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虎昶下意识皱眉,旋即在大长公主危险的目光中,意识到这绝对是要命的问题,沉默半晌,“眼下是委屈了真娘,日后……真娘知道分寸,不会过分,便都随她吧。”
大长公主轻哼一声,对他的态度不知满意还是不满意,半晌才道:“既然叫阿缜当这个家,往后就要将她当见素一样地待。”
徐虎昶小声道:“见素若敢养外室,我要动家法的。”
事实上,对于宁国长公主的行事,他颇有异议——当然不是针对宁国长公主本人,而是针对再上一代,热衷养面首而且极爱鼓动姊妹一起享受的一位公主。
如今那位公主已经仙去,但她给年轻的驸马都尉留下的阴影却一直留在心中。
大长公主品出这一层意思,忍不住笑出声,纤长的指头戳一戳徐虎昶,“让我瞧瞧你的心眼有多大——”
笑着笑着,又呛得咳嗽起来。
徐虎昶低眉给她递茶顺气,“不大不小,装下殿下足够了。”
—
一家欢喜一家愁,针对徐问真的行为,大长公主这里欢喜得恨不得昭告天下请流水席吃,七夫人那边就愁得连筷子都抬不动了。
七夫人如今肚子已经圆鼓鼓的,自己低头都看不到脚尖了,但胃口还是极好。
徐纪的傅母秋妈妈照顾她十分上心,每日劝她少吃多餐,操持各种量小而精致的补品菜肴,尽量控制胎儿生长,以免届时生产困难。
每日的晚饭是七夫人难得能面对一桌子菜肴的时候,虽然秋妈妈和徐纪都会提醒她少食,但与小碗小碟的点心相比,能坐拥一大桌子菜实在是太叫人舒心了!
今日徐纪回家时天色已晚,便与徐缜商量好,回家先吃过饭,再去向父母问安,坐上桌发现妻子兴致缺缺,不禁一愣,“这是怎么了?”
七夫人双眼通红,“问真在外养了个男人,你知不知道?”
“啊?”徐纪一皱眉,看了秋妈妈一眼,秋妈妈微微点头,徐纪沉吟一会,缓缓道:“真娘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你又在这急什么?”
他有些疑惑,七夫人见他不紧不慢,竟然还为徐问真说话,忙道:“问真当年是立誓要为端文太子守节的,如今骤然反悔,万一触怒圣人——”
“圣人改封真娘为县主,便是叫真娘摒弃前尘之意。”徐纪说着,竟有顿悟之感,只是不好明说,只道:“总归此事定有内情,你就不要操心了。圣人心意已明,只会为真娘向前看而欢喜,又怎会被此触怒呢?”
七夫人听闻此语,却不见放心,而是更加着急了,徐纪见状,皱眉道:“究竟怎么了?”
七夫人眼圈半红,“问真是她们这一辈的长女,她如今行事不检点,叫外人知道,岂不轻看咱们家的三个娘子?问满正当议婚的年纪,问显那里要由好婚事需得早早谋划,更有问圆——总不能就此耽误在家里吧?我盘算得好好的,如今大娘子来这一手,咱们家几个娘子可怎办?”
她愈说,眼泪都急得落了下来,徐纪有些无奈,还是细细地宽慰她,“你着急这些大可不必,哪家相婚,看的不是家世门楣、娘子品行?其余都是次要的,何况真娘如此行事,其中必有内情,她的品性为人,京里谁不知道?大家都是敬服的,又谈何‘不检点’?”
他说着,表情稍微严肃一点,“你这话,不可传出去半点、在外绝不可轻提。”
本朝开国日久,闺中教养渐渐偏向柔顺贞静,但高门勋贵之女行事疏t恣潇洒者屡屡可见,真娘又不是婚后与人私通,以她的身份处境,这并不算丑事。
若这叫“不检点”,那一棒子出去,不知要打到故旧多少人。
倘被有心人传到宁国长公主耳中,见明、见新、问满、问显只怕就与大长公主操办的赏花宴无缘了。
而且这三个字听在耳中,着实令人觉得刺耳。
徐纪郑重道:“你疼爱咱们家的几个娘子,我很明白,可真娘是叫着你叔母长大的,哪怕不提问真,你看长嫂是如何为咱们家的几个孩子操心的?以心换心,你怎可如此说问真呢?”
七夫人一时呐呐无言,半晌才道:“我不是那起子忘恩负义的小人……我只是,诶。”
徐纪知道她家女子家教如此,以贞顺守礼为上,勋贵门庭的许多行事对她来说与自幼的观念相悖。
只是既然生活在此间,便要逐渐适应,哪怕不愿更改思想,不能流露出来,容易得罪人,更容易伤害人。
至少徐纪听在耳中,心里便不大好受。
七夫人见他面色不大好,忙服了软,“我日后再不说了,我只是与你念叨念叨罢了……”
原想着在夫婿这能得到一些赞同附和,结果听了一通教育,七夫人心里郁闷,然而她实在没觉得自己的想法有错,一时又忍不住为自己女孩着急,只觉时光难捱得很。
晚些夫妇二人同到东上院中请安问疾,七夫人心里还揣着事,徐纪有些忧虑,便没留意到她的神情,二人入正房来,只见得满屋人头济济,热闹得很。
徐缜夫妇、明瑞明苓、问安领着几个妹妹,徐问真正坐在大长公主身边,灯火辉煌中,眉目噙着笑与大长公主低语。
徐纪心中有所忧思,请安后便忍不住看向徐缜,见徐缜神情平淡如常,才稍微安心,七夫人魂不守舍地跟着落了座,只听耳边一阵的笑声,循声抬眼去看,却见大长公主笑吟吟摆弄着妆奁,正将一只珠翠辉煌的赤金满池娇花冠从匣中取出,在徐问真头上比量。
那花冠在烛光下光彩熠熠,一看就不是民间普通匠人能打造出来的!
赤金颜色璀璨,满池娇做工格外精细,观音像慈悲柔和,台下莲花栩栩如生,满镶着一排鸽子血红宝石,个头虽都不大,但颗颗殷红透净,光是这一排鸽子血便价值不菲了!
然而这些红宝石只是点缀,被打磨成一般大小,与莲子大的合浦明珠一起,分作两排镶嵌在观音的莲花座下,琉璃灯下珠宝生光,加上赤金的光辉,明晃晃地照得七夫人眼睛都酸涩起来!
就是当年问圆出嫁,大长公主给的压箱底首饰不过如此了!然而这些年,大长公主明面上、私下里又偷偷给了大娘多少?如今又拿出这一顶来,未免偏私太过了!
公主一面比,她那个傻仲女还在下面笑,说什么:“这样华丽的冠,姊姊戴起定然光华璀璨!”
往日最机灵的小女儿这会犯起傻来,在旁边一个劲的点头。
七夫人咬紧牙关,忽听长嫂笑道:“这冠华丽璀璨,做工精妙,实非凡品,想是阿家的珍藏,给了真儿,她等闲又不爱戴这些珠饰,岂不浪费了?”
七夫人恨不得立刻点头附和,面上连僵笑都快维持不住。
大长公主却道:“她哪怕不戴,心情好了拿出来瞧瞧,是我这做祖母的心。”
她又从匣中取出两支步摇,一看就是与这顶冠搭配的,每支有流苏五挂,由颗颗莹润的合浦珠与纯净浓郁的鸽子血串就,中间巧妙地穿插一只做工精妙的镂空赤金莲花,只是看着,便可以想象戴在头上时,行动间流苏轻曳、金莲花随风摆动的曼妙美丽。
光是这两支步摇,便足以在京城中购置一套宅子了!
七夫人看着大长公主往徐问真头上插的动作,不禁深深吸气,那边大长公主仍笑道:“这顶冠,还是我阿娘在世时,画图样专门为我打造的嫁妆。祖母将它送给你,只盼我的真娘往后事事顺遂、时时顺心。这个家里,谁敢叫你不舒心,得先问过你祖母我!”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极为有力,说完眼神示意徐虎昶表态,徐虎昶看了眼徐问真,道:“收下吧。你一向是有成算、有担当的,今年你在江州做的事很好,我还未及奖你,今日便与你祖母一起了。”
他说着,呼人入内,却捧了一个剑匣进来。
他亲自打开匣子,其中赫然是一把横刀,黑柄、黑鞘,平平无奇,徐缜和徐纪却一眼认出那是他年轻时的爱刀之一,多年来走南闯北,都一直带在身上。
二人都有些吃惊,其余人不明所以,却觉出此事的不寻常,微微提起精神。
只见徐虎昶将横刀提起,交与徐问真,“今日之后,你要用这把刀,保护好这个家。尓父公务繁忙,见素不在京中,家中事宜你要多替父母分担。
持刀不在利能伤人,其刃重不在攻,而在于守。你年少时,我教你用刀,彼时只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如今,你已是能为亲人们遮风挡雨的人了。”
他顿了一顿,注视着徐问真,“摒弃浮躁,静心修慧,这些年你都做得很好。日后要明眼明心,修德蓄智,勿要耽溺小情、只顾自家。”
这话,既可以说是提醒徐问真要将家族都看在眼中,不要只在乎自家;可以说是默认了她养男人的行为,只提醒她注意不要耽溺其中——别太把外面的男人当回事。
大长公主原本叫他出来表态,只为了族人不敢针对此事说闲话,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发挥超常!
他能说出这番话,就连大长公主都惊了一番。
大长公主很快回过神来,眼神向下扫去,长妇眼中含泪,长子目光欣慰又含着重量,显然与他父亲想法相同;其余孙女们自然都是惊讶的,奇怪又令她心中慰藉的是,最大和最小的两个竟然同时露出喜色,为长姊感到欢喜。
至于再小的两个,就是一团懵懂地趴在姑姑们怀里,小明苓看看方才说话的曾祖父,又看看姑母,眼珠滴溜溜地转。
次子夫妇,次子面露惊色,旋即又露出一点笑,仲妇——只差把眼珠子瞪出来了,满面都是惊讶之色,方才目光灼灼地盯着的那顶冠再分不到她的一点注意。
大长公主将众生百态尽收眼中,那边徐虎昶并不在意其他人的想法心情,只定定地看着问真,“你敢接过吗?”
“孙女领命。”徐问真起身,珍重接过那把刀。
徐虎昶欣然微笑,神情放松许多,但很快又严肃地道:“收了刀,就把功夫捡起来。等你身子痊愈,每日一早,到演武场,我带你锻炼功夫!”
徐问真不敢说话,不能有太明显的动作,只能露出一点巴巴的哀求之色,大长公主已经不赞同地道:“要入冬,天气太冷了!要练刀,得春日再开始,晨风寒冷,再着了风寒,岂不得不偿失?”
徐虎昶嘴唇微动——练功不就是冬三九夏三伏,熬打出来的硬功夫吗?
徐问真小心地道:“或能坚持,祖父慈爱,怎忍辜负。”
大长公主目光犀利地看向徐虎昶,徐虎昶沉吟一会,“三日一练不错。——常感风寒,只因体内正气太弱,将刀法捡起来,时常练习,扶正理气,气血充沛了,自然就不易染病了。”
他从年轻时就试图用这套理论打动大长公主,让公主加入他的锻炼队伍,然而公主眷恋高塌软衾之心如铁石,一点不曾动摇,这会他这样说,只是无力地挣扎一下而已。
然而这回大长公主思虑一番,却松了口:“罢,就三日一练吧。”
徐虎昶眼睛一亮,立刻要对妻子发出邀请,大长公主在他开口前已经目光犀利地盯住他,徐虎昶憋了一会,默默将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那边徐缜见问真接过刀,笑着缓和气氛道:“记得我与阿弟们年少时跟着父亲学刀,对父亲的刀剑都喜欢得不得了,可惜如今我们都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了,真娘能将功夫捡起来倒不错。”
他本意是轻松一下气氛,不想引火烧身。
徐虎昶淡淡看了他一眼,“圣人与我说,你今年总是风寒咳嗽。体质太弱,还是要练,你一起。”
徐缜目光大震——他没想到今上真会告状啊!
他得了风寒没耽误公务,每日兢兢业业顶着咳嗽办差,他的君主就是这样对他的?
他半晌才道:“阿父,儿有常朝会t。”
“每日早起练两刻钟,晚上再练两刻钟,不耽误什么。”徐虎昶一锤定音,目光又飘向二儿子。
徐纪只觉臀下温暖的坐褥如有针扎一般,几乎是跳起来,忙行礼道:“儿体质康健,一向勤于弓马,就不劳父亲为儿费心操劳了。”——所谓勤于弓马,指天气好的时候偶尔会和同僚友人们出城骑马。
春夏一个月有两三次,如何不算“勤”呢?
徐纪在父亲锋利的目光下,逐渐心虚地低下头,幸而徐虎昶最后还是没有押着他一起加入,他坐下后悄悄松了口气。
一旁的七夫人回过神来,顾不上问真今晚到底都得到些什么了,只恨铁不
成钢地看他。
这几日早晚问安,徐问真一直抱病未至,今晚难得能动的家人都在——见通见明不在,大长公主随口问了一嘴,大夫人道:“见通领见明出门会友去了,我大兄家的三郎在,说晚些回来。”
大长公主便放心地点点头,又问底下两个生病的小郎如何,大夫人一一回过,众人聚在上房中,说到天色漆黑,要交二更天了,才分别散去。
七夫人回到房中,已顾不上身体沉重,顾不得徐问真得的好处,抓住徐纪气得脸色涨红,“你、你、你为何就不与父亲一起锻炼呢?”
“啊?”徐纪今日第二次疑惑,“父亲习武可一向是寅时作,如今天气又冷,我身子又不向大兄案牍劳形虚弱,何必去讨那个苦头吃。”
七夫人气得直跺脚,“你这呆子!父亲本就疼大兄他们更多,如今大兄和大娘都跟着父亲早早习武,相处得时间更多,岂不更为亲密?母亲一向最疼大娘,不大看重咱们,若不在父亲身上多用些心,往后咱们算什么?”
“我的祖宗娘子,您成日就思索这些?”徐纪实在无奈,扶着她在榻上坐好,“父亲哪里疼大兄更多了?他待我们兄弟都是一样的,只是大兄肩上要挑的担子更重而已。至于母亲,母亲是疼真娘多些,可真娘不是母亲带大的吗?当年可是你舍不得将圆娘送到母亲身边去。”
他说着,七夫人红眼瞪他,他无奈地道:“你最近总是多思多愁,不知是怎么了。——母亲对咱们还不看重?当年圆娘成婚,母亲给了多少添妆?满娘幼时体弱,母亲花了多少心思访问名医?你总是盯着人家有、你没有的,便认为受了亏待,可咱们有、旁人没有的呢?”
七夫人微微垂首,徐纪知道她这是不好意思服软,但不会再纠缠下去的意思,却没住口。
他很郑重地道:“父亲母亲有多少东西,原是他们积攒下的,这家业按规矩就是大兄继承得多,家里的担子是大兄扛起来的,我仗着大兄庇佑才有如今的轻松日子过,是没脸和大兄争的。
至于母亲——母亲给真娘多少,真娘平日又孝敬母亲多少?母亲房中的陈设玩意,四季的鲜花珍品,多少是真娘淘换来的?你刚入门时,我便说过,母亲观人,不看门第出身,只看一个心意而已。你总说母亲偏心,偏疼真娘,可这些晚辈里,难道不是真娘对母亲最用心吗?”
自七夫人此番有孕后,春日的一番波折最后的影响烟消云散,夫妻二人蜜里调油更胜从前,徐纪许久没对七夫人露出这般严肃的表情,七夫人气焰愈弱,只是还不甘心,“咱们圆娘、满娘对母亲很孝敬。”
“孝道已足,就够了吗?”徐纪摇摇头,“心是用心来换的。”
四季衣食、茶水汤药,乃至新鲜玩意、喜欢的陈设物件……这些用心,是简单的孝道无法囊括、比拟的。
他说:“你不要再想这些了,母亲对这些孙女都很好,日后问满、问显成婚,母亲必不会亏待她们。”
七夫人嘴唇微动,徐纪不叫她说出口,而是严肃提醒,“母亲察人洞若观火,你若一直对此心怀不满,母亲发现后绝不会忍耐。”
七夫人这才被捏住七寸,悻悻然道:“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