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魏彩、信春、云岫……甚至是她,她们都受到阿姊的庇佑,因阿姊而拥有了安稳的生活。
达则兼济天下,阿姊是真正将这句话记进了心里。
如果不是这该死的年代,她的阿姊的成就,绝不会亚于被人口口声声称赞为徐氏麒麟儿的徐见素——阿姊的双生弟弟吧?
问星抿紧唇,到留州的临门第一脚,真得狠狠打出去,让人知道她们的厉害才好!
她如此与问真嘀咕着,多少吐露一点心迹,问真听她夸自己厉害,却沉默一会,然而轻抚问星柔软的发丝。
“我并不算什么厉害人物,只是幸在生在咱们家,遇到了祖父祖母和我爹娘而已。”问真口吻很平和,“倘若换做裴家,我此刻只怕已经是太子陵中陪葬的亡魂了。”
这世间的许多事,是她完全无力抵抗的,譬如皇权,她再不甘,只能吞回肚子里。
她又太倔强,不会愿意从心底服软,柔懦顺从,即使身体屈从,不甘会如一块粗粝的石头,日日夜夜磨砺着她的血肉。
直到有一天,磨破肠胃、与皮肉。
这不是聪明的处事之道,她从小就知道这一点,所以用平稳温和来掩饰自己,倔强与锐气,既然不是能展露于人的好东西,就藏在心里,自己反复品味吧。
问真的口吻太平和,问星却被吓得一哆嗦,她忙抱紧了问真,“提那些事做什么……反正姊姊就是有福的人,生来就有祖母和大伯父护着!”
问真垂眼看她,笑了,“你这张嘴呀!”
她神情看不出痛苦,仿佛过往那些经历并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问星终于明白,有些时候修炼得过于波澜不惊、四平八稳不是什么好事。
这样关心你的人,便无法从你的神情表现窥探出你的真实心情,从而安慰你、拥抱你。
问星于是不再用理智去观察,不去猜测姊姊是否需要。
她只凭自己的心意,满满地将阿姊抱住,用自己虽然还小但温暖的身躯温暖她,“阿姊,从我听到你唤我的第一声、看到你第一眼、你将我抱在怀里的第一次开始,你就是我生命中最紧要、最厉害的人了!”
她说得颇为动情,眼眶酸涩,不欲叫问真见到,便将脸深埋到问真怀里。
问真忽然被她深情表白,竟有一瞬的手足无措,她抿抿唇,在如此炙热坦白的情感中,最终选择抱紧这个孩子。
在那个气候寒冷的春日,她锤了躺在榻上脸色青白,已经失去呼吸的小妹胸口三次。
她已做好了阖家缟素,平息后乱、应对麻烦的准备。
第三拳锤下的时候,她心中其实已不抱希望,她只想爱怜地将小小的孩子抱一抱,温暖一下她在池水中被泡得冰冷的身躯。
早亡夭折之人,不能入祖宗坟茔,云溪山的风景不错,在她有生之年,这位小妹可以与她作伴。
她百年之后,估计怎么能在徐家祖坟里杀出一块地方,届时,她会吩咐后人将幼妹与她同葬。
这是作为长姊的责任,她要担起保护孱弱的小妹的重任,无论人间还是幽都,哪怕她们其实并不熟悉。
但第三次之后,那孱弱瘦小的胸膛终于有了轻微的起伏。
然后是一双懵懂的眼,拖着这副身子,跌跌撞撞闯入了她的生活中,还要凭借可爱可怜的模样,闯进她的心里。
问星就那样睁着眼睛看她,虽然没说,目光已大胆地宣誓,她不仅要她的职责所在,还要她的真心爱怜。
真是可恨,又如此可爱的小孩。
她只得将这小小而脆弱的生命纳入自己的保护范围,然后为她呕心沥血仔细谋划,想方设法寻医问药。
问真无声地轻叹一下,然后垂头,在问星的头顶轻吻一下,“阿姊疼你,爱你,是理所应当,你是阿姊的妹妹。”
人人都知道,徐家有两位县主,大娘子问真,和十七娘子问星。
十七娘子,长在大娘子身边,由大娘子教养长大。
问星闭着眼,用力点头。
于是在抵达留州的前一天,徐家的小县主大气地排开箱笼,决意要找出最华贵摄人的装束,明天狠狠震慑一下留州老家的人。
她甚至动了是否要穿县主冠服的脑筋,最终之所以没穿上,只有一个原因——没带来。
她又没什么正经事要干,秋露怎么可能将那宝贵的冠服塞进箱子里,千里迢迢带回来。
问星悔得直拍大腿,恨自己没有早早想到,秋露无法,只得翻出临走前备下,用御赐织锦裁制的衫裙,又有一只极轻巧而殊为华美的赤金蜻蜓冠,配一条五彩晶莹宝石璀璨的金璎珞,问星这才满意,又特地叫秋露去叮嘱枕雪和漱雪,一定要将明瑞明苓打扮得珠光宝气、富贵逼人。
问真听到了她们这边的动静,含霜说的时候忍俊不禁,她扶额而笑,“这孩子,当她沉稳成熟的时候,又总闹出一些古灵精怪来。罢,叫枕雪漱雪依言而行吧,不要浪费了我们十七姑姑的一番谋划。”
含霜含笑领命而去。
然而问星这一番打算,最后没能派上用场。
因为在留州老家的徐家人们见到富丽逼人,满身尊贵气象的小郎君小娘子前,已经被吓得脸色煞白,扑通跪在车驾前了。
第95章
“徐问真你要杀长辈吗!”……
徐家祖地苴安所在虽非留州首府, 但因徐家在此盘踞多年,屡办义学,倒颇为富庶、文气兴旺, 算一处政通人和的富庶之地。
问真的车队浩浩荡荡涌入城中,停在徐家大宅门前。
开国高祖皇帝钦赐的留国公府,府门面阔三间, 悬挂御笔亲书匾额。
因徐家主支久居京城,这边府门常年紧闭, 本坊中多是徐家族人居住,不远处便是徐家宗祠。
问真车马入城, 族人便得到消息, 赶来徐府门外准备迎接。
先见数骑精悍护卫踏尘而来, 入目只见黑压压的人头, 一色腰佩长刀, 高头骏马健壮无比, 一路掀起漫天烟尘。
半晌后才隐隐见到一点华盖车顶, 而后又是密密人影与车马碾地之声, 先到的护卫们仍骑在马上,执缰握刀, 面容肃穆, 气势逼人。
一条街上一时半点人声无, 只听到持续不断的车马声。
一众徐家族人被此景摄住, 竟莫名不敢出声,原本对徐问真颇有非议的族人心内讪讪, 连看热闹的百姓们不禁目露惊叹。
马车终于在徐府门前稳稳停住,为首的护卫翻身下马来至车前,向内一礼, 徐家族人群中走出两人,均是年纪、辈分均矮于问真之人,问安道:“见过永安县主,我等奉祖、父命,前来迎接县主。”
正要从车中请出问真来,忽见一个年轻女子从旁边巷中冲出,人群中有人目光大震,忙要阻拦,她的动作却十分矫健,撑着街边小贩的箱子轻盈一跳,便越过冲过去的族人,跳到问真车前。
秦风认出她是练家子,目光一变,横刀阻拦,那女子却未再继续靠近,而是扑通跪在问真车驾前,高声喊:“徐家族人徐平寿逼杀民妇,苦主血书在此,请县主为民伸冤!”
话音一落,在场大半徐家人的目光都t控制不住地投向那个徐平寿。
他站在队伍前列,脸色铁青,正要辩解,又听那女子高声喊:“还有徐平寿强买民田、为夺歌女殴打良民、逼娶民女为妾之证,皆掌握在苦主手中,徐平寿为掩盖罪行作灭口之为,请县主明鉴!”
徐平寿脸色突变,人群中一阵躁动,说话声轰然,场面立刻要混乱起来。。
站在队首的徐老太公面色沉着,正要开口呵斥,车窗上的锦帘被一只玉如意挑起一点,如意探出,轻轻一挥。
只听得一阵齐刷刷的抽刀声,雪亮刀光闪烁一片,人群一下安静下来。
那女子重重叩首高呼:“久闻县主大义,请县主弃私情而禀公理,平息冤情,肃清门楣,还徐氏宗族以清白门风!”
站在队列前的几位老太公面色铁青,徐平寿本人与就在刀剑丛中的那两位族人已腿软得扑通跪下,力道之重,激起一片尘土。
徐家族人中有性情软弱者,见此阵仗,双膝一软。
那刀锋不知冲谁而来,徐问真态度不明,为首的老太公深吸一口气,上前道:“这位娘子不知何故诬陷徐氏门楣,是受何人指使?今日县主驾前,尔岂可信口开河,岂知以卑犯尊之罪?”
那娘子却分毫不惧,高高昂起头,冷笑一声,“我只知青天黄地尚存公理!县主以孝义受皇室诰封,定然明辨是非、为苦主一伸冤情、让徐平寿伏法!”
老太公面色深沉,幽暗的目光注视着她,正要继续言语,车中忽然下来一位年轻女子,双螺髻,青裙衫,面色沉肃,不怒而威,“传县主命,徐平寿何在?拿下待问。车前何人?呈报姓名。”
女子一喜,高声道:“民女云英!为友人何氏伸冤!求县主庇护,救我友人一命!”
老太公急忙道:“请县主明察,此女子身份不明,平寿却一向待人谦恭有礼、友善和顺,乃谦谦君子,县主岂可偏听一家之言”
“纵无人来此告状伸冤,我要拿他。”马车中传出微冷的声线,“强买民田、与人争妓殴伤良民,这就是你口中的谦谦君子,友善和顺?”
马车中掷出一张青笺,车内人似是冷笑一声,“那可真要求祖宗保佑,我徐氏勿要再生出友善和顺的子弟了!”
老太公看着那张青笺,心终于沉了下来——他意识到,这位嫡支长房的永安县主,果然是有备而来。
甚至……今日当街告状这女子……
他目光深沉地看着云英,却拦不住已经冲向徐平寿将他拿下的护卫。
先下车的青衣婢女手持一份名单,点出一个人,便有两个护卫冲出去,动作矫健干脆,显然对苴安徐家人都颇为熟悉。
随着一个个人名被叫出,老太公心沉落谷底。
这是什么回乡祭祖,这分明是阎王办差!
他目光幽深地看了眼徐问真的马车——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这其中的人,有的行为不端是他清楚曾敲打过的,有的竟然连他都不清楚……
看着被拉出的五六个人,老太公脸色铁青,另外两位老太公要上前来说两句囫囵话,可四周高头大马拥簇着华盖车,面容沉肃的精壮护卫们手中刀光雪亮,一片寂静中,好像刀锋已笼罩在徐家老宅上空,让他们莫名不敢近前。
后面的马车中忍不住探出头来看的问星在秋露的低劝下终于将头收回,双目中光彩大放,“阿姊是什么时候做的准备?”
她以为老家之行一定艰险万分、困难重重,已经做好了和阿姊一起面对困难、克服险境的准备,结果现在她姐上手就干、在这劈瓜坎菜?
那边护卫最终控制住一位年岁长,是太公辈的人物,他一边怒斥:“尔等轻狂子,徐问真你一小辈!怎可对我不敬!”
“县主奉大长公主与国公之令,严查不法、肃清门户,还祖宗以光耀清白,何顾忌之有?”含霜又沉下脸,“尔岂可对大长公主、国公与县主不敬?”
那人一时无言,又看向老太公,“阿兄!”
老太公面沉如水,近前数步,态度恳切放低不少,“请县主以家族名声为念,在门前大动干戈,只恐为人笑柄。”
“他们做出这等事,我徐家不秉公而行肃清门户,反而因所谓名声为他们遮掩,才真是为人笑柄!”马车中的声音仍然很冷,老太公在留州是颇有颜面的人物,老家的徐家人对他都很敬服,见问真如此不给他面子,唯有愠色。
他那位弟弟见状一喜,只当老太公要一振长辈尊严,怒斥徐问真,打断这场让他颜面扫地的闹剧。
正当期待救星时,却听车中徐问真继续道:“老太公年迈,在风口久站于身体无益,况太公所言颇有道理,家丑不宜外扬。先开府门,入府,请老太公叙茶,坐镇观我审理此事。”
她一语既落,含霜、秦风等人立刻执行,没给老太公分毫反应的机会,人已经晕晕乎乎地被架入府中。
听到说话声又忍不住偷瞄的问星后背一凉,不用秋露提醒,便自己乖乖放下窗帘——她姊姊看起来心情不大美好,她还是乖巧些吧。
秋露见状,欣慰地松了口气,轻声道:“稍后一切,娘子只管听大娘子的便是,无需忧心。”
问星乖巧点头。
然而问真的心情还真不如问星所想的那样差。
她稳坐车中,叮嘱季蘅,“稍后你看好十七娘与明瑞明苓,我叮嘱凝露跟着你们,有事只管和她说。”
季蘅知道问真此番来留州大约便为稍后的事情而来,听问真如此说,并不多言,干脆地点头,“你放心,我会看顾好他们三个的。”
问真笑了笑,轻抚他的手。
马车停在徐府正门台矶下,留守老宅的管家打开正门,恭敬迎候,“永安县主万安,顺安县主万安,小郎君、小娘子安。”
云英被含霜请上,徐家族人们头低得低低的,恨不得塞进地缝里,自己私下行为不大规矩的正怕刀锋悬到自己脖子上,自认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则生怕这位嫡支大娘子是回来发疯大杀四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