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在徐问真这半年的调整规划下,娘子们所在闺学与族学教授的内容已经相差不多,徐问真还打算把刀剑身手加回来。
她当年是跟着徐虎昶在公主府学的,徐家闺学中无此成例,但老一辈姑母、姑祖母们与父兄学过身手的大有人在,问真如今不过是将其正经列入章程中而已。
虽然徐家的娘子们出嫁了大约是嫁到官宦门第,很难有与人刀剑拼杀的几回,但从外面折腾这一回,她算是明白了,不拘什么身份处境,还是有些身手才身上才能安心。
至于是否会有人反对——闺学办在徐府里,且大长公主和大夫人不会反对她的想法,其他人哪怕反对,对她不造成影响。
娘子们再大些,还要学习看账理事、规划田产,这是问满如今每月两次跟随大夫人学习的课程,徐问真打算设法安排到学堂中,届时族中凡是就学的娘子们都一起学习。
经济事务了解一下总是有好处的。
这么算下去,她们的课程已经比族学的兄弟子侄们都丰富,可如此学出一身十八班武艺,最后大多竟只是为了陶冶自身、襄辅夫婿用的。
徐问真无声叹了口气,品蕤从外头捧来一瓶鲜润含露的白山茶进来安在一旁案上,问星看着欺霜赛雪的白山茶,甩甩头将沉重的课程甩出脑袋,赞道:“这花真美!”
“叫人往你房里放一瓶。”徐问真梳好了头,起身来剪下一朵簪在她一侧的小发包上,因她头上步摇成对,只簪一朵花倒不显得单调,惟觉格外清雅可爱。
一双眼睛清凌凌的,比天上的寒星更明亮,含着纯然简单的信任与依赖,小猫一样。
对着这样一双眼,本应什么烦恼都烟消云散了,可惜这株小忘忧花此刻不仅不能使长姊无愁,甚至还会起到反效果。
徐问真垂着眼,理了一把小娘子的珍珠流苏串,叮嘱:“不要轻易摇头晃脑的,珠子打在脸上不疼吗?”
这么大点的小娘子头发不多,偏要戴一对步摇,她真怕问星摇头时候一用力,步摇甩出去不说,再带走本不多的头发。
问星不知道她满心信赖的大姐姐心中正想着何等“恶毒”的话语,她仰着脸等问真摸她的头,见问真理完流苏就要收回手,连忙把脸蛋递过去——山不就我,我便就山!
徐问真好笑地看着她,一边揉她的脸蛋,心中的沉闷散去一些——无论结果怎样,这些小娘子们学到肚子里的东西总是真的。
有了能力,真正撞到机会的那天,才有抓住的本事,譬如问安。
问星被她揉脸揉得眼睛眯起正开心,那边两颗打扮得圆滚滚的白丸子弹珠一样冲进来,目标明确扑向徐问真,一边跑还一边喊:“摸我!姑姑摸我!”
问星小脸皱起来,严肃地看向两个小孩,试图让他们明白先来后到的道理。
她可早早就在这排队等候了!
然而明瑞明苓可不在意她的严肃面孔,扒着徐问真把她手抢到自己脸上,徐问真好笑地挨个揉了一把,又点点问星的额头、
枕雪见她已经更衣梳妆完毕,梅花束腰几上的瓷碗空了,便回道:“小郎和小娘子都吃过杏仁茶了。”
“那就走吧。”徐问真挨个警告,“今日姑母带你们出门游玩去,在外头要听话,老老实实地叫妈妈们牵住,倘若乱跑,日后姑母再不带你们出去玩了。明苓?”
她目光犀利地看向脸颊圆鼓鼓的小娘子,明苓一双凤眼讨好地弯了弯,“我听话,明苓最听话了!”
“明瑞?”徐问真看向一旁老老实实的明瑞,明瑞连忙做出保证。
为了表示公平,徐问真最后看向问星,问星不能等她开口,便一脸正经地道:“我最乖巧了,会帮长姊看好明瑞和明苓的!”
“很好。”徐问真赞许地点点头,“都乖巧,回来时我带你们吃藕粉元子去。”
小孩们眼睛一亮,明苓牵住她的衣摆,叽叽喳喳地问:“姑母,藕粉元子是什么呀?”
“藕粉做的丸子,有柘浆做汁,还会撒桂花。万寿山脚下有一位婆婆开的点心铺子做的最好,别处都没有那般味道,但只有这三个月能吃到。”徐问真耐心地回答。
柘浆就是甘蔗汁,略经熬煮,甜而浓稠,与红糖浆滋味相似,但更清甜些。
问星听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万寿山下去,可惜高门大族出门流程繁琐,目前唯一能令她感到安慰的,就是东上院的早膳味道很好。
于是怒吃一大碗鸡汤细面。
大长公主毕竟上了年纪,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喜欢看小辈吃东西的爱好,见她吃得如此香甜,自己碗里的面好像香甜了两分。
吃过饭,婢女捧上酿山楂干薯蓣煎的消食汤,大长公主还笑吟吟地夸:“十七娘今日打扮得真俊俏,这花戴得格外清雅不俗。过几日金桃子满月,要这般好生打扮打扮,祖母得好生与那些老友炫耀炫耀我家珍珠似的小娘子。”
问星脸颊微红,有些害羞的模样,道:“姊姊说领我看花去,我特地叫秋妈妈替我打扮的!”
“什么?”大长公主一惊,对着徐问真疑惑的目光,有一瞬的心虚,语气尽量如常地道:“出门赏花多冷呀,你带十七娘去做什么?”
问真笑吟吟道:“不仅十七娘,明瑞明苓去,我答应带他们吃藕粉元子去。”
大长公主心里急得火烧房子,灌了口消食汤,看着徐问真笑吟吟的模样,又回过味来,哼笑一声,“你这个鬼机灵!”
她算是明白了,季芷是一颗心向着大娘子,绝不会对问真有分毫的隐瞒。
她破罐子破摔,“去吧去吧,都去吧!”
到底是亲生的,大长公主气哼哼一会,又问:“随行的护卫、妈妈都安排好了?”
“外面秦风带着,里面秋露、枕雪、漱雪都带人随t行。”徐问真见她不气了,笑眯眯走过去,“季芷姊弟同去,车马众多,再不长眼的不敢招惹。”
大长公主轻哼一声,戳戳她的额头,到底无奈,“你呀!”
徐问真出门一回本就阵仗不小,何况如今还带着三个孩子,加上跟他们的妈妈、女使,最终车马簇簇,活像老太后出巡。
季现住的院子距离徐府约是两刻钟的车程,马车停在小院门首,季芷听到声音出来看了一眼,回身对屋里喊:“三郎!快些!车都到了!”
季母忙道:“阿芷你好生说话,总是气冲冲的,打入了京,你脾气都没有在家时好了。”
她一边和面一边絮叨,季芷权当耳旁风了,只敲敲季蘅房间的窗,“小娘子梳妆都没你磨蹭!”
“来了来了。”季蘅连忙答应着,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最后还是扒下身上这件,从铺了满床的衣袍中取出一身象牙白素绣云纹暗纹的圆领袍。
乌巾软帽,革带素靴,对镜一照,唇红齿白,眉目清朗,年轻俊俏的小郎君一身蓬勃朝气,微微垂眼时又有几分温吞内敛,内秀其中。
季芷看他急匆匆打扮好推门出来的模样,不急着走了,背着季母悄声叮嘱他:“娘子心性清正,绝无杂念,你不要做多余的事,玷污娘子清白名声。”
虽然现在外面盛传徐问真好色,但她认为,过几年一切自然水落石出清者自清。若是因为季蘅剃头挑子一头热的行为,耽误娘子完美无瑕的名声,可真是罪过大了。
季蘅近来又窜高了一截,和季芷说话的时候,为了配合季芷微微垂头,很乖巧老实,“阿姊放心!”
季芷想到他一早上听到消息一蹦三尺高,把自己关到房里就开始更衣打扮,把柜子里所有冬衣都扯出来换了一遍,将她和季母都问烦了的样子,陷入微妙的沉默。
半晌,她道:“你有数就好。”
季蘅只差指天发誓,“我保证,我绝没有勾引娘子之心!我、我打扮得好看些,人家觉着娘子的眼光好嘛。”
季芷扯了扯嘴角,勉强相信他这句话。
那边季母见他们姊弟还不出门,反而在廊下嘀嘀咕咕,连忙催促:“徐府的车都来多久了?你们还不紧不慢地在这说话,快去吧!阿芷晚些一定回来,娘在市场看到好黄花干菜,今晚蒸你爱吃的黄花什锦笼饼吃——和阿弟好生说话,不要总是凶他。”
季芷无奈地答应下,季蘅连忙道:“阿姊对我温柔得很,没凶我!”
季母怜爱地道:“三郎懂事了。快去吧,别叫徐家娘子等久了。”
姊弟二人匆匆出门,凝露引季芷登上白芍所在的马车,正要引季蘅上马,徐问真撩开车窗软帘,“上车来吧。”
她记得季蘅骑术一般,骑马出城别再出了岔子。
凝露微微一怔,立刻反应过来,勾起车帘请道:“郎君请。”
季蘅脸绷得紧紧的,一副十分严肃的样子,微微颔首道谢,然后踩着木阶登车。
一上马车,只觉一阵暖香扑面,车内燃着上等的银霜炭,燃烧时散发着淡淡的松柏香而无烟气,小小的银镂花香炉内应焚着百合香,他闻到了清雅馥郁的百合香气。
大娘子坐在上首,倚着凭几懒懒翻书,年轻女婢面容整肃,端坐在右下。
季蘅一下甚至不知先迈哪条腿才好,问真抬眼看了看他,察觉出他的僵硬,扬扬眉,“怎么,我是什么夜叉煞星,叫你连坐都不敢坐了?”
季蘅脸腾地一红,连忙到含霜对面的空位上坐下,车帘轻轻荡回原处,驾车的马儿慢悠悠地抬步,季蘅嗫嚅着道:“不,敢坐。”
“敢坐,还是不敢坐?”问真心里好笑,见季蘅实在紧张,便不逗他,道:“我记着你骑术一般,路途不近,干脆就坐车出城吧——上个月咱们看铺子的时候,你不还对我勾勒生意版图、宏图壮志,说要给我赚出金银满屋吗?怎么如今连话都不敢说了?”
那时他是大娘子的下属,如今虽还是下属,在外人眼中却盖着徐问真的章,是徐家永安县主的人,虽然心里明白是做戏,感觉还是不一样,难免紧张。
季蘅无法解释,只能露出一点内敛的笑,“有话与大娘子说的。我新近蒸馏出了一些花水,时令花朵不多,只先蒸出一些菊花水,胜在纯净清香,品质上乘。京中属大食国的蔷薇水最受追捧,价格昂贵,等明年蔷薇花上市的季节,兰苑可以蒸馏一些蔷薇水来卖,虽然还没尝试过,但按如今菊花水的品质推想,该是不差的。”
他说起公事来,乱跳的心渐渐平稳一点。
问真听罢,很惊喜,“大食国的制作蔷薇水的技术,我们只有交州一两处地方仿制得一些,制出的花水品质却远远不如大食国。季三郎君,你这脑袋是如何长的?真是天才呀!”
季蘅一阵脸热——他哪算什么天才,只是拾人牙慧而已。
问真与标准的柔顺闺秀当然毫不沾边,或者说京城这批勋贵高门出身的娘子们,就没几个和“贞静柔顺”四个字沾边的。
她在大长公主的教导下,从小就习惯做掌控者,无论对局面还是人。
这会她来了兴致,很轻易地挑起了话题,季蘅说起正事,便摒去羞赧,有条有理、生动形象地给问真解释蒸馏花水的技术原理,又看到马车边角上琉璃盘子盛着的数个大佛手、枸橼,便道:“待将设备再加以改进,还可以蒸馏出花植精油,譬如这枸橼,便能蒸馏出极芳香清新的精油,其他花朵、香木都可以。”
徐问真好香,对此十分感兴趣,季蘅见状,说得更加细致仔细,茶水添了两回,直到马车轻轻停稳,徐延寿在外道:“娘子,万寿山到了。”
季蘅才反应过来不知不觉间他竟说了一路的话,紧张感后知后觉如潮水般涌上,徐问真注视着他的目光温和,带着年长位高者的包容,与一点看小孩的轻笑,“这么紧张?我都要以为我是什么凶神恶煞、魑魅魍魉了。”
季蘅连忙摇头,“大娘子风华绝代!”
他说得倒是真心实意,可惜徐问真对这类善语美言早已免疫,她笑吟吟地虚虚一点季蘅,“小小郎君就学得油滑嘴甜,以后可不招娘子喜欢。”
季蘅急得要命,徐问真已经施施然下了马车,他唯有望着那抹高挑纤长的背影着急的份。
含霜微微垂首,“请郎君先行。”
季蘅反应过来,连忙先下了马车,含霜方才下车,跟到徐问真身后,并在凝露想要跟在徐问真另一边的时候不着痕迹地拉住凝露的袖子。
凝露疑惑地看向她,含霜笑容温和平静如常,凝露才注意到那边的季蘅,不得不垂着头走在含霜的另一边。
季蘅这时候倒是不机灵了,季芷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示意他到徐问真左手边走去,看着他紧张得几乎同手同脚的样子,觉得自己手中迫切需要一把扇子。
白芍就在她身边整理衣裳,听到她轻声念叨,疑惑地道:“这都冬日了,眼看要数九,你还用扇子?内火不旺啊。”
季芷露出一点标准而体面的笑容,“我是想把脸遮住,别叫人发现我与季蘅有关系。”
“啊,不想靠裙带关系上位。”白芍以知己的口吻安慰她,“你放心,我们都知道你不是那种卖弟求荣的人——要是有这条路可走,早就被人堵死了,哪里轮得到你来走。”
她冷着脸说笑话的功力愈发精进,季芷沉默一会,觉得自己提升幽默的功力才是正经事。
同在一屋檐下,同僚越来越有趣,她那点“裙带关系”不如没有,想要出人头地,独得娘子青眼,还是得靠自己。
万寿山虽然是山,但并不高耸,山体两侧一边是菊花园林,一边是跑马场,均属官有,前边菊花园平民百姓只要交些铜板可以来游玩赏花,但到半山腰往上,均属名品花园,入场费便较为高昂,为一般百姓所不能承担的了。
这边菊花品种全、灵气盛,在京畿一带颇负盛名,还有一条溪水环山,景色上乘,甚至有京中豪门专门包下万寿山做花宴或马球会,常有年轻子弟在这边蹴鞠、赛马。
虽然菊花只开一季,这里一年四时倒是都很热闹。
先帝时曾有一位王爷向先帝请求将万寿山划给他做私园,结果园子没拿到手呢,他先死在兄弟手中,总算保住一处京师百姓日常游览玩乐t的圣地。
山上的园子与山脚的园子不在一处入口,上边与山另一面的马球蹴鞠场是通的,徐问真等人乘车直接到山上,下车就是山上的菊花园。
入目是白石山门,抬头见到镌金墨匾上气势豁达畅然的三个大字——点清芬。
季芷赞道:“这便是今上御笔?果然潇洒宏达。”
问星被秋露抱起来,使劲伸脖看,半晌只憋出三个字来:“真好看!”
明苓就活泼多了,扯着问真的裙摆腻歪,“姑母快看!是外大父的字,人人都说好!”
天下还有敢说不好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