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书我却从未见过,你从哪里淘来的?”问真等问星说完了自己的打算,将手中的书合上,似乎是随口一问。
问星对答如流,不假思索地说:“是前阵子蒲娘替我去买书时,从一个老书摊上购来的,买回一大包书,我慢慢翻拣整理,好多乱七八糟的垃圾东西,倒这一本还算稀奇。”
她说完,忙又期待地看向问真。
问真沉吟一会,做思考状,问星道:“我就是想试试,这书上说得如此笃定,万一真成了呢?岂不是利国利民!”
“是可一试。”问星有一句话说得不错,若可行,便是利国利民。
转瞬间,问真心中有千万考量,最终还是目光平和地看向问星,“但现在太急了些,且等到你学堂歇夏,咱们再来山中避暑,我带你到庄子中小住,再做打算。如今你只剩几日假期,又能够做什么?”
问星没想到问真答应得如此痛快,又已开始为她思量,还惊愣一下,因她早已做好了打算,这会下意识道:“其实将后续事宜交给其他人操作是可行的……”
“既然是你提出的主意,就由你亲自来做。这本笔记中写,笔记主人偶然见到畜养牛畜的农人被牛传染疮疹之后,痊愈既快,且不会感染豌豆疮。但只是一笔之词,倘若真要试行,还是得亲身访问一番,这很需要花费一些时间,你难道没有自信,能做好这件事?”
问星连忙摇头,问真注视着她,“既然是你发现的古书,你提出的设想,就由你亲自来完成吧。倘若行之无效,是一场历练,至少能经历过,平日我教你再多,不如真正挂帅指挥一场;倘若有效,我会请父亲上奏表,奏呈圣人,为你表功。”
这正是问星的本意,她迫切地想要做出一些事情来,改变如今糟糕的处境——其实表面上,她如今的生活锦衣玉食,富贵无忧,看起来并不糟糕,甚至算得上是一步登天。
但立春那晚问真的话还是惊醒了她。
她不能再这样泡在蜜水里,长到十六七岁,无知无觉地、贞淑顺从地,就从徐家人变成了另一家的人,余生是好是坏,全要凭借另一个男人的良心。
那样的日子太可怕了。
这世道待女人不好,她这一年多看似饱受宠爱,同胞弟弟见新反而不如她收祖母重视,可只看安州父母派来的人的态度,便能看出区别。
她不可能一辈子在祖母跟前,在姊姊怀里,对她的婚事、余生有直接掌控权的是她的父母。
问圆堂姊去岁的痛苦经历与今年奋力搏杀的模样还在眼前,她不能怯懦,t她要为自己争出一点主动的权利。
把握自己人生的权利,而不是永远被动顺承。
她首先想到的,便是给自己增添一点成功的筹码,至少是一个有用的人。
牛痘如果成功了,她至少,能在史书中留下一笔,能拥有一点话语权吧?等到十六七岁,她若不想嫁人,好歹有点力量,能给自己争取来个出家为冠……吧?
问星内心惴惴,前路茫茫未知,“牛痘如果成功,呈上后大约会是什么结果?”她还有一点不放心的地方,先请含霜稍退两步,然后挪到问真身边,在她耳边问:“这会使得圣人忌惮咱们家吗?”
以前那些小说里好像都是这样写的,主角做出某些成绩,便会引来君王的忌惮,导致家族处境变得糟糕。
问真原本思绪杂乱,听到她这句话,反而笑了,“这从何说起?——你若回个点石成金、覆手变出精铁的本领,圣人或许会忌惮。这‘牛痘’之法若成,预防豌豆疮,可解一大疫病,免去多少死乱,圣人只会上上嘉奖你。若顺利——应该会给你个县主爵位。”
问星出身徐家,在这种时候是助力,立此大功,平民男子大约是平步青云了,女子前程受限,给什么爵位封赏全凭良心,大概率是封给夫人诰命——将国夫人、郡夫人、县君等诰命等级破例封给民女民妇是有先例的,大多还会另给封号,这是作为嘉奖的特例。
但赏徐家的娘子,只封给诰命,就显得有些小气了。封民女县主,或许会有宗亲反对,封给徐家娘子,只看如今站在朝堂上的徐缜,和坐镇徐家的大长公主,对着牛痘板上钉钉的功绩,没人敢站出来反对。
这都是建立在问星所说的“牛痘”确实有效的前提下。
问真收回心神,点点问星的额头,神情如常,“哪里有那么多胡思乱想,一个利国利民、不涉攻伐的药品点子,有什么值得圣人忌惮的?”
问星讪讪,问真琢磨着或许是她那晚的话吓到问星,本欲宽慰一番,但想想又住了口。
有些时候,对皇权多些畏惧,多些谨慎小心,不是坏事。
尤其问星,这个混世魔王的头领,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还是让她多些忌惮吧。
问星恍恍惚惚地离开,总觉得除了没能立刻落行,其他一些都顺利得让她没有真实感。
含霜给茶炉换了新水,净手来重新烹茶,见问真在席上坐着,慢慢翻看那卷书,迟疑一下,打开问星带来的食盒,“今日的毕罗饼做得很不错,晚膳还有一会,您先尝尝不怕。”
问真眉微微垂着,神情看似并无很大变化,但她莫名地有一点担心,所以出声打断。
“这书有什么不对吗?”她小心地问。
问真这才意识到,她的神情或许并无不对,但含霜对她过于了解,对她的状态过于敏感。
她摇摇头,将书放下,“如果不是做旧的,就没有不对了。”
含霜惊呼一声,倒吸一口气,“是有人刻意谋划算计?是我疏忽,没想到会有人从十七娘子处着手,我立刻去查。”
问真看着书上那笔字,皱眉半晌,“你只要查她身边的人这阵子都接触过什么人,是否有专精书籍做旧的,是否从旧书摊上买过书。无论有无,立刻来回我。然后将此事吞回肚子里,不要再提。”
含霜沉声应诺。
问星的表现并无太大疏漏,但很多时候,对答如流,不假思索,何尝不是一种疏漏。
这本所谓的古书笔记是假的,问星对牛痘的自信却不能作假。
那问星,又是从何知道的预防之法呢?
牛痘,牛痘。
问真叹了口气,将万般思绪都压回心底,琢磨一会,看了眼那本书,又想捏眉心。
无论怎样,总归是自家妹妹,问星早慧,又有一些谨慎小心,她还算放心。
这点疏漏之处,就由她补上吧。
裹着薄粉的雪白面皮透着殷红颜色,是樱桃酱的颜色,令人见之口舌生津,糕饼盛在青瓷盘子里,颜色煞是好看,问真看着糕点,想起季蘅来,“挪去书房吧。”
她答应了这几日陪季蘅,就不会轻易食言。
季蘅正在书房里对着棋谱冥思苦想,他学围棋的时候不长,季母和季芷都不擅长,幸在共事的管事是个臭棋篓子,总拉着他下棋,给他练出了这一门技能。
某次“偶然”——其实纯刻意地提起,问真便笑着答应叫他练出足够打败程管事的水准。
二人坐在窗边着棋,窗外小院两丛芭蕉青翠,廊下有数盆时令花卉,还有曲眉一早送来的一盘石榴花供在案头,艳红灼目。
下午清风正好,季蘅捻着玉制的棋子,本来蹙眉冥思苦想,被清风一吹,忽然从沉思中走神。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对面,问真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捻着棋子,眼睛还落在旁边的棋谱上,显然是他这一子思考的时间太长了。
下午的阳光太好,照在问真的侧脸上,一层金黄光亮为微调的专注凤眸增添一分神秘。
问真的眉目生得其实很冷,很锋锐,如不留情的刀,只是她平日眼中时常含笑,淡化了这份锋芒。
她垂眼沉思,不用笑修饰自己时,那份锋芒便直直展露出来。
同样的眉目,生在周元承身上,是天潢贵胄,龙章凤姿,生在问真脸上,便需得以温柔平和修饰。
这样锋利的目光神情,世人认为不适合出现在女子身上。
季小郎君本是随意一眼,却舍不得挪开目光了,定定瞧着,指尖想要触碰那眉眼,又在距离眉目两寸的地方稍顿。
问真抬眸看向他,锋芒转瞬即逝,露出一点笑意,“怎么,终于想好落在哪里了?我可不用赔礼,更不收人指头。”
昨夜他们曾聊起赌场笑话,问真想起,随口打趣。
季蘅急中生智:“您的鬓角散了。”小季郎君胆子随个长,大大方方地问:“我替您挽起可好?”
问真含笑倾首,“若理不好,我可要罚的。”
她的鬓角只是有些松,倒未散开,季蘅还是取了花水篦子来,细细替问真理好,梳理头发时,指尖皮肤不可避免地与问真耳边相触,季蘅手稳稳当当,紧张只有自己知道——或许还有问真知道。
问真微微阖眼,伴着清风享受郎君理发的服侍,闭着眼,含笑道:“我怎么觉得你紧张呢。”
“多替娘子挽发几次,便不会紧张了。”
问真没睁眼,手却准准握住他的手,“或是怨我?”
季蘅放下手中玉篦,闭眼问真的纵容助长了他的胆子,他凑过去,用脸颊贴着问真的脸颊,嗅着蔷薇水香,却舍不得闭上眼。
肌肤相贴,时光缓慢,他微微倚着问真的头,呐呐道:“我怎么会怨娘子呢……只怨我生得太迟。”
问真笑了,牵着他的手没有松开,拉到自己怀里,指尖一点点摩挲、感受比她粗大些的男人的指节,或许这就是先天体型的差别,季蘅手上弓马茧子并无她重,但随着身量的猛蹿,手还是比她粗大很多,指节当然是如此。
静谧亲密的光阴中,问真的声音似含轻笑,“若早几年,我们未必能在一起。阿蘅……”
她轻轻唤着,季蘅只想醉死在这片光阴里,不想回复她方才的言语,便从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作为回答,示意自己听着。
“你若一世不变,咱们便这样过一世。”
这样过一辈子,似乎不错。
这一次的承诺,似乎只是随口之言,远不及上一次情深意重。
季蘅却险些当场跳起来,他手臂颤抖,几乎无法发出声音,半晌,轻轻环住问真,手臂很克制地不愿冒犯,他却几乎想将自己的血肉都塞到问真的身体中。
他的躯干、头颅、心脏……完完全全属于问真时,又会是什么感觉?
静谧与温暖中,他将唇虔诚地吻在问真侧脸,“娘子答应了,就永远不要舍弃我。”
若能爱我当然最好,只是喜欢无妨,只要你给予的地久天长,无论怎样,我都满足。
问真以轻抚他的手作为回答。
端阳后在云溪山只是小聚,短暂的相会让离别更为难熬,季蘅的胆子突飞猛进,离别前夜,赖在问真身边不肯离去,絮絮地说他对那处别宅的布置打算。
哪里想建一间玻璃花房,哪里的花瓶不t大喜欢,他在西市淘到一个很中意的,打算摆在房中。
问真一概随他,微倚凭几闲坐,慢慢打着香篆,偶尔提出一点意见。
看起来当然十分专注,虽然光是一炉香灰,便平了一刻钟不止。
“好了。”直到月上中天,问真才将香点起,安神香的香气昭显着徐大娘子的料事如神——晚间静心的香料是点不上的,不如直接用安神香,助眠还能用到。
问真不再关注那只小香炉,哪怕不久前,那只香炉还在她的手下备受呵护。
她轻吻在季蘅眉间、鬓边,“多大人了,不要耍无赖了,到夏日,我们再来。”
言似呵斥,口吻却很柔和,果然是情人间的爱语。
季蘅感觉浑身被泡在温泉水中一般,他想,娘子总说明瑞明苓问星是混世魔王,倒未必都赖小孩子。
被娘子这样揽在怀里,语调轻柔地哄着,谁能不耽溺其中,长醉于此。
短暂的相聚后仍是离别,这一次分别仍然不舍,却没有上回那般浓厚复杂,摒弃掉不安的不舍纯粹,更易平复。
因为知道,总会有下一次。
回到家中的问星安分老实不少,问真格外关注她在学中的表现,对课业很用心,课上听得专注、功课从不含糊,述圣等人对她的评价颇高,说她“性聪敏、专注”。
小孩聪明不难得,只怕恃资自傲,最终成了伤仲永。
聪明,又肯用心学,这样的人最终总不会差。
述圣自己就是如此,很能分辨出问星是否用心,所以对她偶尔的跳脱活泼很包容,宣娘更不必说,她恨不得将问星扛在肩上出去和人显摆她的好学生!
至少如今整个赵家都知道了,徐家十七娘子如何的聪敏好学、灵秀可爱。
问真回京后去探望外祖母,赵老夫人抚着她的手夸她孩子养得好,一向自认脸皮很厚、波澜不惊的问真都有些不好意思。
她已不敢想象,等宣娘有了儿女,会被这个做娘的夸成什么样子。
含霜不久后回禀,问星房中的人确实在外的旧书摊上、各种书局里替问星采买过不少旧书笔记,和做旧的手艺人并无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