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林总总,重新清点一遍,这才算罢。
出门前,吃饱喝足,赵云惜提醒他们都去茅房走一趟,免得因为紧张而想如厕。
林修然、甘玉竹、张文明、张镇、李春容、张诚、刘氏、赵屠户尽数出动,送几个孩子赴考。
离得近,便直接走路过去,林子垣临到头上反而不紧张了,笑嘻嘻道:“我什么样的人才我能不知道,陪哥哥们走一遭,被爷爷骂一顿,今年就过去咯~”
林子境紧张。
他能不能考上,有点悬,感觉基础知识挺扎实的,但他为人木讷含蓄,不如林子坳有主见,不如张白圭聪慧有才华。
叶珣固然孤傲体弱,却也有自己的优势,他也是不担心那个。
林子境越想越紧张。
叶珣拢着身上的灰鼠皮袄,轻咳了咳,轻声道:“你紧张,反而失了平日沉稳,这回考不上,下回再考,别把自己逼到死胡同里。”
赵云惜见他确实紧张,连忙道:“来,深呼吸,再慢慢吐出,我跟你说,清晨的空气中有鸿蒙紫气,你现在吸到了就能考试必中……”
林修然轻嗤:“县试最简单!四书五经背得就能过,你慌个么司!”
见他骂人,林子境缓缓吐气,可怜巴巴道:“白圭、叶珣都太优秀了。”
他整日里垫底,当然会慌啊。
“可你的优秀,你为何只字不提?”赵云惜安慰他:“又不是只录取两人,他俩优秀照样要你。”
林子境茅塞顿开,深呼吸之下,瞬间精神很多。
“考题读三遍,写完答案再读三遍。”赵云惜叮嘱。
林修然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旁人上阵杀敌都不怕,你考试莫当怂货。”
林子境被揍得神清气爽。
“知道了!”
众人笑闹着,他确实没那么紧张了。
赵云惜看向沉默不语的侄子,笑着问:“淙淙,你呢?”
赵淙耸了耸肩,低声道:“我怕什么?我就是凑数的!”
他家是屠户,除了姑姑略有几分文采,其余人不过平平。
他丝毫不慌。
张白圭拢着手炉,少年姿态闲适,置身考场路上,却宛若踏青一般。
赵云惜摩挲着袖口绣着的一支桂花,心想,白圭、淙淙若能高中,她怕是做梦都能笑醒。
慢慢地就走近了。
贡院还是当初的气派冷清模样,青砖高墙,颇为庄严肃穆。江陵城小,贡院也小,就这依旧是较为突出的宏伟高大。
“你说进京会试,该有怎样的波澜壮阔?”赵云惜畅想一二,仍旧觉得心驰神往。
此时,天还未亮,通往贡院的夹道,被各家火把、灯笼映照的宛若白昼。
驴车、牛车、骡车络绎不绝,皆是江陵县来赶考的学子。
虽然名字是童生试,但二十左右的青年居多,再有几个中年、老年,从锦衣到布衣者众多,由此可见,江陵确实文风不盛。
临到贡院门口,赵云惜上前给白圭整了整衣衫,轻轻拍着他的脊背,低声道:“娘在外面等你。”
张白圭眸色清亮,轻嗯一声,反过来安慰她:“娘,放心。”
赵云惜鼻尖微酸,她养大的少年,自此展翅高飞。
张白圭、叶珣、林子境、林子垣各自提着书篮,跟着人群排队去了。
晨光微熹,紫气东来。
少年身着绿袍,踏着晨光,清晨的第一缕浅金色阳光照耀在他的脸上、发上,映出一片光晕。
张白圭立在人群中,熠熠生辉。
众人都忍不住看他,身量清瘦的少年,满脸稚气未脱,那双眸子却清亮沉静,叫人不敢轻视。
有些人,光是看面相,便知定是人中龙凤,并非凡人。
叶珣和白圭立在一处,一个清淡如霜菊,一个挺拔如青竹,惹得衙役都多看两眼。
五人为保,他们五人依次排队,等衙役过来搜身时,便将篮子里的东西再拿出来。
因着有经验,都碎碎的小块,一目了然。
衙役检查地满意,他看了张白圭和叶珣一眼,两人容貌出色,自有一番文气,瞧着就能过的样子,便愈加客气几分。
等一丝不苟地检查过后,为首的衙役才高呼几人名字,示意进场。
再唱名作保的廪生,如此各相对照,才能入内参加科考。
再往里,赵云惜就看不了了,她焦急地踱步,身后跟着的李春容和赵氏也纠结地要命。
“哎哟,里头是个啥情形哦。”刘氏小声嘟囔。
今天运气好,出太阳了,天气尚算暖和,但考场里面,却依旧阴凉。
高高的围墙和小小的隔间,张白圭坐在里头,就觉得阴凉之处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头,将炭炉取出,拔开铁片,轻轻往里面吹气,阴火便转为明火,明显有热气散发。
炭炉上还包着厚实的棉片,方便他能在冻手时,暖一暖手。
张白圭轻轻地呼了口气,眸光沉静。
高台上端坐的知县正在观察今年的考生,打头就进来几个斯文俊秀的少年,他心里就舒畅几分。
这是他叔父杨知县当年捧出来的少年,如今能为他的仕途添上几分光彩。
他拼劲半生气力,才考中举人,多番运作之下,才捐了江陵小县的知县。
他不求多大功劳能力,只求能保住仕途。
今天是县试的头一场,最为重要,后期还有几场覆试,都比不上。
张白圭暖着手,静静等待着,辰时开考,日落收卷,足足一日答卷时间。
三日后放榜布公,通过者再覆试。
当初林子坳去荆州府赶考时,也是这么个流程。
贡院内一片安静。
随着铜锣声响,自有差役来发答纸,宣布科考开始。
张白圭看着巡逻差役举着的题目,凝神静思。片刻后,清瘦的指骨活动,执笔缓缓写下。
阳光照耀,让他面上一片肃然。
他先写好草稿,一气呵成,再细细思量过,推敲字眼,此时,晌午已至。
他饿了。
将炭炉拨旺些,再放上小锅,把竹筒中的水倒进来煮,盛出来一点当茶喝,再煮粽子等,这样将就着吃一回。
高台上的杨知县看了,不由得皱眉,这孩子怎么吃上了?
他摇头叹气,还以为江陵再添俊才,谁知是个吃货。
第51章
张白圭看似自如,心中却慎重,吃完后,又重新审题、重新换个角度解答。
仔细打量着两份答案,很好地融合在一起,这才重新洗净手,再屏息凝神,将答案誊抄下来。
等最后落笔,张白圭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中生出几分畅快。
日落西山。
初春的凉气再次翻涌,张白圭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在起身时,再次检查考卷,确认并无纰漏才起身交卷。
他的动静一出,顿时能听到稀碎的骚动声,只要有人交卷,就能无限放大焦虑。
张白圭在等待杨知县和山长检查姓名籍贯时,叶珣也起身交卷。
两人等在龙门前,身边有衙役看守,互相对了眼神,彼此没有说话。
此举简直诛心。
林子境想,他本来就紧张,两人交卷这么快,他更是着急,好在他已经写完了,连忙深呼吸几次,这才收拾东西交卷。
在夕阳越线之时,铜锣声响,众人依次交卷,收拾东西走出考场。
纷纷议论声响起。
“县试好难哦,和夫子所说默写根本不一样。”
“我的试帖诗倒是中了,嘻嘻,和我在家研读的一样。”
“那你感觉稳了?”
“稳?你要不要看看那几个少年,那服制是林家所出!当年咱可被涮下来了。”
“倒霉啊,碰上他们。”
有考生面色涨红,侃侃而谈,有考生春风得意,神气非凡。
张白圭和叶珣神色浅淡,不疾不徐地迈步而出。
赵淙:可恶啊,既生瑜何生亮!
他想想自己平淡的回答就有些沮丧,平淡之人写平淡文章,四平八稳!毫无灵性。
赵云惜目光灼灼,在人群中找寻白圭的身影,瞧见后,顿时双眸放光:“白圭!”
几人看过来。
“娘。”张白圭快步上前,看几人面有疲色,皱了皱眉,低声问:“怎么不回去等?”
赵云惜打量着他,精神饱满,比她气色还好,登时有些无言以对。
这人的精气神也太足了。