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公主对皇后实在深恶痛绝,恨不得她立刻去见阎王。只是如今的形势,已经是他们能争取到最好的结果。
可皇后之心一日不死,就像只烦人的虫子,哪怕她如今已经失去了对宫外动手的能力,失去了属于皇后的权利,很擅长在小处给徐家,尤其是问真找不痛快。
譬如这一回,在明瑞明苓说问真“坏”,目的或许并不只是泄愤,还希望在两个孩子心里埋下一根刺,给问真的日后留下隐患。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徐家这两个孩子交由本房姑母扶养,而非养在祖母膝下,就是希望他们未来为姑母奉老的意思。
若能成功挑拨明瑞明苓与问真离心,甚至恨上问真,实在是兵不血刃的好手段。
这法子烦人得很,就像夏日的小虫子,打又打不绝,看似不痛不痒,可不知道哪一下,就将人咬出伤来。
只要明瑞明苓和皇后接触,就是无法避免的。
然而想要彻底断绝明瑞明苓与宫中的接触,又是不可能的,哪怕是圣人都不会愿意。
——圣人还指望着,看着昌寿仅剩的这两个孩子,皇后能冷静些、理智些,像个正常人一些。
真真是,叫人一身力气只能拳头打在棉花上。
大夫人t慢慢说:“总是防备,只是下策,我想,等明瑞明苓稍知些事,那些旧事还是不要瞒着他们为好。不然叫有心人从中利用,离间感情,岂不令人痛心?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有时只是一点模糊不清的言语,就足以在人心中留下深刻的烙印,随着岁月流逝,并不能被抚慰痊愈,而是逐渐溃烂,形成疤痕。
事关人心,不得不防。
徐问真转过头,隔着柔软的锦帷看向明瑞明苓。
大长公主已经拿定主意,“是该如此。”她看向徐问真,“你若在这些小处上心软,才是害人害己。”
徐问真微微颔首,“孙女明白。”
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就是预防有心人从中挑拨最好的方法。只是他们还太小了,说那些事情,既听不明白,对他们来说太残忍。
“等他们入学吧。”大夫人轻轻地,无声一叹,然而态度一直很坚定,“这些长辈故事,事关他们生身母亲,总是要叫他们知道的。”
不然万一叫人言语挑拨两句,就认为是徐家或者问真害了昌寿,生出异心,岂不成祸患?
他们能对徐家做的事情或许有限,但若恨上问真,对问真来说绝对是致命之伤。
大夫人绝不能容有人想要伤害她的孩子。
哪怕两边都是骨肉,总有轻重。
扣眼珠子是疼,又岂有挖去心肝痛?
大夫人神情坚决。
大长公主面露赞同之色,见问真没有言声,又轻声道:“我知道你是认为他们太早知道,心中太痛苦。但是你们感情这样好,如果真叫他们以为是你杀了昌寿,抢夺孩子,他们心中岂不更痛?”
徐问真道:“我只是在想,皇后还是太有闲心了一些。——明瑞明苓那边,入学后再迟几年说最好,刚入学太早,只怕听不明白,到外面乱说露了行迹反而不好。这几年,他们仍在我身边,哪怕皇后想动什么手脚是有限的。”
先不说皇后如今剩下那小猫两三只,连种菜都嫌不够用的人手,以明瑞明苓身边的防备水平,今早明苓身边有一个妈妈多说半句闲话,半日之内没被踢出明德堂,算徐问真改念佛——慈悲了。
“事情的真相我并不反对告诉他们,昌寿之死,倘若最后连她的孩子们都不明不白,岂不是太委屈了?”
她不想养出两盆经不住风雨的温室花朵,他们总要走出她和家族的庇佑,成为家族的新一代力量,如果连一点母亲之死的真相都舍不得告诉他们,能养出什么顶天立地的当家根苗。
想起早逝的可怜的侄孙女,大长公主闭了闭眼。
徐问真不欲多说这些影响心情的事,笑着道:“阿娘一早走前,嘱咐厨房煮好紫苏酒来饮宴,还叫人备好的红羊枝杖,正巧田庄上送鲜物来,我翻单子,叫人添了香木炙鹿、酒醋鱼鲊、水晶脍等冷热酒菜,咱们不如到园子里暖香阁中吃,那里的老桂树如今还花开未谢,稍一靠近便是阵阵花香扑鼻。”
大长公主听了说好,命人呼了娘子、小郎们下学过来,叫大厨房递上菜单子来,每人勾选想吃的菜式,在暖香阁里热热闹闹摆三大桌。
问满从七房院里与见明一同过来。
她听说家中出事,下午连忙告假回来,在七夫人房中留了半日,这回大长公主传唤,她才赶了过来。
徐问真瞧她脸色不大对的模样,招手叫她到身边暖和处来坐,倒了一碗茶给她:“怎么了?”
见明欲言又止,问满抿着唇摇摇头,坐在她身边垂着头喝茶。
大长公主见状,脸色有一瞬的微沉,复又笑了起来,“看我们满娘这小脸,被外头风都吹皱了。还不打水来服侍小娘子洗脸?”
上房内婢女们立刻忙碌起来,有条不紊地用铜面盆打来温热的水,并取来面药、郁金油、蔷薇水等物,徐问真道:“我前送来的面脂是用金银花露调的,肌肤干痒时用不错,取来一些吧。”
婢女应声而去,不多时果然取来一个小巧的官窑净白彩绘忍冬花圆钵,温水对着蔷薇水净了面,一点柔和馥郁的芬芳令人心旷神怡,清香的面脂在脸颊上薄薄涂开,原本紧绷的问满渐渐放松下来。
徐问真握了握她的手,哪怕有暖茶温着,冰凉僵硬。
大长公主问:“你们娘怎么没来?”
见明站起来,回道:“我娘说她整顿梳妆一番,吃一些再来,叫我代为向祖母陈情,请祖母恕罪。”
——然而他进屋的时候是板着脸,显然把这件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大长公主看了跟着问满和见明同来的妈妈一眼,那是早些时候徐问真从公主这借过去照看七夫人的人,老妈妈眼神示意问满,大长公主心里明镜似的。
这是七夫人今天在王家的那里受了怕,在问真手里吃了瘪,对着宝贝儿子不舍得发作,便全排喧到问满身上了。
如今七房全家,徐纪七夫人是舍不得惹的,见明见新她舍不得,问圆是心虚加上不敢招惹——吵不过,问显大多时候还是小心肝,就剩问满这一个看起来好捏的软柿子。
问满本性腼腆柔弱,平日里虽有些主意,但比起问圆那天不怕地不怕,撸起袖子就敢干的可差远了,问圆一回家,她就如小雏鸟回到大鸟妈妈怀里,更经不着风雨。
今日猛然被七夫人针对,在七夫人房里,一开始还能分辨两句,然而七夫人挺着那么大个肚子,劈头盖脸骂她“不孝”“胳膊肘往外拐”,她只能僵着身子低头认了。
见明声援问满——包括替“冒犯他亲娘”的长姊问真、“和离回家惹来一堆麻烦”的亲姊问圆说话,遭了一顿排喧。
大长公主趁空听了老妈妈的回话,半晌,竟然笑出声来,“好,好啊。”
老妈妈轻声道:“咱们娘子今日在她院里立了一番威望,七夫人心里是怕的;四娘子更是从不听七夫人歪缠,七夫人既怕咱们娘子,又辩不过四娘子,只能从六娘子那开刀了。”
“我顾着她的身孕,几回事都没与她掰扯,倒叫她以为我这老的死了。”大长公主冷笑一声,不说旧日种种,光是今日七夫人竟然还叫王氏进去、近身见她,还为王氏一顶金项圈、口中几点金银打动,便叫她火冒三丈了。
你自己有身孕的人,不知道小心;一身腥又对你女儿不好的亲家,你还客气亲近地接待?
大长公主静了半晌,竟又憋出一声笑来。
老妈妈知道她是气狠了,连忙劝解,又想请徐问真进来。
“我更衣你请真娘进来做什么?生怕全天下的人不知道咱们在这说人坏话?”大长公主白她一眼,“我没那么傻,为了个蠢人置气!”
老妈妈松了口气,又忙劝道:“七夫人身子沉重,您纵然有不满,看在没出世的小娘子、小郎君面上。”
“如非看在他们面上,光圆娘回来后,她陈氏说的那些蠢话、办的那些蠢事,就够她吃我一顿排喧了,有她今天欺负我年轻小娘子面软辈分低的份?”大长公主冷笑一声,“行了,我心里有数,又不是都要大动干戈辩驳啼骂,蛇打七寸的道理你还不明白?”
要整治七夫人,还是得靠她家的人。
大长公主想了想,还是忍不住磨后槽牙,“徐纪是个废物蠢货!他要娶回来的息妇,他倒是教明白!教不明白不说,连自己女儿都护不住。”
她骂自己儿子是废物蠢货,老妈妈哪敢接茬,大长公主冷笑,“你们就是看他是自己郎君,总惯纵着他,其实他都多大人了?息妇是他自己要娶的,娶回来无论怎样都得给我受着!家事理不明白,叫孩子一味低头忍委屈,他那息妇是个不懂事的,我不找他找谁?”
“废物!”
大长公主年轻时便以性如烈火著称,她们那一代姊妹,扇人巴掌都是有名的,佑宁公主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这些年是身体不如年轻时候,又得修身养性,外表瞧着才像个好脾气的老太太。
但白芍教她了,有脾气不能憋在心里,需得发散出来,这样对身体才好。
大长公主于是理直气壮地继续骂儿子,骂到自己心情舒畅了,才从内间走t出去,又是笑吟吟和蔼可亲一老太太了。
问满在问真身边坐着,问星领着两个小的跑了出来,围着她剥栗子吃,只听到问星咋咋呼呼的声音,“六姊六姊!这栗子可甜,你帮我剥好不好?明瑞明苓总抢我剥好的,我都没吃上!”
问满笑容逐渐真实起来,柔和地点点头,徐问真干脆叫人搬了几张席子来,叫他们几个围坐,一边慢慢挨个给添茶。
热腾腾的茶水散发着清幽茶香,问满只觉僵硬的手指逐渐回暖,不禁转脸,正与徐问真柔和的目光相对,她愣了一下,旋即唇角微微上扬一下,这回是真情实意的笑,不像刚走进房中时,像是别人画好的一张笑脸挂在她脸上一样。
问满的容貌不如姊姊、妹妹出色,父母都只像了三分,没有问圆问显的明艳张扬,她生了一副柔和温婉的眉目,一点韧劲偶尔会出现在眉宇间,然而出了栖园,她的锋芒锐利便总是隐藏在温婉柔顺的笑意之下。
这会一笑,眼光才露出一点生动灵活,明媚的如二月枝头的迎春花,金黄灿烂,哪怕小小一朵,带着春天的朝气。
徐问真对着小娘子眉目温和,如没有任何棱角的春水,绝不像白天冷厉肃杀的活阎王模样。
她笑着说:“前日水娘子说你的琴又有进益,姊姊神往已久,不知哪日能有幸请六娘子赏脸,赐我一聆妙音的机会?”
见明连忙道:“正是呢,那日我听到六姊在园中练琴,琴音清妙不凡,可惜七弟喊我着急,我听了一点便走了。”
问星见状,连忙缠着问满要听琴,明瑞明苓就是小学人精,旁人做什么,他们做什么的,一时问满浑身被小孩缠住,一点伤心顾不上了。
她忙道:“待过几日,有机会的……”
“姊姊一说过几日,不知又推到什么时候了。”问星连忙道,大夫人眉目含笑,“今日家宴,未备雅乐,不如你们姊妹兄弟各出一个节目助兴如何?十七娘——你折腾得最欢,我看你该出个节目才是!”
问星连忙讨饶,说话间,这个话题便被茬了过去,正逢大长公主出来,众人起身恭候,问满悄悄松了口气,没注意到大长公主与徐问真一瞬交汇的目光。
众人又在大长公主房中说了一会话,等到问宁等人下学了,问显进来请安后围着问满叽叽喳喳地说话,一迭声地问“阿娘怎样了?”“阿姊那恶婆母可打发走了?”
徐问真点住问显的额头,“王家人打没打发走,你不该问我和你六兄吗?”
问显反应过来,连忙询问,正说话间,大长公主缓缓起身:“走吧,咱们先往园子里去。”
阖家相聚,七夫人到了,她看起来脸色还不大好看,想来上午受的惊,此刻还惊魂未定。
然而对着问真,她又不只是后怕,局促拘束得手都不知往哪里摆,刻意避开,还是秋妈妈近前来,感激万分地道:“今日多亏了大娘子,不然王家那妇人登门,还不知会怎样呢!”
她说话有所避讳,不愿提起不吉利的事,感激之意却格外真切。
徐问真笑了一下,“妈妈何必多礼。只要叔母不怪我多事,越俎代庖便好。”
秋妈妈忙说:“这是哪里话,咱们一家子事情,依凭大夫人处置,家中一重事、又有族中一重事,加起来几百的人口,仗着点老脸面说句托大的话,我们这些下人瞧着大夫人都心疼得很。
如今大娘子回到家中,帮大夫人分担,既是名正言顺,容奴婢托大,实在替大夫人欢喜!我们房里的事,不是家里的事?娘子处置几个家里的下人有什么,不说您还格外留情,就是您将人都大棍子打出去了,是她们护主不利的规矩,您处置就是名正言顺!”
她这话说得漂亮,那边七夫人被她几番示意,再不甘愿,只得道:“正是,今日多谢大娘子了。”
问真仍然温和笑道:“叔母不嫌我多事便好。”又扶起秋妈妈,“您是服侍祖母出身,又照顾叔父的老资历,我一个小辈,怎么受得您的礼呢?这些事情原是我应当应分的,实在当不起一个‘谢’字。”
她这话一出,是在对外宣告,这家里的事,我就是管了,而且管得理所当然。
应当应分,既可以是义务,可以是权力。
再想到下午,有人试图去东院向夫人告状,结果连夫人的面都没见到,这会一看夫人,人家笑盈盈地坐在公主身边,两位一起含笑看着大娘子,骄傲之情溢于言表,众人还不明白她的意思吗?
消息传出去,最后抱着点不甘之心的几个有体面的管事,不得不老实下来,想方设法地堵亏空、平账目,将眼前这一关过去。
至于亏空太大填不上,以及填得像糊弄傻子一样的……徐问真只能说,苦寒之地欢迎他们。
徐缜和徐纪回家还要再晚些,大长公主干脆不等他们,只给他们留出席位,问安要晚些,问真带着明瑞明苓坐在大长公主桌上,小辈们两桌上,一桌问满为首,一桌见明为首,依次列开席位,年长的同吃紫苏酒,小的则吃果子甜汤。
问星从早上起,听含霜解释完红羊枝杖是什么样的,便满怀期待了,再和徐问真一起敲定玩剩下的菜单子,心早飞到晚上的宴席上。
问真应邀到问圆那品尝果茶、说话,本是打算带她去的,她自己守在茶房里头领着秋露琢磨新果子饮,蹲在炉子前守着小鼎时不忘念叨“烤全羊,烤全羊,快快来”,真是叫人满心无奈。
这会婢女碰上几只银壶来,问星笑吟吟道:“我做了些酸梅子汤,添了今年的新桂,祖母可要尝尝?”
大长公主一向捧孩子们场,自然笑吟吟地叫人斟了一杯,尝了一口,眼睛微亮,口中称赞不绝,“这其中绝不止有梅子与桂花,花香草木之气清新不浓,既不会喧宾夺主,又使梅汤的滋味不单调,比咱们素日吃的梅汁好上许多呢!吃炙肉正应与这个搭配,酸甜解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