就变了。”
白珠儿冷冷道:“人族会知道,世上有不止一只妖!他们会猜到还有一只妖藏在殿上,他们不仅要杀你师祖,还要找到你,杀了你,进而找到所有藏身人群中的妖,杀了我们!”
商悯浑身一抖,面目惊色,一半是装的,一半是来源于自己的真实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