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影不明白邓姣为什么这么想见父母。
沉默过后,陆骋说:“本王可以接你爹娘入宫,与你团聚几日。”
“不。宫里规矩多,我怕爹娘不小心闯祸,为我丢了性命。”邓姣说:“我最后的心愿就只是像小时候一样——寻常人家的姑娘,牵着父亲母亲,去集市里买些吃的玩的,无拘无束地陪伴二老最后几日。”
她说完,又演技爆棚地哽咽起来。
前院里三个人都在聆听皇后的哽咽。
方影和鸢儿都能感觉到,燕王杀气腾腾的视线落在邓姣的双唇上。
那是他能直视她本体的唯一部位。
燕王被皇后惹毛了,但这不代表他不会迁怒其他两个人。
所有人的心,都跟随邓姣的哽咽声有规律的抽搐。
“你想出宫?”陆骋的语气反常的彬彬有礼。
他低头凑近她耳边:“邓姣,你想清楚,然后再告诉我,你想在守丧期间,出宫?”
邓姣停止哽咽,抬起头,视线落在他喉结。
再抬眼,能看见他紧抿的下唇和下颌的弧度。
她听出这是一句警告。
她深吸一口气,死猪不怕开水烫:“我就是想出宫,我要陪我爹娘逛集市,殿下最好通融一下,想想办法满足我最后的心愿。”
方影浑身肌肉都绷紧了,旁边跪着的鸢儿汗毛竖立。
连太后现在都不太敢用这种语气跟燕王说话。
这哪里是皇后?
这是燕王殿下的活祖宗。
即使隔着帽檐,邓姣也能感觉到陆骋的注视,他沉默的审视让她心跳加速,似乎不只是因为紧张。
她应该沉住气,保持气势,发出一种“你不让我出宫我就跟你拼了”的决绝信号。
“梨花带雨”的策略她已经试过了,对陆骋不管用,她只能来硬的。
陆骋顺着她面对的方向走了两步,向后靠在能正面对着她的那根廊柱上,让身体下降。
他尝试调整姿势,然后抬头又看了她几次。
他似乎是想要降低视野高度,以便与她对视,充分发挥他身为大齐战神的压迫感,又不想让自己的举止刻意。
他的意图让邓姣觉得有趣。
她更喜欢这个男人不那么运筹帷幄的样子。
于是她坏心眼的故意低下头,想看他更笨拙地努力。
但这一次他立即站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神色冷峻,像在掩饰自己计划失败的窘迫。
邓姣抿嘴忍笑,她很享受捉弄这位战神的机会。
第13章 算什么万无一失
邓姣的帽子像一面保护她的盾牌。
陆骋没办法摆脱帽檐与她眼神交流,就无法判断她只是在唬人,还是真的想跟他玩命。
他只能息事宁人,为方影偷带女人入宫承担后果。
“明白了。”陆骋说:“我会想办法送你出宫。”
方影和鸢儿吃惊地同时抬头看向燕王。
燕王竟然答应让皇后在国丧期间出宫?
“谢燕王体恤。”邓姣蹲身行了一礼,继续提出要求:“我想知道具体些的时日安排。”
“十日之内。”他给出承诺,随意得让邓姣怀疑他只是随口一说,敷衍她。
但他转头看向她,补充了一句:“你会为我皇兄把灵守满,再去逛你的集市,是吗?”
“当然。”邓姣听出他在调侃她对他皇兄感情的虚伪,她脸略微发烫。
作为一个突然穿越来的倒霉鬼,她没必要对没见过面的亡夫表达深情,但还是下意识想说点什么解释自己出宫的合理性。
“好。”陆骋往廊庑外走了两步,背对着她,“皇嫂还有什么要求?本王尽力一次为你办妥。”
“没有了,谢殿下成全。”邓姣没有得寸进尺,行礼后满意地离开了燕王的院子。
邓姣得意的背影拐过院门消失后,寂静的前院空气都仿佛变得寒凉刺骨。
陆骋垂下头,冰冷的目光斜刺向跪在地上的方影。
“殿下息怒!”方影苦着脸惊慌地拱手辩解:“您上回吩咐众将,‘憋不住就请令出宫,不要惹人闲话’,可各宫的皇亲国戚没完没了的提要求,若是我等经常擅离职守,必然更会引人耳目,末将细细思量,不如神不知鬼不觉,增设一名太监……”
燕王挑眉质疑:“神不知,鬼不觉?”
“末将已经尽可能掩饰周全,”方影回道:“连太监的名册上都能查到她的姓名,伪造出三年前净身入宫的证据,就算被人察觉,也可撇清干系,毫无破绽!”
“皇嫂余光一瞥,就看出这是个女人。”燕王抬手啪地扇在方影后脑勺,怒不可遏地质问:“毫无破绽?”
方影下意识抱住后脑勺,嗷嗷地辩解:“属下原是不让鸢儿出门伺候的,她该躲在我的配殿里,万无一失!滴水不漏!却不料这小娘们……”
“万无一失?”燕王打断方影的狡辩,反手又是一掌:“滴水不漏?只怕皇后长眼睛是么?”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别气坏了身子!”方影抱着脑袋眼前金星直冒,身长近九尺的魁梧汉子也吃不消这掌力。
心中五味杂陈,燕王明面上发脾气,其实是表明还把他当自己人,不会把这件事按规矩处置。
但私刑这一关并不轻松,别看燕王岁数不大,却曾单枪匹马冲入敌阵擒获敌军将领,单手一把唐横刀使得出神入化,手劲儿贼特么大。
方影宁可挨军棍,也不想挨燕王的揍。
脑勺被燕王啪啪扇个不停。
方影感觉脑壳快裂了,求生欲让他决定献祭自己的美人:“属下一定严惩不怠!这小娘们竟敢违背命令,白日里擅自……”
燕王眯起眼,神色更加嫌弃:“你自己憋不住把人带进来,出了事赖她违背命令?就你这点担当!本王——”
“啪”地又是一掌,方影感觉后脑勺快被开瓢了。
“扑通”一声闷响,方影扑在地上,抱着脑袋呜呜哼唧。
陆骋暂停责罚,视线斜刺向一旁女扮男装的小太监。
“哦!唔!”鸢儿吓得本能抱住脑袋,完全不敢相信铜墙铁壁般的方影能被人几巴掌扇得哭鼻子。
她觉得燕王此刻看起来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招人喜欢了,要是被他一巴掌扇在脑袋上,她可能直接就断气了。
好在燕王戾气如刀的目光并没有在她脸上停留。
他的视线扫向院门外,朗声质问:“你二人怎么干看着?不进来包庇你们的好兄弟了?”
躲在门外的秦岳和田忠凌慌忙应声跑进院子里,齐齐跪在方影身边,拱手禀报:“我等毫不知情!求殿下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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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过后,邓姣的全职守灵生涯终于结束。
大清早,她就顺利回到坤宁宫。
虽然谏言殉葬皇后的折子已经有十多本,但不知为什么都被燕王扣下不发。
即便回到自己舒适的寝宫,邓姣也暂时不能逍遥自在。
各地皇亲国戚还没离开皇宫,一些妃嫔和公主暂住在她的东西两侧配殿里,气氛要保持肃穆悲戚。
刚回来半日,赵嬷嬷就很不自在,她敏锐的察觉到,妃嫔们约好了似的,都没来给皇后问安。
即便皇帝驾崩,他们也不该不把皇后放在眼里。
事有蹊跷,赵嬷嬷急忙安排眼线去打探。
很快,赵嬷嬷火急火燎找到邓姣,屏退侍从,把那个后宫里疯传得众所周知的秘密告诉邓姣。
“他们说,文官们已经上了十几道折子,提议殉葬皇后!”
赵嬷嬷泪汪汪地说完这个可怕的消息,双唇一直在颤抖。
她的眼泪约莫是为自己而流,因为皇后殉葬,照例贴身伺候的侍从也都得陪葬。
邓姣神色淡定:“本宫也有所耳闻。”
赵嬷嬷见她如此淡然,眼里又生出希望:“娘娘有何应对之策?”
没有,她还没有很有把握的对策。
但邓姣得稳住周围的人,故作霸气地说自己前几日去见过燕王,一切都在她掌控中,让赵嬷嬷不必操心。
可赵嬷嬷哪里安得下心?
她本以为邓姣能因循祖制升为太后,如今竟然连命都难保。
邓姣家世低微,进宫时赵嬷嬷还没被分派来照料她,但却是亲眼看着邓姣因为没有娘家的依仗,被后宫几位妃嫔才人瓜分供给。
这姑娘小小年纪倒也沉得住气,没闹去任何地方讨说法。
馒头菜叶照样让她填饱肚子,铆足力气一心揣摩皇帝的喜好,没多久就让她抓准了机会,一飞冲天,从前欺负过她的人,都被她百倍奉还。
少说算是得罪了大半个后宫,别说殉葬,邓姣若是当不了太后,都可能会被仇人们找机会弄死。
危急之际,赵嬷嬷也顾不上体面,把目前的状况给邓姣讲明白了。
不仅仅要确保不被殉葬,这太后之位,邓姣也得当仁不让。
邓姣听完原主的经历后,反而对邓皇后有了新的看法。
虽然欺负过邓皇后的人都遭了殃,但看结果,邓皇后的真实目的可能并不是报复这些后妃。
邓皇后知道,她自己最大弱势在于娘家无势,她跟皇帝哭诉时,重点也是放在旁人耻笑她父亲不过是个小小千户。
皇帝为了提拔邓姣的父亲,连邓姣的一个远房表兄立的功,都被平摊到她父亲身上。
邓姣的表兄名叫周季北,算是她亲戚中最有出息的好苗子,现今就在天机营金翎指挥使司,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镇抚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