楷模之家——给高家。
福泽之家——给李家。
德高之家——给叶家。
白惠是个机灵人,见江芸芸每写一个横幅,就请那一家上来领取,配合得非常默契。
原本还觉得有些上套的人,一见那五副大字又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那可是县太爷的字!
——那可是六元及第小状元的字!
那五个被江芸芸挑中的人家更是高兴坏了,捧着新鲜出炉的字爱不释手。
江芸芸满意点头。
“不知道这些评选是有什么条件吗?”人群中突然有人开口问道。
江芸芸的目光准确抓到这个人,脸上笑意更是加深了。
那人没想到被人抓了个现成,慌张躲了起来。
躲在不远处看热闹的顾仕隆和张真人齐齐打了一个寒蝉。
“第一嘛,自然是纳税纳得多,他们这么多土地可都是足额缴纳的。”江芸芸和气说道,“这一点,大家也该是有目共睹的。”
“可我家的地也很多啊,也都缴纳了。”这次没被选上的人不高兴说道,“可比他们都多。”
江芸芸和气说道:“米粮是不是都是饱满的,缴纳时间早不早,火耗有没有按照比例上交都是很重要的评选标准呢。”
原本说话的人讪讪地没说话了。
江芸芸温和地看着地下众人,冷不丁说道:“我知道大户们都想为我们琼山县尽一份力。”
她的目光看向这一场隆重的表彰大会的众人。
这里面的人实在太复杂了,有一直作壁上观看热闹的,也有浑水摸鱼打算捣乱的,也有弃暗投明打算跟着她一起干的,还有浑浑噩噩还未站队的。
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一直的朋友。
江芸芸很清楚对于这些大户不能和普通百姓一样。
百姓便无选择,所以连退路都没有,威恩并施就能拿住他们,他们只想安分过日子而已。
这些大户却是有很多选择的,不是给一点好处就能满足的人,他们需要的是一根永远吊在他们鼻尖的胡萝卜,所以她一拖再拖,把此事从一个众人怀疑到最后强烈期待的大会,要的就是所有人的目光看过来。
“有些人地多,自然能得到夏秋税的表彰。”
江芸芸注视着众人,目光平等地落在每个人身上,让人恍惚她的视线好像只看着自己。
“自来士农工商,既然摆一起,那也该排一起的,今日是农的表彰,那下次我们就可以举办商的表彰。”
江芸芸微微一笑,在人群躁动中继续平静说道:“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我们琼山县的第一届表彰大会,每一个人都不会拉下。”江芸芸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考核表,神色循循善诱。
“这是我们后面三种类型的评选标准,有意向参加的,欢迎大家踊跃报名,我们衙门来者不拒,不管是高门大户,还是小门小户,我们都是公平竞争。”
江芸芸看着底下议论纷纷的人,就好像看到一大片鱼饵撒下去后瞬间涌过来的大胖鱼。
——所以先挑哪一只呢。
第二百四十四章
之前何士楠和她衙门缺钱的时候, 江芸芸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是落地了。
明朝农民的税收很低,所以才衍生了很多苛捐杂税,像江芸芸这样老老实实收税的人,衙门没钱是迟早的事情。
今年因为整治了一顿粮商, 不少观望的大户怕被人迁怒, 所以纳税时都非常积极, 连火耗都足量缴纳了, 加上江芸芸之前用百姓的粮食换了一大波对面的银子,让衙门度过了最需要钱的一段时间, 也算让所有事情完全走上正轨。
以前在扬州读书的时候, 老师出过一道题——《大学》有言:“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 为之者疾, 用之者舒, 则财恒足矣。”
意思是——生养财富有一个重要法则:从事生产的人要多, 坐食俸禄的人少, 从事生产时要积极快速, 用度上能节制舒缓,这样财富才不会匮乏。
总而言之就是多赚钱, 少花钱,开源和节流。
少花钱是指自己的。
不过江芸芸不打算苛待主簿和衙役们,毕竟明朝的工资真的不高, 大家都要过日子,这边少了他们的钱, 他们势必要从别的地方拿钱, 一来一回还是折腾老百姓。
多赚钱是指外人的。
农民的纳税已经摆在这里, 还有大把徭役要等着他们,再从他们身上薅羊毛也太不道德了,而且后期要长久发展,势必要开垦荒地,推行农事手册都需要他们的参与,不好逼得太急了,社会安稳看的可是百姓的生活状态。
按照士农工商四个类别,江芸芸的目光自然就落在其他三类身上。
工一般指的是匠户,明代沿袭前朝,将人分为民户、军户、匠户三种,其中的匠籍就是从事手工业的人,匠籍、军籍比民户地位低,不仅不能参加科举,还需要世代承袭,衙门内就有他们的黄册,但他们的主要名单在工部,衙门对他们只有使用权的征发,不能随意改动或者优免,能动他们的可能性很低,但是鼓励他们多做点手工活,相互交流学习一下也是不错的。
至于士,琼山县得益于宋朝放逐的一波读书人,文风浓郁,久而久之也有不少致仕退休回来后的官员,譬如前几年去世的内阁阁老丘睿也是琼山县人,如今安葬在府城西面八里外水头村五龙池之原,丘家人大都守孝在家,闭门不出,这些类型的人都被称为乡贤,也算得上士,只是这些人在朝中的关系盘根错节,在他们没闹出大问题前,江芸芸的态度是拉拢。
这么看来看去好像只有商人可以拿捏一下了。
江芸芸的目光就悄悄盯上了在衙门口躁动的商人们,据她了解明朝是没有完整的商税体系,就像现在明明琼州不少商人都偷偷出海贸易,换取了大量白银,但竟然都没有缴税!!
这不行,好大的一条漏网之鱼,要捞起来的。
但是怎么让这些商人心安理得纳税那就需要一点技巧了。
目前来看,高皇帝禁止民间进行海外贸易,并将此作为祖训,要求世世代代不许开海,甚至还制定了规定了严酷的刑法——“若奸豪势要及军民人等,擅造三桅以上违式大船,将带违禁货物下海,前往番国买卖,潜通海贼,同谋结聚,及为向导劫掠良民者,正犯比照己行律处斩,仍枭首示众,全家发边卫充军。”。
只是这样也按捺不住民间的蠢蠢欲动,沿海走私盛行,之前徐经就无意暴露了徐家也干这杀头的买卖,秦夫人之前能快速接受周笙,也是因为想要出海,但需要一个挡箭牌,就连南京的大守备太监也在漳州似乎有海贸的牵连,可见朝野上下对此事都是心知肚明。
这几年倭寇猖狂,朝廷上关于海禁的要求更加严格,但只要朝廷没有不断重申,那在百姓眼里那就是“不禁止即为开放”。
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她就打算让糊涂人更糊涂一点,让明白人更明白一点。
“县令写的那些条件我们倒是看得懂,纳税多少份额,态度是否积极,是否有过善事举措,有无犯罪行为,这些都很好了解,但后面附上的这张——关于商税统一规范的征收标准,这是什么意思?”有看懂的人试探性问道。
江芸芸笑眯眯说道:“一般实际操作上,我们的商税分为三种,不动产交易税、比如房屋买卖,店铺租赁;营业税也就是我们常见的鱼课、盐课、茶课;最后一种商品流通税则是从事远途运销的商人的关市之赋,不论是哪里运来的货物只要在我们琼山县买卖都需要对货物征税。”
人群中有人的眼珠子转了转。
“那不是就是把杂税,商税都混在一起了吗?”有人质疑道,“这不是要交两个税吗?”
“合并成一个了,大家只需要缴一次。”江芸芸笃定说道。
“这里面纳税有的百中取十一,有的却是五十,这些改如何调和,还是只是放在一起,纳税比例不变?”有机敏的人试探问道。
江芸芸笑着点头,顺手把看热闹的何士楠拉了过来:“这是我们衙门新招的户房主簿何士楠,算数极好,我们衙门这边打算开个大会,吸取各方意见,统一纳税标准,大家可以安心做生意,我们也能和和气气把税收了。”
何士楠下意识握紧手中的算盘,心中大惊,但又不能丢脸,只能板着一张脸,严肃地看向众人,好像当真非常有把握的样子。
商人们面面相觑,没遇到这样的事情,一时间都沉默了。
“不碍事,这些纳税都是后面的事情了,这个报名表有意向的人都去领一张,十日后截止报名。”江芸芸笑眯眯说道,“都午时了,大家散了吧。”
台子上的报名表很快就分完了,人群也都随之散去了。
何士楠这才慌张说道:“什么开不开会啊,我怎么不知道啊?”
“你现在不是就知道了嘛。”江芸芸忧心忡忡说道,“你之前跟我说衙门没钱了,我就心里很紧张,昨天熬夜想的办法。”
她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叹气:“看到了吗?报名表都是拉着幺儿一起干活的。”
背着小手,溜达过来的顾仕隆骄傲挺胸:“我写的字,好看!”
何士楠面无表情:“可我不会。”
“不会就慢慢学,而且我到时会和你一起参加的。”江芸芸胸有成竹说道,“我已经列出一个草案了,等会你仔细看看,先心里有点数。”
“他昨天一晚上没睡呢。”顾仕隆强调着,“写了很久很久的。”
何士楠吃惊,仔细打量着江芸芸,这才发现她确实有些疲惫之色。
“虽然年纪小,但也不能这么熬啊。”他呐呐说道。
江芸芸摆了摆手,一扭头就看到符穹也拿了一张报名表,立马笑着打趣道:“怎么,我们符县丞家里也要参加,这可是要避嫌的。”
符穹神色有些仲怔,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若是县令想要收税,完全可以直接收,高高低低也是无所谓的,只要不把商人全部家当拿走,想来大家都是乐意花钱消灾的。”
“是啊,现在弄得这么麻烦,大家心里都慌慌的。”何士楠也跟着说道,“不过我们县令好心,要是少收点,大家肯定也是高兴的。”
衙门口的气氛猛地安静下来。
不少还没离开的人都悄悄看了过来。
江芸芸严肃说道:“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你们之所以这么想,就是因为没有统一的规则,高皇帝说过不与民争利,种地的农民是,经营的商人自然也是,他们赚得多纳得多无可厚非,但远没有随意拿捏的说法,我们这个方案虽是第一次推行,但我相信它肯定能给我们琼山县的商业带来新的生机。”
何士楠怔怔地看着她,莫名不敢说话。
“县令想的最好,我们自然相信您会这么做,但您的下一任要是不愿意呢。”符穹沉声说道。
江芸芸沉默。
“是啊,我爹说我们之前有一任县令可坏了。”何士楠嘟囔着,“一百两银子要收八十两的,差点让我家倾家荡产,当时琼山县好多商人都关店了,都要走上卖儿鬻女的路,对吧,那年符县丞当家了吗。”
符穹轻轻点了点头。
江芸芸叹气:“做人有好坏,当官自然有,我年少时在两京游历也碰到过形形色色的官员,有想要剥削百姓的大贪官,谄媚上级的糊涂官,但也有一腔热血愿意搏一搏的好官,我也不敢保证我后面那个人愿意跟着我的想法走,但我相信琼山县不会这么倒霉,总是碰到坏的人,总会有人愿意站出来的,我们需要的不是一定要执行这个政策,而是埋下这颗种子,必要时刻让后人能有参考,摸着我们的想法带领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
所有人的视线看了过来。
这是一个新奇的,闻所未闻的说法。
你说他积极吧,因为他除了自己,剩下的一切都不能保证。
可你说他消极吧,偏又听得人热血沸腾,只恨不得立马跟着他动手。
这种话从这位七品小县令嘴里说出来,偏又说的堂堂当当,当真称得上赤诚。
他明知道这件事情吃力不讨好,甚至有可能付之东流,但还是坚持想去试一下,光是这样的勇气便足够令人侧目。
“行!跟你干了!”何士楠大声说道,“我爹说你一看就有出息,叫我抱紧你的大腿,果然没有错!”
江芸芸无奈拍了拍他的胳膊:“胡说什么,那个征收标准你仔细看看,你家行商应该比我还懂,其中有些征收比例我还不确定,譬如粮商的纳税,就要跟着市场的米价,商人收购的价格,再加上雇佣费,保管费等等,不能过高,但也不能过低,这些你都要仔细算一下,不行就带人去市场里转转。”
“可我手头还有水渠的事情呢?”何士楠为难说道,“我忙不过来。”
江芸芸叹气:“按道理是要给你配备人员的,但是吧……衙门的情况你比我清楚,最多给几个衙役,实在没有余粮了。”
“那良实那边不就没人了,千章那边不是也在查案子吗?”何士楠说道,“衙役也才十二个,根本不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