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星虽然许了诺,心里还是不大情愿,依偎在问真的怀里舍不得离开,再看季蘅时,眼光带一点期盼。
拜托了,炕和地热的图纸一定要是对的啊!
她这会顾不得那点酸酸的敌意了,满心期望这位疑似老乡的小姐夫靠谱一点。
虽然请的是精干老练的梓人,但从未做过的东西,他们要依照图纸做出来,总要试验几次。
京里的消息还要再等一阵,但季蘅很肯定地表示:“那暖炕我们家中已经做出来了,请的还不是什么有名的梓人,只是着实试了几次,按着那图纸来,是一定能成的;地暖的工程因有些大,一时只怕做不完,便暂时推迟了,第我回家后再做,但炕熟手做是很简单的,只要试对了,一两天就能做出来。”
问星闻言一喜,问真忙叫含霜将季蘅请的梓人记下,请到徐府中去帮忙,虽然名头未必有徐家请的人响亮,可有经验就好。
无论大事小事,能帮上问真一点,季蘅便很高兴了。
一旁小茶炉咕嘟咕嘟地滚着,他替三人添上茶,转脸时忽然与问真四目相对,嘴角便不受控制地扬起来,眉目微弯,露出灿烂真挚的笑容,眼中光彩熠熠,问真不觉微怔,露出一笑。
身边多出个人的感觉还算不错,问真一开始不大习惯,但季蘅于她无害,甚至有些可爱,她渐渐习惯了季蘅的存在,习惯将每日的晚膳留与季蘅同用,习惯在抚琴时身边有人陶醉聆听,然后喋喋不休绞尽脑汁地换着词汇夸赞。
——季蘅似乎认为听完人弹琴,必须长篇大论地夸奖一番,且其中主要的溢美之词不能反复运用。
一开始夸奖的话是情之所至脱口而出,目前已经发展到提前翻书准备,死记硬背。
本来,问真对这种不认真听琴的行为应该是反感的,但她对季蘅的行为莫名地不反感,甚至觉着颇为可爱。她存着几分坏心眼,故意每日亲自抚琴,想看看季蘅到底能翻出多少生僻的词汇字眼。
含霜猜出她的心思,不免有些无奈,已经做好了提醒每天暗中绷着脸严肃背诵溢美之词的季郎君的准备。
她若不提醒,季郎君好像一直意识不到,娘子在逗他。
但问真存着坏心眼逗人的样子怪可爱的,季蘅还能支撑得住,她便不舍得打断。
季蘅从一开始的如梦似幻到现在脚踏实地,他稳稳当当地待在问真身边,挽袖添香,净手斟茶,与问真学习制香,看起来多斯文风雅的年少郎君。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会在梦里露出多么陶然的笑容。
日子一天天地过,后来问真与季蘅想起这段日子,会不受控制地扬起嘴角。
但如果问他,对这段日子是否有不舍与怀念,他们的回答一定是相同的坚定的“不”。
第63章
真真出击:我先亲!
季蘅在问真这上免费大师课, 对制香的了解可谓一日千里。
由于他有几次甚至抢走了问真的午膳时间,问星现在是彻底熄了认亲的心。
季芷没想到季蘅会如此顺利地在问真身边站稳脚跟,但仔细观察一阵子, 季蘅每天都是乐呵呵的,问真看起来一切如常,但与季蘅在一处时, 相处颇为轻松闲适。
她放下心,不再为不省心的弟弟担忧, 甚至有意减少来问真这边的次数。
毕竟万一碰到问真和季蘅亲密,她挺尴尬的。
但事实上, 哪怕整个云溪山的人都以为问真和季蘅早已亲密无间, 其实他们之间还保持着客气有余、亲近不足的相处方式。
季蘅是小心翼翼, 那天握一下问真的手已经用尽全部勇气, 不敢再进一步, 生怕引得反感前功尽弃。
问真是对此干脆茫然, 她习惯与人保持距离, 不太擅长“耍流氓”。
有时候感觉如果以情人关系, 他们似乎应该再进一步了,至少坐着的时候应该离得近些, 而不是一前一后, 保持着恭敬有余的距离。
但如今的相处方式, 于她而言正在十分熟悉的范围内, 虽然知道前进的方向,但不知为何, 她正在临门一脚处迟疑。
季蘅对她的情绪很敏锐,察觉到这种迟疑,稍微有些不安, 又无力着手,只能尽力做好自己能做的,譬如常常跟在问真身边,如今已经不只学习制香,还在学写书法。
他从前字写还算不错,但软笔书法就完全没有接触过,过来这一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忙碌奔波,如今终于安稳下来,看到问真的笔墨,他认为自己的一手丑字是急需解决的问题。
如果一般的年轻郎君,或许羞于在爱人面前展示自己的短板,但季蘅从一开始出现在问真面前,就没制造出一个完美形象,季蘅反而习惯了仰视并从问真身上学习,因而虽稍有些不好意思,还是向问真提出了学习书法的请求。
而且他相信问真绝不会因为他的字写得不好,而轻视鄙薄他。
结果如他所想,问真对他那一手字,虽然给出一个“不大雅观”的评价,但并未表现出嫌弃,而是趁着下午的静谧时光,带着他在书房翻箱倒柜,好好找出一大本字帖来。
“刚入门,还是写正楷大字最练筋骨。”虽然搁置已久,但含霜收东西一向用心,用绸布套子和油纸将字帖层层包住,帖子上一点灰都没落下。
季蘅见这本字帖收得如此用心,一下绷紧了精神,暗含期待地问:“这是娘子曾用过的帖子吗?”
“正是。”问真点点头,笑了,“还是当年借驿马送回京城的。”
季蘅以为是什么名家大作,有些小心翼翼,“只怕过于珍贵,我若不小心脏污糟践了,岂不可惜?”
“是我阿父给我写的。”问真看出他的意思,解释道。
不想季蘅却更加紧张了,简直将那本字帖当天物捧着,恨不得供奉起来,最终还是问真一锤定音。
“我这里适合初学者的帖子只有这一本,你先拿去写,写上几个月,锻炼出些基础来,再找别的帖子来写来得及。可不是送你了,借你用的,后面三个孩子入学,都得临着这本写呢。”
徐缜给问真写的这一本正楷大字端正庄重,苍劲有力,字由易到难,由浅入深,每一笔画都写着父亲对女儿的用心。
问真是要带进棺材板里的,自然舍不得给出去,日后问星和明瑞明苓要用,都是借用。
季蘅听出问真的珍视之意,动作更为小心,却不推拒了,不知为何有些脸红,捧着字帖立誓异样,“我一定会把字练好的!”
“不急。”问真轻笑两声,又取出笔墨,将适合初学练字用的特点一点点介绍给他。
季蘅在她说话时,悄悄看她的侧脸,冬日阳光温柔,透过纸窗照在问真的侧脸上,软化了英气与锋锐,眼中更是如温泉水般的温柔。
看着桌下的影子,他悄悄挪了挪,见两道影子亲密地交叠在一起,季蘅忍不住一笑。
“认真听!”可惜问真是个不大有情趣的娘子,她眉心微蹙,喊季蘅。
季蘅连忙道:“是我走神了。”然后老老实实地辨认起笔墨来。
在一边整理书籍的含霜见状,无声地叹了口气。
晚晌间星稀月明,问真据理力争,从含霜手里抠出一壶玉春酒,季蘅酒量不大好,吃了一盏便悄悄摸鱼,坐在小桌边认认真真地替问真锤核桃。
下酒按理还应有两样糟卤小菜,但问真只嗅着冷冽的空气下酒,她冬日会保证屋里t至少有一个房间不焚香,就为了推开窗时,能直接嗅到冷冽、清新、带着树木味道的空气。
这是独属于云溪山冬天的味道。
季蘅将核桃仔仔细细地剥开,放到问真手边的小碟子里,二人随意地说着话,说季蘅摘回来的山里的冬桃,说京城附近的风物。
问真轻松闲适地倚着凭几,慢慢品味玉春酒的醇香,她神情难得懒散,半阖眼吹着晚风,与季蘅说起她年少时策马吹过的山风。
季蘅认真听着,或许是一杯酒的酒力,他脸颊微微有些薄红,目光专注地望着问真,等问真话音停顿,他便投以疑惑的目光。
“我的一位友人,最擅驭烈马,十三岁时,便降服过圣人赐予她兄长的大宛烈马。”问真闭目喃喃,好半晌,低声道:“我想去看看她。”
季蘅轻声道:“娘子既然想念朋友,为何不见呢?”
问真转头看他,微微一笑,“她不在了。”
季蘅一愣,旋即目光骤变,声音下意识变得柔缓,小心翼翼,好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玻璃,又似乎因问真笑中的苦涩而同样感到痛苦,带着感同身受的痛意与小心,“娘子……这核桃焙得很好,不焦不涩,只有脆香,娘子尝尝?”
他下意识递完核桃,便懊悔失言,仔细地斟酌一会,才认真宽慰道:“您与朋友感情如此深厚,她若是在天有灵,一定不愿见到您为她如此伤心伤神的。”
“……她若在天有灵,真该好生谢谢我。”
季蘅的目光太小心翼翼,其中感同身受的伤神又过于真切,好像一只手,轻轻戳在问真心底。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才慢慢地说。
季蘅浑然不知他错过了什么,见问真口吻似乎轻松一些,才稍微松了口气,但仍不敢完全放松警惕,想了一会,笑着说:“娘子您在林中骑过马,但一定没试过在溪水里摸鱼吧?”
他一边回想一边说,陷入久远而幸福安逸的回忆当中,问真听着他的声音,心渐渐平稳下来,溪流,山风,酸甜的樱桃果子……随着季蘅的声音,传入问真的脑中。
—
问真搬来云溪山,暂时不必管家里的事,但不是全然闲下来,只沉浸在温柔乡里了。
兰苑虽然开门不久,但生意火爆,在年前最好做一次帐目核对,这样年下的时候再对账才能轻松一些,虽然兰苑管理无需问真操心,可完全放权一声不问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这里又涉及宁国长公主,虽然没到分钱的时候,但这两个月她出力不少,正好她最近正在云溪山附近的汤泉庄园中休养,于情于理,问真都应拜会她一番。
不年不节,又是亲戚且合作的密切关系,问真登门若备重礼显得生疏,若什么都不拿又有失做晚辈的礼节,含霜早早开始打点,有周家茶坊月前送来的新制团茶,一块新得的品质不错的檀香,并一些山里的冬桃。
鸡卵大的小桃子,青皮红顶,前几年明瑞明苓都不爱吃,采回来摆弄着玩,今年口感难得地带一点的脆甜,问真觉着新鲜,近日屋里常备。
檀香品质不错,但无论对问真还是宁国都并非十分昂贵之物,只算投其所好,茶与桃子都只送一个新鲜,以表亲近不外道的分享之意。
含霜掌管问真身边人情往来的俗务多年,思路清晰,准备起来轻车熟路,见季蘅似有好奇之色,还为他解释了一番。
季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问真侧首看他,笑道:“这些事情你大可交给于妈妈打点,她是很精干老练的人。”
指的是她安排去照顾季家人的于妈妈。
季蘅抿着唇一笑,没说什么。
含霜倒是不知想到什么,下意识提起精神,但见季蘅没有出声,又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多了,见问真没有异议,便退下准备。
宁国长公主果然不嫌弃这份礼物“轻微”,还笑吟吟地道:“夏日时你们山上的桑葚野莓子是最好的,今年你不在京中,我都没地方讨去了。”
问真含笑道:“您只管叫人去山上吩咐一声便是了,这点东西值什么?”
“哎呀,旁人我懒得打交道嘛。”宁国长公主边说边微微侧头一笑,鬓边殷红浓郁的鸽子血红宝石簪花闪烁生光,赤金满池娇的花钗斜插在另一侧,与艳丽的红宝石相得益彰。
她生得美目秀眉,很明艳的面容,肌肤是如薄薄的白瓷一般通透的白,目光清湛有神,含笑时风仪万千,自有一种高华典雅之气。
论容貌,她与大长公主其实并不相似,但姑侄二人身上却有如出一辙的高傲与威严,她确实与大长公主最为亲近。
她算是问真在宗室长辈中最亲近的一个,不然不会想到拉她入伙,二人说话还不算过于客套,宁国长公主说起自己新得的大宛名种,又热情招呼问真一同去看。
她前来温泉庄园休养,随行的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郎君——当然不是勋贵贺氏所出的驸马都尉,那位驸马都尉与她同龄,今年已经年过不惑。
年轻郎君生得倒很清俊,礼仪从容,对问真态度恭敬,宁国长公主与问真在前面走,他便在长公主身边另一侧慢慢跟随。
长公主生育较晚,年届三十才得了一女,取名贺澜,爱如珍宝,如今已修习课业,长公主来城外小住,便未带着她。
二人一边看马,长公主便问起:“你家如今闺中教习还是高敏高娘子主文吗?”
问真隐有所感,笑着点头,“正是,她与我母亲是十几年的旧交情,自入了京便一直留在我家。”
“你家五妹妹的诗赋做得极好,我是见识过的,可见她教得确实不错。”长公主开门见山:“听闻你家开年要办闺塾?是供自家女子就学吗?”
问真闻弦歌而知雅意,笑道:“若是如意娘愿意来,自然不算外人。”
长公主笑眯眯冲她眨眨眼,“那就一言为定了。”
“等诸事有了章程,我拟好帖子送给如意娘。最晚就是明年三月了。”这还是顾及问星的身体,怕二月开学太早。
三月京里气候温暖一些,不冷不热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