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问真讨饶道:“真是忙着。”
“呵,我还不知道你?”周宣雉白她一眼,“是懒得出门吧!我走了。”
徐问真笑盈盈行礼,“恭送县主。”
“可不敢受,皇伯父特许你受皇子妃供奉,你非要我给你行一礼?”周宣雉摆摆手,“真走了。”
她潇潇洒洒转身离去了,徐问真回过头,身边已都是大夫人最亲近的一批夫人们,是看着她打小长大的。
舅母赵夫人挽住她的手,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满眼含笑,“今日真亏了我宣娘,你母亲往日最会与人吵嘴的,今儿怎么还嘴笨起来?”
自然是为了顺理成章地让徐问真出场。
她在前头广袖一甩大杀四方了,徐问真哪还有出来的意义?
大夫人却不能说,便只状似头疼地叹道:“我是早被那老婆子缠得心乱如麻了,幸而这两个孩子还清醒着——弟妇,今日多亏你了。”
她握住七夫人的手,情真意切地道:“若无你拔剑相助,只怕那老妇还要在此不知歪缠多久呢。”
我,拔剑相助?不是被你们推出去的吗?
七夫人有一瞬间茫然,然而长嫂待她温声细语的样子实在是太让她无法自拔,便半昏半醉地沉迷其中了,最后被夸得脸都红了。
赵夫人与几位夫人牵着徐问真的手说了一会话,赵夫人还嘱咐:“过几日家里宴会,你一定要来!你外祖母时常念叨你呢,你去了,干脆在家里住几日,好好陪陪你外祖母。”
徐t问真道:“如今搬回京中,家中事情整顿好了,我自然常去探望外祖母。只是还养着明瑞明苓两个小的,他们两个离不开我,不得不走到哪、带到哪,他们正是闹人的年纪,带过去只怕扰了外祖母的安静。外祖母若不嫌弃,改日我就带他们过去玩一日,叫外祖母瞧瞧他们,如今真是好玩得紧。”
赵夫人笑着点头,为她理了理鬓角凌乱的碎发,轻声道:“回了家就再别往出走了,山中苦寒,你母亲日夜悬心惦记着你。如今京中有很多热闹新奇地方,改日你与表姊妹们约着一同走一走。就在家里安心住下吧,万事有我们这些长辈呢。”
她说完,就听外头通传——却正是前头开玩笑提过的信国公赵守正来接她了。
因有旁家夫人,赵守正不好进来,便在门外等着,众人嬉笑着推她出去,相互别过,另外几位夫人纷纷上了马车。
大夫人在门口送客到最后一刻,赵家夫妇早套好了车,却最后才离开。
客人散去 ,四下皆静了,赵守正才对徐问真道:“好好留在京里,与你爹娘一处生活。若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只管来找我,常来家里走动,你外祖母与你舅母都很想你。”
徐问真笑着揖礼,“那我可要时时登门了,舅父勿嫌我呱噪。”
赵守正摆摆手,意思是:废话。于是他不回答,但摆手就是答应了,催马引车带着妻子回家了。
徐问真回京这段日子,其实赵夫人一向是常到徐家来的,但今日是徐问真在那年之后头一次于京中交际宴会上露面,夫妻二人才彻底定下了心,多说了一些话。
人皆散了,问安还要细致地命人一项项收拾院落中的陈设桌案、屋里的残羹杯盏,打发赏钱给今日来的艺人们,封口费倒是不必,就指着他们将那“徐郑二三事”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呢。
当然包括问安今夜落地有声的誓言。
她立誓长侍母亲灵前,当然要做出表现。
徐问真在一轮明月清辉的笼罩下看向徐问安,“做好准备了吗?”
问安神情如常,平缓中透有一种水滴石穿的坚定,“持素守斋,素衣简服,不饰珠玉,不簪鲜花——母亲去世,问安年岁尚幼,如今年将成人,就让问安再为母亲执三年丧,以全孝悌吧。”
那就是哪怕事成,会坚持下去,而不是仅仅做月余样子。
这样很好。
事有百密一疏,只有处处周全,事尽全力,敢于自苦,才能摘下世间最甜的蜜。
在徐问真很小的时候,大长公主曾对她说过,朝堂上的人、宫城里的人,只有时时刻刻将戏挂在脸上、演在身上,演到最后自己都信了,世人才能行。
今日台省列卿,哪一个不是孝子贤孙正人君子演了一辈子?
演到如今,几分真几分假,只怕自己都不清楚了。
徐问真仰头望着天上一轮明月,许久,道:“吾妹当如月。此月何清,此月何皎洁,此月何堂堂。”
能做到本心如此最好,做不到,便让外人以为你如此。
是真是假,行为能做到无愧于己、无愧于人便很好。
问安不知听出几重意思,叉手徐徐低身,“长姊教诲,问安永记于心。”
次日,京中最新逸闻——徐家郑家姻亲相杀二三事横空出世,两日不到便成为街头巷尾的热谈,宫中,新入御史台的徐纪的一封参郑大之父教子无方的奏章更是将话题推向新的高潮。
第24章
温馨岁月,静好时光。
外界热火朝天的新闻逸事、郑家的惊涛骇浪狂风骤雨都已与徐府无关了。
一切先期准备都已做好, 国朝天子以孝、礼统御天下,京中再如何翻起重重声浪,议论问安那日的言语是否过于烈性出格, 只一个孝字,就足以顶住所有不善的议论。
同样,被奏不孝、非礼的郑大, 会受到朝廷的厌弃不喜。
其实他如果只是在婚前养妓,只能算是风流, 就算与妓偷偷成婚,没有下三媒六聘的契书, 便不算正经婚礼, 顶多算是年少轻狂的意气之行。
所以问安才会借着郑氏夫人的冥寿, 踩死了他不孝违礼的罪名。
只有不孝、违礼, 才能让他彻底被朝廷与儒家主流厌弃, 从此与功名前程再无关系。
郑家之事至此就算了结, 未出几日, 郑家郎君被圣人贬斥, 以教子无方夺官,京中的风流名士做不下去了, 一家人收拾包袱, 灰溜溜地回了老家。
至于车马奔波回到宅院已经衰败的故土, 会对已经失去诰命的郑家老娘子身心造成多大的打击, 那就不是徐家人要操心的了。
她作茧自缚,纵火烧身, 与人无尤。
留国公府的高墙之中,徐家的日子一切一如既往。
大夫人仍旧紧锣密鼓地筹备家事,见通那边暂时还没有消息, 问安的婚事告一段落,见明和问满却都耽误不得。马上又是她母亲信国公府老夫人的寿辰,大夫人要准备贺寿事宜,再加上族中、府中事务,每日还是忙忙碌碌的。
倒是七夫人处,因为那晚为问安“仗义执言”,而有了意外之喜。
——经过上回十七娘与徐问月、十郎房中柳氏之事,七夫人与七郎君已经分居好些日子。七郎君搂着枕褥去了厢房睡,倒是没在外头流连声色,家中并无姬妾女婢,问就是公务忙碌,他新入御史台,虽是平调,但一下进了紧要的衙门确实事务良多,还有许多旧日的章表文书等待他细细研读学习。
但朝政再忙,夫妻生活就不过了?
七夫人心知他还是恼自己在柳氏一事上的作为,她自己心虚,便不敢委屈,只每日可怜兮兮地围着七郎君给他端茶递水,飞针走线间外袍、寝衣做了十来套,整日围着七郎君转,连儿女们的事顾不上了。
七郎君铁了心要叫她记些教训,往后碰到这种事别再犯傻,一直坚持睡厢房不回屋。
问满最初还为父母不和而暗暗心焦,在祖母的点拨下细细观察了两日,发现了关窍,便不再悬心,借着七夫人没心情关注问显的功夫,狠抓问显功课,加上一个徐问真在外头大棒加甜枣,问显这段日子肉眼可见地斯文讲理许多,不掐尖卖快了,念书肯用心了。
问满这下心内大安,等七郎君因七夫人为问安仗义执言之事而与她和好了,还感到有些怅然若失——夫妻生活一恢复正常,七夫人有心情关注孩子们了。
问显肉眼可见地又活泛了,索性她如今对姊姊们是又爱又畏,一时还没再跳脱起来。
女儿的怅然七夫人可不知道。
夫妻俩从成婚起便如胶似漆,从未有一次连续超过一个月分开的。这一个多月,七郎因为小侄女受了大亏、七夫人在其中的错实在离谱,必定得吃个教训,才咬牙没理七夫人懊恼悔过时的眼泪。
如今七夫人在外立了这件把郑老县君气得昏过去的“大功”,大长公主都亲口称赞了,七郎顺坡下驴,不搞冷战了,和七夫人心贴心地做检讨,从自己身上开刀,说全是自己不曾仔细理解她、没意识到她在家中的不安,才叫她受柳氏奸人蒙骗,乃至助纣为虐酿下大错。
说到动情处,举拳擂胸热泪滚滚,俨然是一副痛心懊悔至极的模样,七夫人哪里受得了这个?这月余的委屈怨怼都化作心疼,夫妻俩抱头一哭,七夫人指天发誓日后七郎指哪她打哪,在家绝不与阿家、长嫂顶脖子,对大侄女当家一定没有二话。
七郎君细细打量,知道没有更真心实意的了,才欣然收住哭声,只还忍不住哽咽,轻轻叹息,“是我负夫人。”
“我负郎君!”七夫人哪见得他“梨花带雨”的模样,已然底线全无,又道:“我知道我的错处大了,害得十七娘受了这一遭苦,等十弟妇回了京,我必向她负荆请罪去!等十七娘成了婚——”
她咬咬牙,下定很大的决心,“我一定给她厚厚地备一副添妆!”
七郎含笑握住七夫人的手拉到胸前,“古人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夫人知错就改,可谓大善。我得夫人,便得一贤内助,日后我做得三公,不知卿愿为夫t人不耳?①”
七夫人破涕为笑,推他一把,嗔道:“油嘴滑舌的,只会哄我!”
之后七郎如何细细与她分说御史台职位的利弊,她这位夫人在掌家交际上要发挥的重要性,与决不能触碰的红线,听闻事关郎君的官位,七夫人便很上心了,将所有紧要的点牢牢记住。
七郎又将自己的一位身体还算强健的乳母请回院中,名义上是说七夫人需要调理一段身体,请她帮助料理家务,实则是为了教导、约束七夫人。
幸而为了夫君,七夫人怎样都能忍受,乳母待她很客气恭敬,更叫七夫人无处挑剔,在日常家务、人际往来上,见了几次乳母的利害,便很信服了。
七郎的小院一时风平浪静,一家和美。
徐府内最大的是非制造处偃旗息鼓了,大长公主不用日日再对着仲妇的怨妇苦瓜脸,只觉连空气都格外清甜甘美。
临风馆中,徐问真一如往日地陪伴家人们,闲时插花品茶、做香读书,偶尔花下抚琴、柳前作画。
一旦远离尊荣富贵场,时光便会安静下来,仿佛走得很慢。
乍被推着离场时,她曾有一段时间日夜为生命悬心,自然无法享受这种清幽。云溪山避世而居远离喧嚣的几年,对她的心性或许是一种磨练。
山风吹去浮躁,清泉洗走世路尘埃与浮华。
金乌斜落都慢的日子,更有闲暇坐下,慢慢品味那些年少时匆匆读过的书,学那些当年囫囵吞枣学过的技艺。
昨日针线上人送来了奉大夫人命给她制的夏裳,其中还混有几套帐幔帘幕,一色是桃粉、丁香、姜黄等鲜艳柔和又不会不过于浓烈逼人的颜色,绣纹精美细致,质地轻软不凡。
见素见通都不在家,大夫人身边只有徐问真这一个亲生孩子,把三份的心都放到了她的身上。哪怕明知日常衣食住行徐问真都已是京中一等一的优渥,她还是忍不住多为问真安排打算。
这是嫌问真屋里的帐幔颜色清素,觉着春日天还未炎热时,人在屋中久对着青绿之色会生出郁郁之情,又不愿强制要求女儿,才在新进的料子中仔细选出合宜的颜色,叫针线上人缝制好徐问真喜欢的花样送来,供她挑选。
徐问真见了,好笑无奈,指一指含霜,道:“你这松绿帐子前日可白换了。”
到底不忍拂逆母亲的好意,问真选出一套丁香绣葡萄牡丹碧萝团花纹的帐幔来使人换上,又因十七娘最近身体逐渐好转,语言学得不错,干脆将她拎来,带在身边教这小傻妹妹布置屋室。
徐问真素喜清幽雅致,居室中陈设花草盆景往往多些,玩物摆件只取清雅精妙,点缀得恰到好处,唯有手边案几上常有一二爱物,可供时刻把玩。
近日最得她喜欢的是只有半臂高的极精巧的水晶瓶,瓶中供上白玉兰、翠竹叶,摆在屋内案上,恰如一瓶春色。
因正合心意,便没有动,仍供在几上。
十七娘近几日说话已经很利索了,在徐问真身边坐着,听她端着茶,悠闲地品评叫使女取出来的陈设物件,再指点她一两句应如何摆放搭配。
“春日负喧,窗外花木繁荫,但天气并不炎热,屋内陈设颜色过冷,便易使人心神伤郁,忧思重重;过艳,却会有热烈逼人之感,因而取清新鲜润的颜色帐子挂在屋中,可解忧情不闹人眼,最相宜。”
婢女捧来一只锦盒,盒中是一对通体无纹、温润如玉的粉釉瓷瓶,瓶子形状姣好,恰如一对亭亭玉立的画中仕女,不缀花草只看瓶子本身,已经格外细腻美好。
“这丁香色的帐子取云曳纱制成,其质轻盈,其色鲜柔馨雅,春日挂在屋中十分相宜。如仍嫌此色冷不足热烈,可以再添一对颜色艳而不冲的瓷瓶,锦上添花之余,不至于繁烈太过。”
徐问真叫她就着女使的手细细看那对瓶子,“此瓶釉色匀称鲜亮,瓷胎细腻润泽,虽是本朝窑出,并非古物,但品质上佳,闲来清供赏玩已足够了。陈设物什未必一味求贵求奇,只要相宜合心,摆在屋子里便很好。”
问星知道这是时下名门女子的必修课,徐问真愿意教她,她便听得很认真,连连点头,但听到此处还是不禁腹诽——姊姊您知道您口中这对“还将就”的瓶子放到日后得是什么天价吗?
这是大雍官窑啊!
问真见她一直盯着瞧,似很喜欢的模样,便命女使捧起来给她把玩,问星忙摆手道:“不必,我瞧着好看才多瞧瞧,只怕拿不住失手摔了。”
“我记得这样式的瓶子不只得了这一对。”徐问真看向含霜,含霜笑着应是,“咱们这还有天青、品红、豆绿三种颜色,当时宫内赐下,殿下和夫人说娘子一向喜欢这些瓶器,便将得的都送来了。”
徐问真道:“你回头自己选去。”
问星听到含霜数瓶子时,用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流出羡慕的泪水,一听徐问真这样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惊喜地扑到徐问真怀里,像只撒欢儿的小狗一下在她身边磨蹭,嘴里一叠声地喊:“谢谢姊姊!”“姊姊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