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淳没说话,只是打量着她,冷不丁问道:“我大明最年轻的状元是二十岁,乃是江西人费子充,最年轻的进士西庐陵人王臣,十六岁,你的一个师兄李东阳十八岁中进士,二甲第一,另外一个杨一清也是十八岁的进士,你对此有何想法?”
江芸芸呆了呆,好一会儿才呐呐说道:“好多神童啊。”
黎老夫人噗呲一声笑起来:“我们芸哥儿也不差啊。”
江芸芸不好意思连连摆手:“不不,我还差远了。”
——我算起来已经是二十二岁了,早早过了十八了。
“你可有兴趣,明年一鼓作气考到乡试?”黎淳盯着她看,那双深邃的眼睛,近乎蛊惑问道,“十一岁的举人算起来也是一点也不逊色。”
第五十五章
江芸芸从一开始读书就听过黎循传无数次跟她说过本朝有哪些厉害的人, 提及最多的是老师的两个徒弟,她的两个神童师兄。
一个杨一清,如今的陕西副使督学,十四岁的举人, 十八岁的进士。
一个李东阳, 如今的太常寺少卿, 十五岁的举人, 十七岁的进士。
两人都是年少神童,在大多数的人还在疲惫奔波在考试的路上, 祈求进士及第时, 他们已经功成名就,达到无数人日日夜夜期盼的位置。
这样的天赋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是神童, 有上天赋予他们的, 少有人及的才能, 让他们可以领先所有人一步, 那她有吗?
江芸芸非常有自知之明, 她显然和神童没有什么关系, 她不过是比同龄人多活了二十几年,多读了十多年的书, 已经经过一轮紧张而高效的读书和一场决定命运的大考。
读书除了比天赋之外,剩下的便是勤奋和心态。
她少了前面一个,却也坚信自己能保持后面两个状态, 甚至她还有学习办法。
她清晰地明白读书的意义,所以在前二十年努力读书, 来到这里之后, 她更是清楚读书是她唯一的出路, 所以她努力自持,是希望避免自己步上江湛的后路。
因为她没有说话,屋内的气氛便跟着消沉下来,两位老人同时停下手中的工作,沉默安静地看着她。
游廊上的烛火倒影在门框上,明暗晃动,落在江芸芸脚边,成了言语间不得言说的破碎。
“你不愿意?”黎淳忍不住低声问道。
江芸芸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有一瞬间的失神,面上露出片刻迷茫之色。
黎淳并没有继续说话,只是安静平和地看着她。
这是他的小徒弟。
他收过很多徒弟,这不是他收的年纪最小的徒弟,却是让他最上心的徒弟。
黎淳就像往常一般看着他,心思变化。
有时候看着他侃侃而谈的架势,总恍惚以为面前站着的人是小大人,可现在又看着这般稚气的样子,又觉得这是一个还未长大的孩子。
他可以为徒弟们陈设未来的路,却不能给他们做最终的选择。
江芸芸感受到他未语先休的沉思,心中的不安也跟着慢慢冷静下来,开始认真思考这件事情。
一开始读书时,她跟自己说考上一个秀才就好了,明朝的秀才也挺值钱的,她凭借这个身份就可以带着周笙和江渝过得更好,江如琅也不会再得寸进尺。
她可以开个私塾,收几个小孩来,她相信自己会是一个好老师。
又或者去开个书肆,每日躺在躺椅上晒晒太阳看看书,她也相信自己能借着现代的风开好这个书店。
可她真是是随遇而安的人吗?
她是看到那对困苦母女还是会忍不住心软送上馒头的人。
她是看到农民受苦却得不到救助就忍不住愤怒的人。
她是那个站在衙门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
当她真切站在这片土地上,摆脱了一开始的惶惶不安,她开始读书,开始感受到这个世界的不公,看到这个世道的残忍,她开始痛苦,开始思索,开始从浑浑噩噩中猛然惊醒。
不知何时,她开始期望自己得到更大的进步,可以走到更高的位置,可以去做那些在心里一闪而过的念头。
就像她执意去写那本可能永远不能公布于世的农事书。
她自然可以视若无睹,和那些读书人,和那些官吏一样,可她怎么可能视若无睹,她读了这么多年书,她听了这么多年的道理。
她明明读得这么辛苦,不论是以前的十六年还是现在的一年,她挑灯夜读,寒来暑往,不曾停下片刻,是为了自己无愧于心,是为了不负所想。
她想做更厉害的人,去做更多的事情,去改变更多的人,去让自己多年所学终究不负自己。
江芸芸想:我就是这样的人,不想对自己的野心说不。
成为十一岁的举人,不仅可以让她走得更远更高,也是掩盖自己身份的重要一步。
——避开发育关。
沉默间,江芸芸轻轻松了一口气。
她现在想明白了自己的想法,但还有一件事情没搞清。
屋内,两位老人看了过来。
“若是我谦虚一点,我会说我想要多读几年,锻炼锻炼自己。”江芸芸低声说道,“可我也不是谦虚的人。”
黎老夫人脸上露出笑来。
黎淳灰白的眉毛微微一动。
“可我也不是这么不知量力的人,觉得自己现在书也只读了一半,能在明年顺利走到乡试。”江芸芸皱了皱脸,“所以老师到底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啊。”
她眼珠子直勾勾地看着黎淳,大眼珠子扑闪了一下。
黎淳被她看得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压下喉咙里的痒意:“我还能卖了你不成。”
江芸芸立马露出一个殷勤的笑来。
黎淳又没说话,端着那盏茶沉默着。
他有很多话要讲,可到最后还是一句也说不出来,到底是年纪大了,身体差了,做事情也缩头缩尾。
江芸芸也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等着老师继续说下去。
黎淳叹气,冷不丁说道:“你学得很好,若是一直在我这里蹉跎也是浪费时间。”
江芸芸正打算谦虚几句,刚准备开头,黎淳就顺势警告地看了过来。
她立马闭嘴装死。
“检验的办法就是考试。”黎淳继续慢慢悠悠说道,“南直隶文风浓郁,人才济济,每年乡试人数录取人数只有一百三十五人,弘治二年报考人数却又两千三百多人,明年只多不少,可见竞争激烈。”
江芸芸在心底飞快地算了算,录取率竟然只有百分之五点八七。
“两京十三省,南直隶特盛已经是众人皆知,神童之多,你身边的那位唐伯虎虽心不在科举,形骸放荡,但学识水平之高,在南直隶也算翘楚。”
这是黎淳对唐伯虎难得的评价。
唐伯虎性格实在太过嚣张张狂,黎淳性格沉稳古板,两人合不拢脾气也是正常的,但江芸芸没想到黎淳对唐伯虎还有这么高的评价。
“院试之前的几场考试,与你并不成问题。”黎淳淡淡说道,“乡试去试一下问题也不大,过了是好事,过不了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你回来再读几年一定可以过。”
江芸芸眼睛微亮。
这话已经是极好的评价了。
“可我还没学过律法和制文,还有那些策问我也不会。”她苦恼说道。
“法律和制文都不难,‘律’是指《大明律》,篇目和唐律相似,三十卷,共六百零六条,在洪武三十年又制定《钦定律诰》,一共一百四十七条条附后。”
“‘诰’则是太祖颁布的《大诰》,例的内容有些多,除了律的两本,还有《问刑条例》、《真犯、杂犯死罪》条例和《充军》条例。”
“‘令’主要以《大明令》为主,《大明令》共一百四十五条,分吏、户、礼、兵、刑、工六令。”
黎淳停了下来喝了一口水,见她听得认真,又说道:“第三层书架右边第二格里就有大明令,你去拿来看看。”
江芸芸踩着凳子去拿了一本薄薄的书。
“芸哥儿长的秀气,身高也很女孩子一样,十岁就开始长了,看来以后要长得很高了。”黎老夫人看着她踮着脚尖扑腾的样子,笑说着,“一下子就长高了,跟个小苗一样,迎风就长。”
江芸芸抓书的手一顿,心里慌了慌。
——这次乡试一定要考上了。
“长得高又不是坏事。”黎淳见她沉默着,便说道,“说什么秀气不秀气,又不是靠脸吃饭。”
黎老夫人也觉得不好意思:“只是觉得你长得有点快而已。”
江芸芸跳下凳子连连摆手:“没事,秀气说明我长得好看。”
“好看啊。”黎老夫人眼睛一亮,“芸哥儿可是我这么多年见过最漂亮的小孩了,瞧瞧这双眼睛,‘一眸春水照人寒’说的就是我们芸哥儿呢。”
江芸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黎淳咳嗽一声:“还听不听了。”
江芸芸连忙捧着书走了回去。
“你看目录,吏令共有二十条,是关于官吏的选用、考绩、职守、任免、朝觐、致仕等方面。”
“户令二十四条,是关于户籍、钱粮、赋役、纳税及婚姻家庭的法令。”
“礼令十七条,是关于祭祀、仪制的规定。”
“兵令十一条,是关于府、州、县候禁子、铺兵、水夫的数额及军纪、军情、出使官员的从人、分例、关津路引等方面的规定。”
“刑令七十一条,是关于五刑、十恶、八议、各种官民犯罪和诉讼、决狱等方面的规定。”
“工令两条,是规定造作军器和织造缎匹方面的法令。”
黎淳简单介绍一些:“这些书你看完判、诏、诰就不会有问题,到时候我再给你找一些案例来,你练练手感。”
江芸芸捧着那本薄薄的大明令,眨了眨眼,突然有了种真切的急迫感。
——科举,她马上就要去科举了。
“至于章和表都是有固定格式的,到时候让楠枝找给你。”黎淳对这点并不担忧,第二场的考试并不算难。
江芸芸也跟着点头:“那策论呢?听说每篇要写一千字。”
黎淳皱了皱眉:“策论倒是有些难,你这邸报还在看吗?”
江芸芸点头。
“策论考的是对国家政策的理解,你主意一向多,等我找几道以前的题目来,你会知道怎么写的。”黎淳想了想也不觉得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