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散了吧。”江芸芸挥手,“莫日和村长留下。”
众人虽然好奇,但也只能跟着离开了。
莫日和村长面面相觑,紧张不安。
“没事,问问你们今年的收成,日子上有没有什么难处?”江芸芸笑说着,上前一步,顺手把江渝也带着一起。
要是很多人围在一起,他们是有很多话的,但现在只有他们一个人,那肯定是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江芸芸也不计较,问着莫日:“我们兰州有一本农事册,你看过了吗?”
莫日一脸迷茫。
村长立马心虚了。
“汉字学会了吗?”江芸芸又问。
莫日尴尬摸了摸脑袋:“太难了,我都这么大年纪了,但家里的小孩都让他们学,社学里也有教的。”
“回头去衙门领一本,让小辈们学学,里面育种,沤肥的办法都有,还有怎么养土的。”江芸芸仔细说着,“回头拿了哪家的东西,记得还回去,咱们现在靠自己的手吃饭,谦虚学习不丢脸,种地一开始难了点,但总归是有饭吃了,要改一改以前的生活习惯了,要是还是很喜欢骑马放牧,等攒一笔钱买来自己养自己吃自己买,也是一笔收益。”
莫日又尴尬又感动,只能呐呐点头。
“村子里有多少寡妇,生活不方便的人?”江芸芸又去问村长。
村长磕磕绊绊说不出来。
江芸芸脸色一沉,严厉说道:“去查,三日后来衙门给我汇报,记得带那个寡妇一起来。”
村长哎哎点头。
“都散了吧,马上就要腊八了,水渠早点弄好,开春也好种地。”江芸芸挥手。
两人对视一眼,左右各自离开了。
“看到没,这才是本事。”谢来背着手溜溜达达走过来,对着江渝挤眉弄眼说道。
江渝不高兴说道:“他是同知,自然说什么都是有用的,我现在最大的身份就是同知的妹妹,要不是这个,他们今日也不会请我来的。”
她想了想,又说道:“我要是同知,我肯定也行。”
谢来震惊:“你们家祖传这么狂。”
江芸芸却笑着直点头:“是,是这个道理,你没有这个权利,所以你的调解就只能点到为止,哪怕你调解的办法很好,其实今日便是江漾来,效果都比你好,因为她是狱卒。”
江渝更不高兴了:“你笑我!我说的不对吗!”
江芸芸却笑得更开心了:“我是觉得你真厉害,这个道理一眼就看出来了,但你却还没放弃这事。”
江渝斜眼看她。
“你要是喜欢这事,我给你在衙门安排一个位置吧。”江芸芸想了想说道。
所有人都震惊了。
“你这人也会徇私作弊。”谢来立马指责着。
江漾想了想又说道:“狱卒和衙役太辛苦了。”
“那算了,不让你为难。”江渝回过神来,不好意思说道,“我就是随便说说的。”
江芸芸摇头:“我就是看今日这场官司,突然发现汉蒙两族的矛盾还是早点调解的好,免得出现大问题,但是他们又不愿意去衙门,衙门也没这么多经历处理这个事情,所以化解纠纷在基层很重要。”
江渝不解:“怎么化解?”
“在衙门设立矛盾纠纷解决处,让他们有矛盾先在你们这里解决,要是可以解决,就签一份契书,不能让村长里长自己解决,回头都给我歪屁股,我好好的团结政策全给我弄坏了。”
江渝一听能帮到江芸芸这才开心起来:“那我肯定来。”
“让他们闹了矛盾先去你那里,不行再上衙门告状。”江芸芸背着手,转身离开,“你们的月俸衙门发,但是要求汉语和蒙古语都要会,最好还会其他语言,回回语,西番语,女真语,察合台语等等,我们兰州的人是越来越多了,我记得我之前在国子监读书时学回回语的时候,有一本《华夷译语》的教材,还有其他衍生出来的各种《译语》、《杂字》、《来文》等等,我到时候写信拿几本教材来。”
“对了大明律也都要倒背如流。”
“脾气要好一点的,不能太急躁,但是胆子要大。”
“哎,还没和秦通判商量,等会我去找他问问。”江芸芸突然想起衙门还有一个佐官。
谢来噗呲一声笑了起来。
“你这每次找秦铭都没好事情,我看他见你就开始炸毛,整个人都很紧绷。”
江芸芸一本正经说道:“秦通判老想着偷懒,这可不行,咱们兰州现在蒸蒸日上,可不能把他落下了。”
正打算摸鱼的秦铭听了他的来意,又打量着她一本正经地样子,突然笑了。
江芸芸大惊失色。
“衙门没钱了。”他一字一字,咬牙切齿,面目可憎,“钱谁花完了,不会不记得了吧。”
江芸芸叹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没钱真难啊。”
“寇知府之前的秋粮都是二月收的,我们的商税也都是年底,现在都收不上来。”秦铭冷笑一声。
“那我去让驿站里的人先离开,等钦差来了再说。”江芸芸想了想说道。
秦铭和她四目相对,突然发现她不是开玩笑,这会儿轮到他大惊失色:“你疯啦!不要面子啦!”
“总不能给外人面子,委屈自己人吧。”江芸芸非常懂得内外有别,乖乖说着。
秦铭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等,等会,还有点钱……”秦铭生怕她真的去赶人,连忙把人喊住,“但是最多五个人,衙门也塞不进这么多人啊,不过我们自己调节矛盾也好,免得那些乡长里长都狂得自己是县令一样。”
江芸芸笑眯眯点头。
早在琼山县的时候,江芸芸就发现里长村长的权力实在太大了,要是人好这个村子还不会乱,但一旦出现心术不正,那可真是灾难,但那个时候江芸芸喜欢下乡,去各个村子里逛逛,所以村长里长也不会太过分。
但权力不该出现在没有被约束的人身上。
应该找个办法把所有人都牵过来。
江渝今日的做法提醒她了。
也许让百姓们开始不认他们的权威,就是一个最简单的办法。
就在江芸芸正在推行矛盾纠纷解决处时,大力赞扬找这种有问题找衙门的人先调解,让衙门背书的好办法,所以等这次报名因为男女不限,所以人不少。
江渝自然也报名在列,但她名声不错,还没开始考试就开始兴致勃勃,坐在她哥给她收拾出来的案桌前,提早无薪上班,甚至开始拉着她哥开始学回回文,左手回回文的书,右手大明律。
“钦差来了。”某日正午,谢来慢慢悠悠晃过来,“来的是你的熟人。”
江芸芸抬头。
谢来说完还故意凑过来,皱了皱鼻子,盯着江芸芸看:“悄悄给你透个底,还有你的事,你猜猜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第三百四十七章
江芸芸是万万没想到来的是王阳明!
“没想到吧。” 王阳明穿着绿色的公服, 但没有任何纹饰,见了她就开始咧嘴笑。
今年会试,王阳明赐二甲进士第七人,本打算让他观政工部, 谁知道王阳明上疏论西北边疆防备等八事, 陛下爱才, 让他去了兵部观政。
这事江芸芸从各种各样的信件里早早就知道了。
来的钦差是也是熟人, 王阳明他爹状元王华。
没错,王阳明本来是来不了的, 他是借着裙带关系挤进来的。
“都坐吧。”王华乃是成化十七年辛丑科进士第一人, 如今任职詹事府右春坊右谕德。
他看着兰州内的一众官员,一个个心思各异,三个卫所的官员自然不说, 闹别扭都闹到京城都知道了, 之前为了这三个人, 内阁、兵部和吏部可是碰头讨论了好几次, 而衙门这边一众官僚却又以最年轻的江芸马首是瞻。
“这么多年, 要是论能引起朝廷风波的, 还得看你江其归啊。”王华收回视线,看着最面前的少年, 这才惊觉其实此人才十九岁,甚至还未及冠,就已经历任两地主官, 次次都能绝地逢生,引起大风波。
不论你赞不赞同他做的事情, 但他的每样事情却都能让朝廷官员激烈讨论, 有人激烈反对, 言辞振振,口诛笔伐,但也有其他官员想有着要不试一试这个办法的想法,最后不出意外大都会成为他的拥趸者。
最开始的吏部考核如今已经彻底推行下去,还有那些表格,打分的形式也都成了大家习以为常的事情。
如此是升还是谪便一目了然,有目共睹,也免得每次考核,御史言官,各路官员都到处上折子,都说不公平,闹得内阁和陛下都头疼。
又因他闹出清丈土地一时,陛下自己带头清算了皇庄,后面推行到各地倒也有模有样,一下子清理出三百多顷。
洪武二十六年时核天下土田,总八百五十万七千六百二十三顷。
弘治初年统计的天下土田,只剩下四百二十二万八千五十八顷。
历史上有赏赐贵勋土地的原因,但缺少的数额实在太大,怪不得国库收上来的钱越来越少,所以陛下这里就采用了江芸当日在琼山县推行的四个流程,第一是:用开方法,以径围乘除,畸零截补;第二:统一丈量标准,规定大小尺;第三:官田民田统一计算缴纳税收,只按照上中下三等田地来征收,第四:所有土地按照土地位置、大小、形状、户主信息等统一规格造册。
限时三年时间,如今测量过半,已经多了两百多顷,顾清作为户部主事在各地督查,上折子时曾说,若是各地全都悉数负责上报,大概会有三百顷到四百多顷的余量。
这样的余量竟是翻倍了。
朝廷对于当地做得好的官吏大肆褒奖,吏部根据年底考核,大都给了优,从而得到提拔,亦然是一个非常好的良性循环。
如今百姓人人称赞:豪猾不得欺隐,里甲免赔累,而小民无虚粮。
更显眼的是他的海贸之策,也有沿海的省县也有模有样跟着想要实行的,虽说情况有好有坏,朝廷中也都议论不止,但只要琼山县的政策还在,每年还能上交大量税收,陛下就会偏心一点,且大家也都知道,这事到底成不成还得看漳州。
——到底是江芸才有的本事,只能靠他,还是大家都可以,只要方法对了。
这点很重要。
如今他来了西北兰州,一来就打军屯的主意,又要什么女子衙役狱卒,最后还有模有样要重启丝绸商路,但这些要是和他一个月前上的折子相比那也都相形见绌了。
他去大小松山把那里的蒙古人都赶走了!!上折子还要求重修太、祖时期留下的长城,要修建永泰城,立松山碑。
他一个小小文官,怎么就这么能耐了!
得益于他的儿子和这位小状元私交不错,王华几乎是耳边日日都有他的消息,就连他喜欢骑小毛驴都被人津津乐道,放在嘴里来来回回的念着。
对面的江芸芸一本正经说道:“为国家办事,自然会有流言蜚语,但下官问心无愧。”
“算不上下官,如今你我亦然是平级。”王华和气说着,“我这个钦差也是来代天巡视的。”
江芸芸只是笑着没说话。
“寇知府的事情陛下大为心痛。”王华话锋一转,说回正事,叹气说道,“听闻他的家眷还未离开。”
“如今还在府衙后院安置,兰州冬日太过寒冷,不便出行,打算等入春之后再走。”江芸芸说道。
“应该的,听说他夫人身体也不好,女儿还年幼,回乡时可要衙门这边安排好人手的。”王华叮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