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很凉,能凉到骨髓之中,冻住人的四肢百骸。
借着月光,缨缨看清了狄幕脸上的厌恶和冰冷,这样丝毫不掩盖的憎恶让缨缨的脑中顿时空白起来,完全无法反应。
过了许久,她带着干哑的声音才轻轻的响了起来,她看着狄幕,面露痛苦的道:
“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吗”
“那我要怎样看你,缨缨。”
狄幕的眼里充满了冷漠,语气里也满是怀疑和尖锐: “缨缨对着你这样一开始就用假名来刻意接近我的人,我该怎么看到你”
缨缨摇了摇头,她惨白着一张脸,并不解释一句话。
“你到底想做什么”
狄幕看着缨缨这副苍白的脸色,心里的不忍越来越重,但他必须将这一切弄明白,绝不能留一个对狄瑾怀有恨意的人在身旁。
狄幕步步相逼,他盯着缨缨,开口: “你究竟想做什么是不满我王兄灭了赵国,所以想使出一招美人计,来离间我们兄弟吗”
“我从未这样想过!”
缨缨不停的摇头,她看着狄幕眼里的怀疑,一瞬间心如刀绞起来,缨缨死死的咬住下唇,只说了这么一句就不肯再多言。
但狄幕却还是不肯放过她,他抓着缨缨的手不由用力,很快的,缨缨就感觉到了手上传来的痛楚。
“你从未这样想过,那你接近我做什么”狄幕冷冷的问缨缨,见到她一直沉默不言,眼里都有了刻意伪装出来的杀意。
缨缨看着狄幕眼中的杀意,却只以为狄幕已经有了动手杀她的心思,心中不可置信之下,又是几乎快要让她窒息的痛苦,缨缨死死咬住唇,在这一刻,面对着心爱之人的不信任和杀心,缨缨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不自觉的流了下来,从她的两颊流过,只余下微不可见的泪痕。
狄幕看见了缨缨的眼泪,心脏一瞬间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忍不住瑟缩起来,狄幕紧抿着唇,狼狈的别过头,不想让他脸上的不忍过于的明显。
可也是在他别过头的那一瞬,狄幕就看见了,缨缨因为他抓住了她的手,袖子滑落之后露出的手臂上的伤。
淤青加上一个手掌印。
狄幕的眼神一凝。
也是在这一刻,一直不肯说一句话的缨缨仿若心死了一般的开口。
“因为我喜欢你,沉幕。”
她没有叫他狄幕,反而用他也用过的假名唤他,提醒了狄幕曾经的隐瞒和欺骗。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才想要接近你,可是……”
缨缨的声音有了颤抖,她不明白,狄幕为什么会用这样的话来指责她,甚至还想要杀了她。
缨缨胸口剧烈的起伏一下了,语气中的哽咽谁都能听出来,缨缨竭力的想让自己镇静,但到最后,却还是难以做到。
缨缨眼中是止不住的泪水,她道: “……可是当初是你先来找我的,我对你一见钟情是我的错,我已经想逃避你了,可是是你一直不肯放过我的。”
“是你一次又一次抓住了我的手,不放我远离你,我不想的……我是真的不想和你纠缠,不想让你……让你受伤,可是一直都是你在主动,你怎么可以怪我。”
缨缨的哭诉声在狄幕耳畔响起,一声又一声。
“你怎么可以怪我啊,沉幕。”
狄幕抿了抿唇,视线从缨缨手臂上的伤掠过,又重新回到了缨缨的脸上,他看着缨缨眼角的泪,一瞬间失语。
缨缨看着狄幕,脸上再一次出现了绝望的神情,她的身躯在这凉风中不住的颤抖,她的另一只手也紧紧的抓住了狄幕的衣袖,仿若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不肯松开一分。
缨缨低下了头,只觉得现在的自己狼狈到了极致,她索性也不管不顾的哭了起来,因为怕被人发现,声音微弱的可怜,听起来越发的惹人怜惜。
狄瑾看着她低下了头,自己也慢慢的闭了闭眼,将心中骤然生出的痛苦和无奈一点点收敛干净,而他显然比缨缨更加能控制情绪,等到缨缨再一次抬头看狄幕时,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异样。
狄幕依旧是冷淡,好像缨缨的这些话没能让他有一点动容,他望着缨缨的眼,一字一句的开口道: “不管怎样,你是我王兄的女人,这一次我可以放过你,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但如果以后你再生出二心,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说完,狄幕顿时松开了缨缨的手,而在缨缨的手放下的那一瞬,落下的衣袖也很快掩盖住了她手臂上的伤痕。
缨缨收回了手,凄惨的笑了笑,看着狄幕毫无波澜是脸,轻声道: “好,我以后……以后一定会爱上狄瑾的,他对我很好,我会爱上他的。”
狄幕想到刚才缨缨手上的淤青和手印,没有出声。
缨缨慢慢的将眼角的泪擦汗,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过了头,平静的坐在椅子上。
狄幕看了看缨缨的背影,紧抿着唇,停顿了好几息才转身离开,只是在狄幕刚刚迈出一步的时候,缨缨轻柔的声音突然就响了起来。
“洛溪是我的名字,缨缨也是。”
狄幕顿住。
缨缨没有丝毫起伏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缨缨,是和我最亲密的人才会叫的名字,现在这个世上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只剩下你了,但现在,也请你忘了这两个字吧。”
狄幕没说一句话。
※※※
第43章
宴会还在继续,尽管狄瑾和齐人都是各自心怀鬼胎,但至少在此刻,所有人都共同伪装,营造出一副宾主尽欢的模样。
齐国使臣喝的醉醺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他端起一杯酒敬狄瑾,嘴里还道: “希望齐梁两国永远和平相处下去,共同强盛,相互扶持。”
狄瑾勾唇一笑,眼神颇有些琢磨不透的意味,但齐人见他脸上是温和的笑容,便以为这个梁国太子至少态度是友好的,顿时就放松下来,一时间,各个齐国人都端起了酒杯想敬狄瑾。
不过狄瑾还未说话,一道沉稳的女声忽然就插了进来,众人下意识的望去。就见一名衣饰品华贵的女子慢慢的走了进来。
“刚才那位使臣说的好,贵国希望的和平,也是大梁希望的。”
苏王后向来气度不凡,此刻即使是端着一张笑脸,也是高贵不可侵犯的样子,齐国人没见过苏王后,不知道她是谁,但当听到身旁人的介绍之后,眼神都亮了起来。
“母后怎么来了”狄瑾走下去,笑着迎接苏王后。
但面对着狄瑾的笑脸,苏王后却没有好脸色,她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
“怎么,你可以带那个亡国公主来,本宫就不能来了”
这话实在有些刺人,狄瑾只是笑了笑,并未回应。
苏王后解自己的儿子,见他这模样,就知道他恐怕是真的动了心思,苏王后不由蹙眉起来,她连齐国公主都看不上,更不要说这个已经被灭了的赵国的公主了,她也不知道狄瑾是怎么想的,居然留一个有仇的女子在身旁。
也不怕她起了什么不好的心思。
但此刻当着齐国人的面,苏王后当然不会不给狄瑾面子,因此她只是皱眉看了狄瑾一眼,又继续笑着和齐国使臣说话了
齐国使臣见苏王后这样温和,心下不由一松,这些天来,狄瑾对待他们虽说是十分周全的,可那态度却傲然至极,使臣们畏惧狄瑾,那怕对此有怨言也不敢说出口,此刻见到苏王后对他们笑脸相迎,不管这态度几分真几分假,都着实让他们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话也就好开口了。
一名齐国使臣站了出来,道: “王后也能这样想,实在是齐梁两国的福气,我们齐国为了表达愿意让两国长久和平的决心,希望让我们最为尊贵的福灵公主,嫁到梁国来,以此来代表两国永久友好相处。”
齐国使臣倒是语气真挚,他们此番来大梁,最为重要的目的也是为了和亲,想以此来加深两国的联系。
狄瑾闻言,却蹙了蹙眉,开口便想拒绝,但苏王后的声音却抢在他之前响了起来。
“当然可以。”
苏王后笑了笑,对各位使臣道: : “贵国福灵公主的美名早就传到我们梁国来了,我那个二儿子心驰神往已久,老早就想迎娶福灵公主,自然会答应的。”
“这……”
使臣们面面相觑,却是面露难色,他们是想让福灵公主嫁给狄瑾,这个未来的梁王的。
“怎么诸位是看不上我们梁国殿下了吗”
苏王后看他们有些不愿的样子,脸色一寒,声音里带了点威胁。
“当然不是!”
使臣否认,开口还想解释什么,却再一次被苏王后截断了话。
“那就这样定了。”
苏王后笑着道, “既然如此,那就这样说定了,我们梁国十分欢迎福灵公主到来的,也相信我们两国会永久和平下去的。”
使臣眼神闪了闪,心道也只能这样了,不过这时,一旁的狄瑾却骤然开口,打断了这一切。
狄瑾出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他身上,他笑道:
“母亲在说什么,狄幕和那个福灵公主从未见过一面,也不知道到底喜不喜欢,这样草率的做了决定,恐怕不妥吧。”
狄瑾对使臣道: “贵国的公主来梁国,孤是十分欢迎的,不过能不能留在梁国,也得看两人合不合缘了。”
此话一出,场上的气氛顿时僵硬起来,苏王后刮了狄瑾一眼,她知道狄瑾不喜欢她擅自替狄幕做任何决定,因此她才挑了这个时候来说着一切,也是希望就这样定了下来,让狄瑾不好再开口,可她没想到,狄瑾真的不会给任何人留颜面
苏王后道: “两人定然是合眼缘的……”
“合不合,不是由母后说了算吧。”
狄瑾依旧是不给面子的开口拒绝,苏王后眉头一皱,面露不快,她勉强忍了忍,道: “那依你之见,此事应当怎样处理”
“等阿幕来了再说。”
狄瑾淡淡道。
苏王后没再说话,她看了狄瑾一眼,心里的火气已经是烧的旺盛,苏王后在齐国有细作,也是一早就和这齐国使臣中的一些人联系上了的,甚至可以说,这段亲事的提出也有她暗中的推波助澜。
梁国缺乏锻炼武器方面的人才,若是福灵公主嫁了过来,她便可以名正言顺的要求在嫁妆中添加几个这种方面的人才,这一切,都是她早已想好了的。
苏王后这样费尽心思的谋划,都是为了梁国,为了狄瑾,可现在狄瑾却在拆她的台子,就因为了那狄幕的不愿意。
她没有想错,那狄幕的存在就是天生克她,什么事都要来阻碍她一番,着实可气。
苏王后忍了忍,到底是装出了一副平静的样子,不过那天夜宴过后,两人再一次谈了话,俱是不欢而散。
狄瑾皱着眉回了尽和殿,他先是洗掉了自己的一身酒气,而后又是散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来找缨缨为他擦拭。
缨缨熟练的拿帕子替狄瑾擦头发起来,等到擦的差不多干的时候,还让狄瑾枕在她的膝上,替他揉起了额头。
狄瑾顿时有些放松的闭上眼,而后就听到缨缨温和的声音响起。
“你怎么了,怎么一脸头疼的样子”
“没什么。”
听到缨缨发问,狄瑾叹了口气,道: “一点小事。”
“什么小事”
见她难得对一件事这么好奇,狄幕顿了顿,还是开口告诉了她,但狄瑾刚说的齐国想将他们的公主送来齐国时,缨缨揉着狄瑾额角的手就是一僵。
半响,她有些沙哑干涩的声音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