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的心情顿时变得沉重起来,喃喃道:“我对朝政一窍不通。”
李珣:“阿姐若有不明白的地方,便问宋致远,他们知道。”又道,“我愿意请命出征,是因为把后方交到他们这帮人手里放心,因为他们跟我一样,平生的愿望便是把大周打下来。”
华阳怔住。
李珣:“我曾跟阿姐说过,不是志同道合的人,我是不屑去拉拢的。姜阁老,英国公,王尚书,这些人都是大陈的栋梁。他们当年皆是跟着父亲走过来的人,他们并非对我李珣忠诚,他们忠诚的是能让大陈强盛繁荣的人。”
“这些人每一个都有宏图志愿,我能与他们走到一起,因为我也想大陈强盛繁荣,而不是像曾经那样风雨飘摇,需要牺牲女人和珠宝才能去寻求安定。”
“阿姐你比我出生得早,陈国一路走来的艰难应该比我看得更多,我不想李家先祖辛苦打下来的基业毁在我们这辈人手里。”
“圣上软弱,我是不信他的,可我信你,在他摇摆不定,听信他人谗言时,你可以拿着托孤血书去敲打。只要他不出岔子,宋致远这些人便不会生出二心,唯有他才是他们的定心丸。”
“前方将士需要这颗定心丸,他们需要后方稳固,而你,能给他们安定。”
华阳望着桌上的托孤血书陷入了沉思中,隔了许久后,才道:“你就不怕我出岔子?”
李珣淡淡道:“不怕,你身上流着皇族的血,若是皇室出了岔子,你也会跟着遭殃。”又道,“你能替女郎们谋出路,便是心怀天下百姓的,比谁都希望后方稳定。再加上你不是男儿身,我无需担心你掌权,因为世道会对你口诛笔伐,容不下你。”
华阳被这话气着了,指了指他道:“你……”
李珣:“你是最适合镇守后方的。我孤家寡人,若是战死沙场也无牵无挂,只要我一想到后方有你和宋致远这帮人守着,便能彻底安心,就算我折在了大周,也是不怕的。”
华阳不痛快道:“林二娘呢,你又如何待她?”
李珣垂下眼帘,望着自己的双手道:“我终究是亏欠她的,沙场上刀剑无眼,不能许给她未来。”
华阳糟心道:“你俩白折腾了一场镜花水月。”
李珣没有说话,心里头颇有几分苦。
谁不眷恋温柔乡呢,遗憾的是他偏偏给不起。
开战的消息传出去后,整个京中都人心惶惶。
林秋曼感到非常诧异,特地去询问秦秉南,他把详情细细说了。
在听到晋王请命出征时,她的表情有些奇怪。
下午她没什么反应,跟往常一样,看不出端倪来。
张氏怂恿她去问,林秋曼淡淡道:“我去问什么?”
张氏小心翼翼道:“小娘子心里头只怕是不痛快的。”
林秋曼平静道:“不痛快又如何,我跟晋王既没有一纸婚约,也没有山盟海誓。他有他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路要走,又不是非得要对方不可。”
张氏不再说话。
原本林秋曼以为李珣怎么都会给自己一个交代的,结果没有。
他没来找她,她也没有去问。
那层窗户纸没有人去捅破,也不会去捅破。
在李珣离京的前一天晚上,林秋曼并不知道他一身戎装站在林府门前,站了大半宿。
她从未见他穿铠甲的模样,也不想见,永远都不想见。
晨钟响起时,李珣离开了。
这一去,便许久都没有回来。
第174章
何世安尴尬的“嗯”了一声,心里头不知是何滋味。
林秋曼觉得头昏昏沉沉的,无精打采道:“我这是怎么了?”
张氏:“小娘子昨晚发起了高热,想是受了寒。”
何世安道:“入冬了,要仔细着身子,多添些衣裳,莫要吹冷风。”
林秋曼没有说话,稍后莲心端来汤药,她喝了半碗便推开了。
张氏拿蜜饯给她,她含进嘴里,一点都不觉得甜。
何世安劝道:“二娘心里郁积,才导致高热,这样下去可不行。”
林秋曼幽幽问:“何郎君可有法子解心中愁闷?”
何世安愣了愣。
林秋曼颓靡道:“你是解不了的,我也解不了。”停顿片刻,“我原以为我没心没肺,可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长了心。”
何世安垂首不语。
林秋曼看着他,自言自语道:“何郎君可曾丢过心?空落落的,牵肠挂肚,还没地儿去说。”
何世安黯然道:“过些时日便好了。”
林秋曼:“你哄人,我这都过了十天半月还不见好。”
何世安耐心道:“那便去做些事情,忙起来就没空瞎想,时间长了,也就淡了。”
林秋曼久久不语。
何世安跟张氏叮嘱了几句,才离开了林府。
在回去的路上他的神态一直都是平静的,心里头却不是滋味。
他也曾丢过心,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找回来的。
那滋味可不好受,牵肠挂肚,浑浑噩噩,满腹愁肠,却无人诉说。
林二娘丢了心,在晋王身上,他很是嫉妒,却不愿折了君子风度。
回去后何世安在后院发了阵儿呆,听到何父唤他,这才去了前厅。
生过一场病后,林秋曼不愿闲下来,时常去华阳馆帮忙。
有案子就接,没有时便瞎忙,她只字不提李珣,仿佛没这个人存在一样。
华阳也很有默契的不提。
如今她多了一层监国身份,重心有所转移,华阳馆有林秋曼和周娘子看管,倒省了不少心。
入冬后天气愈发冷了,这日上午林府来了一位稀罕客,是柳四娘。
自从柳四娘入了国公府后,二人几乎没见过。
两人坐在厅里,一时有些尴尬陌生。
双方沉默了许久,柳四娘才道:“二娘清减了不少。”
林秋曼:“你倒是丰腴了。”
柳四娘抿嘴笑了会儿,估计日子也过得不大痛快,说道:“生了孩子一个劲儿的补,又没出院子,跟养猪似的,管得紧。”
林秋曼愣了愣,“裴六郎管你?”
柳四娘:“倒也不是,高门大户的,规矩多。”
林秋曼:“你不就是个重规矩的人吗?”
柳四娘看向她,“洗涮我呢。”
林秋曼没有吭声。
柳四娘自顾说道:“若不是因为六郎,我早就后悔了,这会儿吹枕头风怂恿他分家出来单过。”
林秋曼:“……”
柳四娘:“反正国公府的世袭爵位也轮不到他,何必困在里头受那束缚。”
听了这话,林秋曼是觉得非常稀奇的。在她的印象里柳四娘重礼守节,居然也有忍不下规矩的那一天,“英国公准允?”
柳四娘没有说话,她隔了好半晌才道:“有时候我还挺羡慕二娘你的,活得自在。”
林秋曼失笑,“你莫要打趣我。”
柳四娘:“真心的,府里管束得紧,我又有身子,好几回都想出来,被盯得紧,怕大房那边找茬,忍了。”又道,“跟裴五娘也斗过好几回,全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没劲儿。”
林秋曼问:“那孩子呢?”
柳四娘:“有院里的乳母和姨娘看着的,也没我什么事儿。”停顿片刻,“六郎生母还嫌我门第低了呢,也不瞧瞧自个儿在府里是什么地位。”
林秋曼掩嘴笑,听她说这些家长里短,仿佛又觉得这个人是有几分真性情的,倒也没有以前那般虚伪。
中午柳四娘在这里蹭了顿饭,看到她们能试着重新来往,周氏感到非常高兴。
柳四娘一门心思琢磨着分家出去自立门户,林秋曼觉得有点意思。
二人又在饭桌上唠了许久的家长里短。
下午待她离去后,林秋曼颇有几分感慨,想要活得自在,从来都是靠不了别人的,只有自己去争才有机会。
何世安确实说得不错,让自己忙碌起来,时间长些那些愁绪便会淡忘掉。
在李珣离京后的一个月,林秋曼渐渐能从最初的埋怨过度到平静了,不过心里头到底有几分意难平。
她终归还是有些怨,说走就走,没有一句交代。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不想去知道,因为没有任何意义了。
两条曾经相交的平行线又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来,他去赴他的家国天下,她过她的市井烟火,各不相干。
隆冬时漫天飞雪缤纷,周氏的院子里也有两株寒梅,开得甚艳。
林秋曼坐在窗前看它们,忽然想起晋王府里的那片梅林,馥郁芬芳,火红的一片,热烈而张扬。
说好的不去想那个人。
她收起突如其来的思绪,忽然有些恨自己,拿得起放不下。
她越是克制,那种疯了似的思念就越发疯长。
它们如野火般在心中燃烧,令她无从适应。
她死活不愿承认她对李珣念念不忘,曾经那么信誓旦旦不会去喜欢的人……直到他走了,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好像爱上了。
她爱上了一个不可能爱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