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真紧锁的眉心微松,露出一点笑,“他们会玩得开心的,在山里原比在京中有趣。”
他们可以在山中踏雪折松,雪里的松鼠眼睛圆而亮,黑黝黝的像两颗小宝石,山中高高的树木零星有些冬日枝头会挂着鲜红的果子,天更冷些的时候,红艳艳的果子被晶莹的冰裹住,那是独属于山林的野趣。
问星的身体沉甸甸地压在问真的心头,她把问星圈进了自己的地盘,作为大家长,她应该照顾和保护好问星。
季芷回来的时候还没到午膳时间,她打听到问真在问星房里,带着东西匆匆赶来,便见问真坐在窗边,晒着太阳慢慢翻书。
她瞥了一眼,是很枯燥无趣的医书,她幼时咬着牙背过,当时她对行医救人并无兴趣,背起这些医书便觉得很痛苦。
季芷抿抿唇,然后露出一点轻笑,用轻松的声音说:“娘子开始亲自钻研医书,是想将我与白芍的饭碗都掀掉不成?”
她一边将袖中的荷包取出,一边道:“十七娘子的身体,您只管放心,我敢对您打包票,会慢慢好起来的,我们家祖传的药方不是浪得虚名,而且——这有一份好东西,对十七娘的身体或许很合用。”
问真知道她并非无的放矢之人,将东西接来,乍一看并不是很清楚,幸而一旁的字迹说明十分清晰,她仔细地瞧过后,眼睛一亮,立刻吩咐含霜:“找一些精干老练的梓人来。”
“这是从哪得来的?”问真惊喜地道:“倘若真能做出来,定比暖炉炭盆好用上十倍!”
季芷道:“家弟拙作,令娘子见笑了。”
问真恍然,“阿蘅总有良多巧思。如果此物真堪得用,便解决了我的一处心腹大患,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他。”
季芷轻笑:“分内之事,何堪称谢?”
问真笑了笑,“那当得重酬。”
季芷道:“从江州搬来京城,气候寒冷不少,他琢磨着图纸是常事,娘子无需过于挂心。只是一点,他近来总是怕娘子您将上次所说之事抛诸脑后,娘子无论还有意无意,给那小子一句准话吧。”
问真道:“我确实太忙了,况且在京中,来往诸事不方便,我本都打算好了,后日咱们去京郊小住,叫阿蘅同去。”
她头一次经历这种事,实在无甚经验,季芷一说,她才反应过来,她心里将一切事情安排明白了,却忘了告诉季蘅。
季蘅年纪轻些,刚刚闻她有意,又乍然被冷待,不安是有的。
不过,他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呢?
问真支着侧脸想,感情并未互通,但她表达了对季蘅的好感,季蘅好像是愿意的,他们明面上的身份又是情人……
那好像就算在一起了呀。
一直以来为人正直,没有干过养外室这种事,没和人谈过感情的问真一时有些迷茫。
含霜淡定的询问声打断了她难得的迷茫:“季郎君从未去过云溪山,有些东西物什只怕不会预备,我亲自替季郎君备齐一份?”
问真思绪回到身边,决定用老方法——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简单来讲,叫随机应变。
她点点头,含霜t又问:“那季郎君的屋室安排在哪里?”
问真打算陪着问星和明瑞明苓在园子里住,不住道观。
园子里她常住的是一栋被竹林环绕的小楼,院内自有汤泉,登楼可望山水。
那一小片竹林相当于一个被圈起来的大院子,小楼是院落的中心,周遭还环绕着群房、轩榭,与两个相对独立的小围院,虽然小巧,但独门独户,屋舍整齐,属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明瑞明苓曾经合住了东边的小院,另一处西小院一直空置着。
问真想了想,却道:“竹林边上的望梅轩空着吧?”
含霜会意,含笑应下,“我立刻去信,叫曲眉收拾房屋。”
自从问真决定到云溪山小住,曲眉便立刻动身过去收拾,含霜从前只隐隐猜到问真或许会带着季家郎君,但既然没到吩咐,她便绝不会自作主张。
季芷对云溪山园子的屋室并不熟悉,听问真安排这些没什么想法,便一声没吭。
问真注意到她,叮嘱道:“共有两处暖坞,你和问星同住,明瑞和明苓同住一处,到时候你跟着秋露一起走便是了。院子里有引进去的泉眼,你可以与问星同用,本来是想你能一起修养身体的,无需过于拘束。”
季芷目光注视着她,微微点头。
“娘子。”她忽然开口唤。
问真扬眉看她,季芷慢慢露出一点笑,“遇到您,我三生有幸。”
—
明德堂开始紧锣密鼓地做出行准备,含霜亲自到兰苑去,对季蘅传递了去云溪山的消息。
这种出门传话的事情一般是凝露去做,然而这回却是含霜亲自去做。
含霜对人从来是笑吟吟温和沉静的模样,但季蘅觉得她莫名有种教导主任的严肃,对她有些怯,且她在问真身边明显身份很不一样,见是她来,有些拘谨地招待。
含霜便更为恭敬地见礼,将同去云溪山的消息说了,季蘅果然十分惊喜,已恨不得飞回家去快快打包行李。
含霜又温和地笑道:“您不必准备太多东西,只要带些日常所需即刻,其余东西园中自会有所配备。”
季蘅认真记下,含霜仔细观察他半日,临去前含笑道:“娘子这段时日是忙了些,实在分身乏术,幸而如今忙完了。郎君若是有什么想说的话,可以叫奴婢代为传达,或者有些书信笔墨,奴婢可以代您带给娘子。”
季蘅迟疑一下,还是拒绝了。
含霜微笑道:“那奴婢告退。”
季蘅忙道:“您实在不必如此客气。”
“理当如此。”含霜道。
问星睡醒过来,便看到了那几张图纸,当时先愣了一下,然后顿时忍不住欢呼。
问真一扬眉,“我们星娘倒是好眼光,一眼就看出好东西了。”
问星抿嘴儿一笑,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看字迹说明,但她不在意,过去磨蹭着问真,“阿姊阿姊,咱们请的梓人会造这些热炕吗?”
“图纸还算清楚,试验两回应该就能做出来。”问真拍拍她,“我叫人先去云溪山做,做得好,立刻就能用上,然后便请人依法将家中各处都改造起来,天寒,不仅你难受,祖母和你大伯母身子更不好受。”
问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美得抱紧那两份图纸不撒手,见她如此开心,问真的心情松快了些,对季芷道:“阿蘅可是这回的功臣。”
季芷微微一笑,有些为季蘅骄傲。
次日宣雉府上满月宴,问真见到了她家的小观音娘,是肉鼓鼓、圆滚滚的样子,肌肤白里透红,一双黑黝黝、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眼,生得和她阿娘极像。
问真终于明白宣娘她们总是惦记捏明苓的小脸是怎么想的,她抱着小小的观音娘在怀里,忍不住轻轻贴贴她的脸颊,“好宝贝。”
她将一只玲珑可爱的青鸾衔如意金锁挂在观音娘身上,圆滚滚的红珊瑚珠殷红浓艳,嵌在黄澄澄的金子上,格外鲜亮好看。
宣雉刚出月子,不嫌头发重,挽着繁复的高髻,带着时兴的一年景金发冠,沉甸甸的能把人都压垮了,她修长白皙的脖颈分毫不惧,看得问真都觉着脖子疼。
她耳边正缀着红艳艳的珊瑚珠,见状便笑,“可见是心有灵犀,我差事做得不错吧?永安县主打算怎样赏我?”
问真怀里还抱着观音娘,头都没抬,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锦囊扔了过去,宣雉不恼,笑吟吟打开一看,只见是一串牛血红珊瑚珠,缀着赤金莲花,问真抛过来的态度随意,叫识货的人看到了,只怕要吐血。
她和问真从小玩在一起,当然不是什么老老实实敬奉珍宝的老实人,她白皙的指头将珊瑚串提起,对着阳光细看,微微一晃,流光宛转,煞是好看。
她美滋滋地戴到手腕上,支着侧脸叫珠子微微滑落,卡在稍显丰腴的胳膊上,眼中含笑看向问真,“怎样,好看吗?”
问真轻轻点头。
宣雉便喜欢得一直戴在腕上,还细细地摩挲,“多谢永安县主赏了?看来我差事做得还真不错。”
“是送给新做娘的宣雉娘的。”问真轻声道:“小观音有了,你若没有,岂不又要酸我?”
宣雉嗔她嗔得眉目含情,“我哪里是那种人?”
到底很高兴,还伸手到观音娘跟前晃着显摆,“瞧瞧,你问真姨母送我的,比你的漂亮多了!”
问真含笑搂着观音娘,“日后姨母给你寻更多的好东西。”
小观音娘可不懂这些,她攥着小拳头自己玩着,或许因为问真和宣雉用香习惯相似的缘故,在问真怀里她不显得生疏惧怕,很乖巧依赖的模样,黑黝黝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名字可取好了?”问真越看越喜欢,干脆一直抱着她,一边与宣雉说话。
宣雉笑着拉过她的一只手,在她手心写字。
“皞?”
“取其洁白明亮之意。”宣雉注视着女儿,眉目温和得简直不像她,她从小就是热烈如火的性子,喜欢什么都要轰轰烈烈,唯有待这一点新生的骨血,是当做瓷娃娃一般捧着,恨不得用最柔软厚实的皮毛包裹起来,好保护她不受一点伤。
取乳名为观音,望她得神佛护持,平顺康健;大名则求品性高洁,明亮照人。
这两个名字,都写满了对女儿的爱意。
正说话间,外间帘栊轻响,婢女问安的声音传进来,一个身量修长,面容清俊的年轻男人在屏风旁住脚,先含笑见礼,“见过永安县主。”
宣雉的夫婿桓应,他们算自幼认识,只是桓家早些年家势衰微,他与问真等人便不算很熟悉。
但桓应是个有本事的人,他从国子监毕业顺利入朝,如今已经做到正四品上——没错,比在朝中辛苦耕耘十几年的徐纪官位还高。
问真对他的态度就是平常和善,本来没多熟悉,因宣雉的关系,才更加客气一些。
桓应对她是如此,二人见过礼,他就在门口对宣雉道:“外面杂剧班子的人齐了,信国公府的马车到了。”
宣雉笑眯眯点点头,冲他一晃手,“阿真送我的,她说我和观音娘都要有份。”
桓应看着她,眉目一软,轻轻点头,“极美。”又对问真笑吟吟一拱手,“多谢县主。”
“我送宣雉的,你谢什么?”问真一扬眉,宣雉笑嘻嘻过来挽她的手臂,俩人坐在一起,亲密得像一个人似的。
桓应有些无奈,“是应失言了。请二位县主移驾,到堂中观戏吧?”
观音娘似乎听到了父亲的声音,轻轻哼哼两声,桓应动作一变,但因她在问真怀里,又不好上前接过。
还是问真抬手将观音娘交给乳母,桓应才忙不迭地将女儿接到怀里,眉目都舒展开了,似乎生怕有一点严肃的表情吓到观音似的,微微晃她轻哄。
问真看看那边,再打量宣雉一眼,见她笑眼望着这父女俩,神情放松而温和,令问真的心平缓安稳起来。
今岁她离京前与宣雉见的两面,总觉着宣雉的情绪似乎不大对,但细细打听,桓家中并无异样,桓应在外一切如常,而且宣雉不是会忍受委屈的人。
或者说,周家这群生下来有皇粮吃的公主、县主娘子们,成婚后大多是不知“委屈”为何物的人,最擅长的就是生了气将大巴掌甩到人脸上。
宗室里有大长公主和宁国公主这两位护短的长辈坐镇,下面这些侄女、侄孙女甚至重孙女们只要自己有气性,更不会受委屈了。
宣雉是问真少有的,如今还t在身边的少年友人,她真心希望宣雉能一辈子明艳欢喜,无忧如少时。
宣雉终于注意到她的目光,脸腾地红起来,嘴上还不饶人,戳她道:“竟看我的热闹,总有一日我要看看你的!”
问真扬扬眉,桓应倒是没有脸红,但忍不住向一旁让了让,等宣雉和问真走出来他才将观音娘交给乳母,仔细地交代两句,然后跟上宣雉的步伐。
今日虽然是满月宴,但第一日宣雉并未请多少人,只请了问真和宣娘。
她一边在席上坐下,一边亲自挽袖筛酒,“今天就咱们三个热闹热闹,人请多了我烦得很。你们两个今日先叫我高兴高兴,明儿我才能应付她们。”
她这么做当然不合常理,但周家这位宣雉县主就不是在意常理的人。
问真不在乎那些,见除了她们三个,还有空着的三席,沉默一下,替其中两席把酒水斟上。
宣雉看了一会,收回目光,好像那几桌不是她安排布置的一般,笑盈盈地冲走进来的宣娘招手,“快进来,就等你了。”
宣娘订婚之后看起来与从前并无差别,冬日天寒,她着银红斗篷,内里是一身银红搭天水碧的衫裙,浓密的乌发绾着轻巧的小青鸾钗,笑吟吟走进来,“恭喜宣县主得女大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