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可是最守王法的人家。”徐问真哄她道:“韩获左右逃不过一死了,您为他置气多犯不上?”
浑然想不起,当日在江州口口声声要生剐了朱六郎的是谁了。
虽然是在韩获面前演戏。
大长公主听罢,又抽泣两声,才收了眼泪,车外一直没能挤上前说两句话的问宁等人急得险些要跳脚,大夫人见大长公主的马车迟迟没有动静,便知阿家是轻易不会放开真儿,索性叫侄女们先上车,回家再慢慢叙话,然后自己上了大长公主的车。
徐虎昶本来还想和妻子孙女同坐,这会好了,干脆带着见通骑马跟在车边。
车内,大长公主絮絮道:“你四妹在家休养得很好,你七叔母就是个嘴硬心软的,虽然口口声声说不许和离,你妹妹真回来了,她舍不得赶你妹妹出去,这段日子母女俩没脸红、没呛声,和气得很。你妹妹在园中住着,日常问满常去陪她,处处都很舒心。
五娘在西阁很顺利,她性子本就缜密,到宫中少言寡语,做事认真,今上很中意她,西阁女官如今便以她为首……家里一切都好,只是你和见通这回在外头受苦了。”
她絮絮说着,目光舍不得从徐问真身上移开,大夫人是如此,娘三个坐在一起,一刻舍不得分开。
回到家中,早有锦瑟领人备好了柚子叶,大长公主叫:“快祛祛晦气。”
她一般不求神佛,相信事在人为,但偶尔有选择地相信一点,譬如此时,她就坚信柚子叶沾水能祛除晦气霉运。
徐问真和见通只得老老实实地在门口站着,锦瑟姑姑心疼他们,动作轻而迅速,又忙道:“一早备下了紫笋茶,只等娘子回来就烹,这会想必已经快好了。娘子快进去吃茶——还有小郎君爱吃的点心,都备下了。”
廊下,问圆领着问星、明瑞、明苓等一串,小的们眼巴巴地看着徐问真,锦瑟一撤,三人便忍不住冲上来,扑了徐问真满身,“姑母”“姊姊”声不绝于耳。
徐问真搂住他们三个,分开时未觉有什么,这会搂住他们,竟眼眶微酸,抬头看,身段沉重,气色却原比在江州时红润的问圆站在廊下,笑盈盈地看着她。
祖母和母亲都在身边,徐问真心里由衷生出一种安稳之意,只觉仿佛有柔软温暖的丝绢,将她一层层包裹起来,再没有比这里更温暖、安全的地方了。
第45章
家族琐事;本心善意,是傻是……
摆宴席宴请应家人是在明日, 但那是客席,徐问真和徐见通回家,家中备了家宴接风洗尘。
宴席摆在东上院的大花厅中, 婢女将坐榻、香鼎等物撤下,铺设竹席、陈设台几,大长公主与徐虎昶在上坐首席, 两侧各有一只半人高的粉彩芙蓉纹大瓶,内插雪白鲜菡萏, 鹅黄花芯若隐若现,别有一番清新娇嫩。
四下以矮几陈设果盘, 满满堆叠时令鲜果与佛手枸橼, 因有两位孕妇和一个肺不好的问星在席, 便未燃香, 只取新鲜瓜果花卉调理静气。
大长公主一定要问真和见通坐在她身边, 又叫人将问圆的席挪到她近前来, 明瑞、明苓这两个小辈围在问圆下头坐, 如此方觉心中满意, 欢喜地道:“只少了见素,他若在家, 更圆满了——还有问安, 她今日在西阁守值, 回不来。”
被挤到一边的徐虎昶沉默一会, 眼神示意见通最好识趣一点。
徐缜看着好笑,见孩子回家, 心里高兴,一边提壶来替大长公主斟酒,一边笑道:“咱们家总得有个人在外拼搏, 儿年事已高,可不想辞乡去国,还是叫见素在外头熬吧。”
因为他瞒着徐问真和见通遇险之事,大长公主连着好长一段日子不给他好脸色,他这是故意说俏皮话卖乖呢。
大长公主嗔他一眼,徐缜腼腆微笑,手下却手法精妙地将大长公主身前的酒壶一齐抄走,然后若无其事,提着两壶酒走开,到旁边替徐虎昶斟酒。
大长公主恨得磨牙,徐问真忍着笑,说起在江州的见闻。
小小家宴,未设管萧,家人闲话便足够尽兴了,总有说不完的话要说,徐问真谈起在外地的见闻,对久居京城的女眷们来说格外新鲜,便是在徐问真离京前做了好一阵家宴上的缩头乌龟的七夫人难得地活跃起来,好奇地发问。
唯有大长公主的目光总是流连在旁人的酒壶上,以目光示意,被儿子、儿妇们无情地避开了目光。
问圆的身子愈发沉重,坐到后半席,便开始悄悄挪动坐姿,徐问真注意到了,轻声道:“这边宴席吃罢了,咱们不如换到花厅里坐?围着榻上热闹些。”
大夫人回过神,忙道:“诶唷,早些六弟妇说晚间有事来找我,我竟给忘了。时间不早了,不如今日先散了?明日请了南戏、鼓吹、俗讲的班子,应家八妹妹回来,两个孩子修整好了,咱们再好生热闹一日?”
七夫人有些坐不住了,闻声立刻响应,大长公主点点头,又对大夫人道:“事情完了,你再过来坐坐。”
一听这话,原本坐不住的七夫人又迟疑一下,徐纪头都没回,直接按住她的手,那边大夫人笑着应下,徐纪立刻道:“儿晚些再来向母亲请安。”
母亲和长嫂要拉着孩子说话,你往里掺和什么?
七夫人接到他的暗示,感到有一点委屈,上首公主已含笑道:“忙什么?明日再来是一样,今晚不必折腾了,与你息妇好生歇着吧。”
徐纪恭敬地应是,下面几个小的对视两眼,不等她们开口,徐问真嘱咐问满:“领着妹妹们陪你姊姊回去,有什么话咱们明日再说,我带了许多好东西回来,明日再分给你们。”
问圆有些无奈地抿唇一笑,问满却如被托付重任一般,郑重其事地叉手应诺。
问星有些怅然——六姐不顶事啊。
她见问满她们起身要走,有些依依不舍,大夫人见状忍不住轻笑,正要招手叫她,徐问真道:“几个小的若是不累,先留下吧,女儿怪想念他们的。”
大夫人点点头,她惦记徐问真一路舟车劳苦,想将三个小孩再带在身边两日,叫女儿好生歇歇,但听女儿说想念他们,便轻声道:“你先与他们玩着,晚些我再来。”
又向徐虎昶、大长公主行礼告退,徐缜与徐虎昶一同离去,见通起身送他们,一时间,屋内便只剩下大长公主与徐问真坐在上首,底下明瑞、明苓、问星激t动地、争先恐后地扑了过来,喊“姑姑”“姊姊”的声音不绝于耳,再次上演徐问真刚进门时的盛况。
徐问真难得地没有感觉他们吵闹,确实想念得紧,一起搂在身边,和大长公主说话,言语间总觉着有双小手在她身上摸来摸去,低头一看,问星脸都快贴在她身上了,手小心翼翼地在她身上试探一般摸着,似乎怕摸疼了她一般。
徐问真失笑,伸出一指点着她额头将她支起来,“说了我好端端的,你怎么不相信?”
问星抬起脸,本来是很坚强的,徐问真这样言笑轻松地和她说话,她眼圈却不自觉地红了,只觉得心里酸酸的,闷声道:“姊姊你吓死我了!”
还刺杀!她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消息在家里传开后,内院一副人仰马翻,明瑞、明苓尚不知事,见身边仆妇们的表情知不好,哭闹着高声喊要姑姑,问星自认不是小孩,只匆匆打听到徐问真平安,就忙着哄住两个小的。
但心底是后怕,虽然传回来的消息都说徐问真还好,但她生怕消息不详尽,毕竟是京里的风言风语传过来她们才知道的,对流言的真实可信度,她一向持怀疑态度。
后来徐缜听到风声,匆忙回家来解释,表示徐问真和徐见通都平平安安,她心里却还是很紧张。
——就算信里说平安,可纸短事长,如此惊心动魄的事情,尤岂是短短一封信能够写尽的?万一就有什么没写到的情况呢?
这个时代,哪怕有顶级医者护持,受了刀剑伤是要命的事,何况徐问真在外,医药还不够从容,她连着一阵子睡不好觉,满脑子都是失血过多和破伤风。
这会徐问真一问,她心里的焦虑和紧张一齐涌上来,忍不住红了眼圈,扑到徐问真怀里,明苓明瑞见状,连忙往里挤。
徐问真原本还能游刃有余地应对三个小孩,这会三人一起往她怀里挤,她招架不住了,见问星眼圈红红、两个小的逐渐开始瘪嘴,又舍不得推开他们,只能轻声细语地哄着。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徐问真揉了一个问星,明瑞明苓立刻将小脑袋伸来,徐问真不得不挨个揉过,软声道:“我给你们带了许多新鲜玩意回来,晚些叫含霜取来给你们瞧,好了,不哭了,瞧这眼泪珠子,串起来能做条璎珞不?”
大长公主本来想叫问星别轻易提“死”字,见状忍不住笑了,好整以暇地看着徐问真哄完这个哄那个,不出手帮忙。
送人回来的见通见了这阵势,脚步不禁一顿,试探着走入房中,结果三个小的都没动静,仍趴在徐问真怀里哭泣,他一边松了口气,又露出些微的失望。
大长公主见了,更觉好笑,招手叫他过来,众人坐在一处,牡丹重新烹了茶送来,好心的见通上前把几个小的拎开,拯救了无助的长姊。
他笑呵呵地挨个搓小孩脑袋,又手欠地去弹明瑞、明苓头顶的冲天鬏,明苓气得用乌溜溜的凤眼瞪他,更叫见通乐不可支。
明苓一脑袋扎进徐问真怀里,“姑姑!您看七叔!”
“不许欺负我们孩子。”徐问真顺手一搂她,忍着笑拍拍见通犯贱的手,大长公主笑:“你小时候最不许人碰头发,如今又欺负上侄儿了。”
见通朗笑两声,“趁阿兄不在家嘛。”又哄问星道:“小十七娘不记得阿兄了?阿兄可记着给你带芝麻酥糖回来。”
问星对他不大熟悉,见通走的时候小十七娘实在是小,留给她的只有微末的一点记忆,这会乖乖巧巧地叉手为礼,小家伙小小一个,穿着藕粉襦裙,发鬏上簪着两朵珠花,小脸如冷玉雕琢的一般雪白,还是瘦伶伶的模样,眉目间透着一点病容,叫人瞧着心里不大好受。
见通没敢在孩子面前叹气,只打开从外头拎回来的小纸包,露出一包酥糖点心,笑道:“可是悄悄给你们三个带进来的,吃去吧,别在这闹姊姊姑姑。”
三人平日都是被严格控制点心、糖果的,尤其明瑞明苓,闻言哪里还坐得住?忙跳起来要酥糖吃,徐问真眼神示意秋露上前,秋露便笑着将三人引导原本的席上做,牡丹瞧了瞧,又端来一些点心,不过很清淡,只是三小碗蒸梨并一些菱角、莲子、新鲜果子。
大长公主轻声与徐问真道:“十七娘的身子,这几个月原本养得还好,只是前阵子暑热,她中了暑,病倒了好一阵,这几日才好转些。”
见她眉眼间忧心忡忡,徐问真掩住忧色,笑着道:“我们带回来的那位医者,家中父祖辈治疗心肺疾症都是有名的,她虽年轻,我叫秦风在当地打听,都说不错,留在家中慢慢地替问星调养,定然能叫咱们问星好起来的。”
见通连忙道:“正是呢,这季家父女俩都有名,季芷那一手银针,说等闲行医三十四年的老大夫不及她呢。”
大长公主点点头,想到他们为这医者犯的险,又有些心疼,摩挲着孙女孙儿的脸颊,半晌方道:“此番你们都做得很好。”
身在局中,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时,能当机立断转换局面,把握形势,是一番本领。
她乍一听闻消息时,纵然心惊、恼火,等听徐缜说完前因后果,又不禁为孙女的决断果敢骄傲起来。
想了想,她又冷笑道:“京兆尹彻查季家之案,由水晶镜查到了郕王府中,圣人已经决意,召郕王回宫读书,但并未另赐座师太傅,而是除了裴玄的差事,叫他负责教导郕王读书;开府时赐给的田地、封邑全部收回。”
本来,皇子读书时的先生与皇子天然关系亲近,皇子入朝后自然会成为皇子的助力。
郕王被召回宫中念书,今上没有专门赐先生,而是令他的亲舅父、裴家如今在朝中官位最高者裴玄放下差事入宫侍读,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再加上田产、封邑全部被收回,郕王不说在皇子们当中,就是在宗室里,是难得的没脸了,这段日子被关在宫里读书反省,原本定好要嫁给他的江家娘子不干了,正在家里闹着要出家,不肯嫁给郕王。
大长公主慢慢说起此事,感慨道:“江镇那东西,自以为精明了一辈子,到头反害了自家娘子。”
江家或许是心疼女儿,或许是不肯再跳郕王这艘破船,在御前苦苦陈情哀求,希望今上降旨断婚。
今上许了江家娘子另嫁,但对江家想要投资郕王,以为郕王是潜龙的投机行为十分不满,大笔一挥,江家依仗的、位高权重的随侯被打发到清水衙门去了,江家地位顿时一落千丈。
——对于江家这个下场,大长公主表示十分满意,又道:“江家那不要脸的婆子,还敢再来纠缠,说要接问圆回去?我呸!她哪来的脸!”
至于朱家、韩获,都没得好下场,朱家在江州不仅经营药铺、绸缎,私下里还开设赌坊,强买土地、迫使良民为奴……手中不只一条人命。
朱家的一部分人,包括朱六郎在内,被判了个秋后处斩,其余的按照罪行轻重分为流放、赎买等等,朱六郎的大靠山韩获喜提黄泉路一游,届时将与朱六郎一起上路。
提起韩获,大长公主面笼含霜,眼睛里的刀子能戳死人,“剩下这段日子,韩获在刑部大牢里,自然会有人好生招待他。”
语调仍然是温吞平和的,听在人耳朵里,却叫人不自觉地战栗,汗毛竖立。
徐问真却并不害怕,温柔浅笑道:“那是他的福分了。”
见通看在眼中,慢慢地想——姊姊和婆婆真像啊。
虽然已经从京中风言风语、徐缜那里听到了不止一次,对徐问真和见通在江州发生的事,大长公主还是忍不住再细细问起,娘仨说起话,天色不知不觉便擦黑了。
大夫人再回来时,上房里已掌了灯,她重新落座,锦瑟忙斟了茶来,大长公主问:“六郎息妇有什么事吗?”
“近日天气炎热,城中却难以购冰,她那里用耗却多,没法子,想这边能帮衬一些。”大夫人笑着回道。
大长公主疑惑道:“六郎体弱,他那里却没有冰赐,咱们府里入夏原就每日匀出一些送去,怎得还不足用吗?”
大夫人看了看下面几个小孩,将声音稍微放低了些,缓缓道:“问仙病了,医者说是暑热,九娘没办法了才来寻我”
问t仙是六郎与常夫人的长女,二人无子,膝下唯有两个女孩儿,将两个女儿视若珍宝。
大长公主闻言恍然,道:“原是这样。可问过她请的什么医者?”
大夫人道:“是一向照料六郎身体的云锦堂那位云先生。”
大长公主才点点头,“他的医术是不错。过几日再打发人去问问。”
大夫人笑着应是,徐问真道:“还没给祖母和母亲说起述圣的事吧?我带了述圣的画像回来,见通,你去找含霜取来吧。”
见通脸腾地红起来,火烧似的,手忙脚乱地出去了,二人皆看向徐问真,徐问真笑着缓声道:“述圣,是许家娘子的名字。许家父母倒还都是明理省事之人,述圣的性子柔韧,心里有一杆秤,做人、做事都很清楚。读圣贤书长大的,说句不恭敬的话,我觉着述圣比她父亲更像高洁隐士。”
大长公主一向信赖徐问真的眼光,从信中看到,便安了些心,这会听徐问真如此说,笑道:“那我可好生等着孙息妇过门了。”
大夫人笑了,注视着徐问真的目光很温柔,只是她回来后便兴致寥寥,这会还有些不在状态。
徐问真看在眼中,轻轻抬手为她添上温茶,问星注意到这边的情况,拉着明苓跑过来,仰脸看着大夫人,明瑞见状跑过来。
大夫人对着她们,神情温柔得能拧出水来,先将几个小的挨个打发回去,才对问真温声道:“明德堂修葺好了,你身边的信春和曲眉将那边整顿得扎不多了,明日家中有客,后日你得闲了,再过去瞧瞧哪要添改。”
徐问真笑着答应下,一时见通取了述圣的画像回来,亲自捧着给祖母、母亲看,像上画的述圣在树下捧书的模样,她专注地垂首阅读,寥寥几笔勾勒着远山秀黛,哪怕从纸上,能品出扑面的秀丽与书卷气,穿着深蓝褙子、素白襦裙,画上朴素无纹,却自有一种清雅庄重。
大夫人越瞧越喜欢,睨了见通一眼,对这小子在外“胡作非为”的气总算消散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